“天哪!”格洛丽亚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把烟蒂摁在了台阶上,“你知不知道这座房子的挂牌价是多少?猜猜看。”
“95万。”格洛丽亚边说边夸张地挥起手来,仿佛是在嘉年华会上大声喊出了某人的体重似的。格洛丽亚笑了起来:“我们得改变策略了。”
“很抱歉我浪费了你的时间。”艾琳悻悻地说。
“是这样的,实话实说,我们的确浪费了一些时间,但我并不是很在意。我喜欢看房子,而且我会给你找一座好房子的,一座让你丈夫无法拒绝的房子。”
两人就这样约定下周再去看房。当她回敬格洛丽亚一个再会的拥抱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感激这位手握她命运的女子没有趁机羞辱她。
她在市中心常去的美容院预约了电蚀除疣的疗程。其实她并不想去,但这样的疗程实在是很难预约,而她早就开始为从自己上唇和下巴处冒出来的小汗毛深感困扰了。她不知道这是否预示着剧变即将到来。最近,她的皮肤和往常相比似乎更容易感到刺痛和瘙痒,还总是在某些奇怪的时刻感到一阵暖意——但她还没准备好称之为潮热。她的乳房看上去没有以前那么饱满了。不过她的经期一向不准,所以也不必过分解读。她最近时常感到头晕,但很难想象任何人身处她所在的环境还能不头晕。更年期到来的时候,她是不会自欺欺人的,只不过还没有准备好在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妄下结论罢了。与此同时,她也会奋战到底,尽可能延长自己的美丽。
为了躲避堵车,她坐上了地铁。在回程的路上,7号线站台上的人越积越多,直到第74街的换乘站才分流出去一部分。从第82街下车后步行回家的那段路正是她想要离开的恐惧来源。在社区发展到巅峰状态时,这条街曾是这里最珍贵的一部分。白色灰泥修筑的门面上交错装饰着木质支架,营造出了一种都铎风格的美感——她现在一眼就能辨认出都铎风格的建筑——路灯也全是用装饰铁艺做成的。如今,这里的主干道已经被拉帮结伙的帮派所占领,原先的夫妻店也都被买酒的小杂货铺、支票兑换店以及挂着廉价招牌、门脸陈旧不堪的一元店所代替,就连曾经被用来装饰第82街路灯的球形灯罩也不翼而飞了。与这里最初的样貌相似的街景在布朗士区的庞德菲尔德街上也能找到,而这也是她会被吸引过去的一部分原因:那里就如同杰克逊高地衰败之前的时空胶囊。
正当她走在街上时,一群身穿运动衫、头戴棒球帽的年轻人——也许是西班牙裔,但她总是分不清楚——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占据了整个人行道的宽度。其中一个人面正对着其他人倒着走,还狂妄地张开手臂示意他们鼓掌欢呼。除非她走到大街上,不然肯定会和他们撞个满怀,但她并不打算退让,他们应该和别人分享人行道才对。看到背对着她的那个人并没有转过头来,她决定停下脚步,希望他们能够绕过她的身边,如同流水在遇到岩石时会分成出两个支流来。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她把两只手抱在了胸前。不料,那个年轻人在看到同伴们怒目圆睁的表情之后还是反应太慢,一下子撞到了她的身上。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刺耳了不少。他摆出了防御性的姿态,转过身来,仿佛是准备好了要摆出手刀的姿势,看到她时才放下手来。
“抱歉,女士。”他答道。其他人全都窃笑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往前走,什么也不要说,因为她还是本能地有些害怕这些聚众出行的年轻人。她曾经听说过不少结局悲惨的意外。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抑制心头涌起的正义感。
“你知道吗,人行道是给大家公用的。”
“对不起。”那个年轻人答道,“这是个意外。”
她已经从他的嘴里得到了第二句抱歉,深知自己应该适可而止。他们可以一边跑开一边嘲笑这个疯狂的白人女子,也有可能一边咒骂一边离开她的视线。不过他敷衍了事的道歉方式惹恼了她。她打算教育一下这个年轻人,如何才叫心口如一,即便其他人都懒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你走路的时候最好看着点。”她说,“这里的人行道已经够难走的了。如果你们再这样走下去,别人就没地方走了。”
“随便你怎么说吧。”虽然他心里有如猛虎出闸一般,但还是有所顾忌的。
“这里也是我的社区。”她接着说道,“就因为你把这里占领了,不意味着我就要离开。”
站在那个男孩身后的一个人向前迈了几步。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滚开吧,白皮肤贱人!但那个男孩却伸手挡住了那个人。“等等。”男孩说,“我很抱歉撞到了你。我也没打算把人行道给占满,没人想占领你的社区。我也是在这里出生的。这儿地方大着呢,谁都容得下。”
他清晰的口齿让她感到很镇静。只见他将自己的同伴分成了两半,为她留出了一些空间,还温和地伸手示意她过去。就在她犹豫不决的间隙,脑子里回放了一下刚才的这个意外,试图搞明白事情是怎么不可思议地发生逆转的。她本以为自己会招来恨意,却在事态背道而驰时颇感失望。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孩子很有教养。她想要忘记这段际遇,可它却比暴力事件更让她感到不安。这个过程隐约预示着未来,暗示着她的衰老。
那一晚,在讲述这个故事时,她故意用自己期待听到的话模糊不清地替代了那个年轻人异常有礼的道歉——无论如何,这个版本也更加贴近她真实的生活体验,除却这一次不可思议的诡异遭遇。“我就不重复自己听到的一些恶毒的话语了。”她说道,“就算是康奈尔不在这儿,我也不打算再多说了。”她知道这算不上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但她还是想借由此事为自己辩护,表明搬到郊区去是为了每个人的利益着想。然而埃德却并没有如她所期待的那样颇具骑士风度地表示愤慨,只是默不作声,从而更加激起了她对于那些帮派成员的愤怒。不出几天,她开始以为他们的确说过自己嫁祸给他们的那些话。事情也许的确如此,毕竟记忆是很狡猾的东西。
再次返回房地产办公室时,她把车子直接停在了门口。格洛丽亚和她打招呼时显然更亲切了,也不再表现出过分的热情。架在她们之间的那座桥梁已经被跨越,两人反而更加地信任彼此。也许格洛丽亚为她找起房子来也比以前更卖力了。
她们又踏上了看房的路途。在前往每一座房子的途中,格洛丽亚都会列举出艾琳即将看到的几项优点,但也会推心置腹地向她坦白一些不可回避的现实,好让她怀着对彼此的信任去直面现实,然后才会带她进屋。若不是上一次看房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艾琳可能会觉得它们各个都很有吸引力,毕竟它们的地理位置可比她家强多了。但这是多么大的落差呀!原先的5居室变成了3居室;大理石也变成了漆布;木材要不就换成了复合板,要不就已严重磨损,需要全部拆除或更换;宽敞的中庭变成了小门厅,比她现在房子里那个隐蔽的小厅大不了多少;还有之前那几座房子里随处可见的盛气凌人的灯光、高高的天花板和足够多的窗户也都让位给了她熟悉的黑暗。艾琳的期待随着房价的下降一起沉了下来。
格洛丽亚也注意到了艾琳情绪上的转化,试图通过复述房子的几条不太明显的优点来帮她打起精神,可艾琳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可以住在自己觊觎的房子所在的街道上,结识它们的主人所交的朋友,却无法住在那些房子里面,起码在嫁给埃德的这一世还不行。她享受了知识分子的多年陪伴,也养育了一个快乐健康的孩子,这已经是许多女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成就了。每当幻想起自己若是嫁给别人会过上怎样的生活,她就会觉得自己格外小气吝啬。然而,当她坐在刚刚看完的那间令她倍感失望却又无论如何也买不起的房子门外时,却又忍不住哀叹这都是自尊的代价,对它嗤之以鼻起来。
车里充斥着哀怨的气息。她想要打消格洛丽亚的疑虑,表达自己对于她所展现出来的善意和耐心的感谢。“我的期待有些不切实际。”她说,“用我手头可以支配的这点钱是买不到我想要的东西的。”
“其实这些房子中有些还是挺不错的。”格洛丽亚回答。
“有些房子让我想起了自己现在生活的地方。”艾琳说,“边缘化的社区,两种发展的可能性都有。我希望自己找到的下一座房子能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让我不再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眼下看来,我可能还是留在杰克逊高地比较好。”
格洛丽亚带她看的这几套房子都位于扬克斯和芒特弗农地区,居住的大多都是穷人或相对富裕的人群——这里也正好是黑人和白人居住区的分界线——彼此紧紧相连。她并不是有意想要躲避黑人面孔,只不过是不想招致他们的愤怒和报复,也不期待他们充满正义感地见义勇为。她想要在入侵的罪犯面前设立一道缓冲,不去目睹社区再一次惨遭破坏,自己则如同僧侣守护着日渐衰落的民族留下的卷轴一样守护着这个社区的记忆。
“先别放弃。”格洛丽亚安慰她,“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当然。”艾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