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晚饭的那段时间突然变得有些异样。她试图抓住埃德的视线,他却一直都在逃避,也绝口不提与自己工作有关的任何事情——或是干脆什么话都不说,只会开口问一问康奈尔这一天过得怎么样,或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来……”康奈尔讲道,“他们把他举了起来,好让他抓住篮筐,却没有给他扣篮用的篮球。有人把他的短裤给拽下来了,后来又有人把他的内裤也拽下来了!他就那么吊在那里,直到科茨沃尔德先生跑过来把他抱了下来。”
“哈!”
埃德兴趣索然地笑了笑。她本期望他能够批评一下那些男孩的行为,可他看起来并没有听进去康奈尔所说的话。他的语气里掺杂着某种柔和的气息,眼睛也心不在焉地闪烁着光芒,让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草率地排除了婚外恋的可能性。他最近总是无精打采,有时看上去就像是在梦游一般。
“好了。”埃德把自己的椅子推了回去,敷衍地拍了拍康奈尔的头,躺回了沙发上,戴上耳机进入了自己的“私人空间”。康奈尔看上去有些尴尬,仿佛是在准备和别人握手时遭到了拒绝似的。她很清楚自己是无法通过言语来和他妥协和解的。
她邋邋遢遢地上了床,捏了捏臀部的赘肉,心里琢磨着它们是何时设法爬到自己身上来的。她知道和自己一同工作的医生现在还是会在走廊上回过头来注视她,可若是埃德不再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她,那么其他男人的青睐就不足以为她的自信加分,反倒是一种缺乏差异、不经大脑过滤的粗鄙陋习——她看见过他们观察许多女孩的那种目光——让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美丽过。
埃德过了午夜才进屋,站在她的床边眼神怪异地望着她,吓得她全身都僵直了。
“你有没有什么要想告诉我的?”
“没什么。”
“那你在听什么?”
“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我有好多张唱片连塑料包装纸都没有拆开过。看着它们就这样堆积在那里,我感觉很焦虑。我正在集中精力把它们听完。”
她很惊讶自己听到这些之后竟如释重负。这话详细得足以被她采信了。她可以想象有些人会在对过去和未来都同样渺茫时做出这样的举动——退却到某件大事曾给他带来的高度上。
长久以来,她评判一顿饭做得是否成功的依据都来源于盘子里的颜色搭配,可这样摆盘如今看来却充满了无望的中产阶级气息。她斜着眼睛望着那些橘红色的胡萝卜、淡绿色的豌豆、雪白的土豆泥、深色的肉块和洋葱,像小时候那样厌恶地用叉子在里面挑来拣去。
她曾经很喜欢坐在自家的餐桌旁,透过被风吹动的窗帘望着不远处的帕伦博一家在餐厅里团聚的画面。然而,这两座房子之间的距离如今却让她感到有些太近。她讨厌他家朴素的砖墙和简陋的装饰。她之所以能忍受这么久,完全是出于自己能够拥有一座房子的优越感。不过,她现在已经有些忍无可忍了。
近来她时常忍不住想起布朗士区。自从1983年离开劳伦斯医院,到法洛克卫的圣约翰主教医院任护理部主任之后,她就再也不需要每天都经过那里了。几年后,当她重回爱因斯坦医院担任护士长时,她又开始考虑眼下没准正是她终于可以搬进布朗士区的好机会。这样一来,他们两人上下班的路程就都可以大大缩短了。她目前的收入还不错,埃德也接手了一门授课费不菲的课程,两人还做了几笔成功的投资。在听取埃德的同事之一——纽约大学的一位地质学家的建议后,他们在油页岩股票中投入了8000美元。如今这只股票的价值已经攀升至了4.4万美元。不过,油页岩公司在1985年时倒闭了。祸不单行,那一年他们又因第一泽西证券的低价股骗局损失了2万美元。1987年,她的上司离开医院赴政府任职,继任者尽可能开除了原来的班底,组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领导团队——这无疑也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尽管她在中北布朗士医院找了一份差事,化险为夷,但工资水平却大不如前。
那些日子里,帕伦博家如同黄油一般闪着亮光的可怕枝形吊灯和两人数十年如一日吃着的无聊餐食已经让她不忍再眺望,于是她站起身来拉上了窗帘。埃德将她起身的动作当作是晚饭结束的信号,也跟着站起来,走向了沙发。
她和埃德刚搬进来的时候,附近住着的不是爱尔兰人和意大利人,就是希腊人和犹太人。街坊四邻的所有人都认识彼此。后来,一些家庭逐渐搬离了这里,将房子卖给了哥伦比亚人、玻利维亚人、尼加拉瓜人、菲律宾人、韩国人、中国人、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她从没有见过康奈尔那些新玩伴的父母。一个伊朗家庭——他们声称自己是波斯人,但她还是一门心思地认定他们就是伊朗人——在她的朋友爱莲搬去花园城之后买下了她原先的住所。他们的儿子法西德便成了康奈尔在圣女贞德学校里的同班同学,而且经常到家里来玩。
这个社区很容易给人一种郊区的感觉,因为这里本身就有一半的区域是郊区,既可乘坐公共交通出行,也可开车出行。每一座房子侧面都开辟了私人车道。北大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加油站和汽车经销店。拉瓜迪亚机场距离这里只有很短的一段车程,而罗伯特莫·摩西公路、谢伊的大型停车场以及世博会建筑那如冰川碎片般的外壳也都近在咫尺。
她喜爱的大多数商店都已经搬家了,取而代之的是小饰品店、t恤衫店、令人眼花缭乱的黑市店铺、隐藏在厚重窗帘后面的充满异国风情的发廊、公然出售致命武术器具的承包商、漫画店、空手道学校、支票兑现所、韩国人开设的奥特玛牌雪茄店和出售日本玩具廉价仿冒品的糖果店、出租车仓库、简陋的酒吧、快餐店、百货批发店、疑似鸦片馆的餐厅、售卖各种她永远也不会考虑品尝一口的食物的小杂货铺。转角处的“戏剧大道”如今已经变身为拉丁舞厅,入夜后便会开启闪烁的霓虹灯,没完没了的节拍吓得原本打算留守的老保安也辞了职。舞厅门口停满了汽车,还总有警察前来制止打架斗殴。昏暗的小爱尔兰酒吧成了唯一存留下来、抵抗入侵势力的老店,可在故意逃避了它这么多年之后,她实在是无法伪善地为它感到骄傲。
只有附近花园公寓建筑身上还残留着昔日的繁华痕迹。她想象着枯槁的单身汉守着逐渐缩水的财富,长长的台词最后都归于一个静默的结尾。虽然还有几家铺面仍保留着往日的风采,比如巴里切尼的巧克力店和雅恩的餐厅,但踏进这些老店只能令她想起曾经的回忆已经所剩无几。
她知道自己应该把变化视为这座城市的伟大之处,同时也是未来生活的远景和移民更迭的必要周期,只要你自己不会被取代。如果你是一位圣人,这一点也许还是可以做到的。她不想成为圣人,因为那样她就需要磨掉自己身上的棱角,遏制住内心对于这些人的怒火。她也断然不是依靠圣人之心——而是出于想要在这片社区里继续生活下去的欲望——才姑息他们几年前乘邮轮去巴哈马度假时遭遇的入室盗窃案的。可她何尝不想在每一次踏进杂货店时都恼怒地破口大骂一通呢?她眼中所看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顾客,只要不是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那种人,就都有可能是曾经在她家破门而入的小偷。结束邮轮之旅回家后,她发现自己的首饰盒被人翻捡过了,抽屉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幸运的是,她先前不顾埃德的反对在汉诺威制造花钱租了一个保险箱,把埃德的积家手表和曾经让她母亲感到心烦意乱的订婚戒指存了进去。所有的债券也都被锁在了保险箱里。一想到小偷没能偷走太多的东西,她便稍感安慰。这一次,埃德从不会在她的生日或纪念日为她购买项链、手镯的作风似乎成了一个优点。小偷偷走了埃德的唱机,不过他好多年前就需要换个新的了,这次正好有借口让她亲自选购一款。她对当时应该在家的奥兰多一家感到十分愤怒,因为她实在是想象不出他们怎么会什么也没听见,或是听见了却什么也没有做。某些夜里,她也会辗转反侧地思索着该如何报复那些小偷,因为他们偷走了她放在卧室衣柜里的基欧先生的单簧管。他们把单簧管拿去做什么呢?那种东西在二手市场上又能值几个钱呢?他们是绝不可能把它留给自己的,因为卑贱的人是不会演奏如此精美的乐器的。她相信那些人在回到猪圈般的公寓里、开始翻捡战利品时,一定也会惊愕于自己竟然偷来了一堆单簧管的部件,然后便把它们全都丢进垃圾箱里。
她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归罪于最近的几次移民潮。她两边的近邻搬来这里的时间都比她长,可还是遭遇了困难时期。他们两家的房子曾经看起来都很体面,尽管挂在窗口的肮脏蕾丝窗帘和门边惨白的油漆颜色显得有些沉闷。可如今,帕伦博家的后院里停放着一辆生锈了的报废汽车,旁边还摆着一个积满了雨水的大桶;而吉尼·库尼家的房子则永远都在施工之中,丑陋的脚手架破坏了门口的风景,花园中的花盒里也堆满了杂草和建筑垃圾。吉尼整天紧张兮兮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腰上还绑着一条工具腰带。有关他和他家人的流言四起,在新来的住户中间广为流传。据说,他是爱尔兰共和军的武器走私贩,之所以隐居在此是为了避风头。还有人谣传他那个穿着短裙和渔网袜的女儿是个站街女。艾琳知道真相并非如此:自从他的妻子在北大道上被肇事逃逸的司机撞死之后,他就变得疯疯癫癫的;而他的女儿也不是妓女,只不过是从小受到了身边充斥着的西班牙文化的毒害罢了——不过有人会把她误认为妓女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刚刚搬到这个街区里来时,房前花园的盒子中种满了盛放的鲜花,仿佛是在争相展示园艺学的美好。过不了多久,四周便回归了荒芜的景象:疯狂生长的巨型野草眼看就要遮住房子的墙面了。尽管她没有遗传到父亲会种各种蔬菜的那种灵性,却还是决心要趁自己的花园腐败之前将它改造成一片绿洲。过去一直都是安杰洛在帮她养活这些植物,而她也能在从旁协助时从他的身上学到点知识。自从第三次心脏病发作终于要了他的命之后,她就只能不时买些新植物回来,然后趁半夜用它们来替换下那些枯萎的枝叶。
她在家具上浪费了不少钱,不仅要清洗地毯,还每两年就要冲刷一次墙面。她在包厘街大甩卖中淘到了一个漂亮的水晶枝形吊灯。虽然房子算不上豪华,但有了吊灯的点缀也显得熠熠生辉。她唯一不能够逃避的便是头顶上传来的奥兰多一家的脚步声,而这整栋房子都归她所有的事实并没有让它们听起来格外悦耳。
埃德坐在桌旁的时候,她正在泡茶。他背对着她,壮硕的身形和她第一次欣然伸出双臂环抱他时的那副样子一模一样。可她如今却只想猛击他的后背。看到他弓着身子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她伸出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料他却畏缩了一下。她心想,他到底把我当作是谁啊?
她打算趁他戴上耳机之前毅然挺身而出,或是看他在枕头上躺好之后猛地拔掉插头,隔着满屋的乐声把心中积蓄已久的话全都谩骂出来。但她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坐在扶手椅上一直读书读到上床睡觉为止。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为难自己的丈夫。毕竟他教了这么多年书,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她还从没听到康奈尔对此表达过任何意见,不过她倒是期待正步入青春期、整天都一脸阴沉的儿子能够无视他父亲的新习惯,从而允许她得出这样的结论:一切都只不过是她自己的想象而已。
然而,康奈尔还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说,你老听着唱片是怎么回事?”一天晚上他开口问道。艾琳一直都为他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的声音感到烦心不已,现在才明白正是这种态度给了他开口的勇气。
埃德抬起眼睛,却并没有回应。
“你干吗总戴着耳机?”他再次问道,随即朝着父亲身边靠了过去。
考虑到埃德最近总是行为古怪,她本以为他会火冒三丈,不料他却只是摘下了耳机。
“我在听歌剧。”
“你最近总是在听那玩意。”
“我决定在死前把所有的杰作全都听上一遍。威尔第、罗西尼、普契尼。”
“谁要死了?你的命还长着呢。”
“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埃德回答。
“那你也不用戴着它呀。”康奈尔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耳机。
“我不想打扰任何人。”
“你觉得你这样就不会打扰到别人了吗?”
另一个晚上,当她在康奈尔结束田径训练后前去接他回家时,他坐在车里开口问道父亲是不是不太开心。
“我不这么觉得。”她说,“我觉得他挺开心的。”
“他总是说:‘你不得不为自己的人生做出决定。沉思片刻,考虑一下各方利弊,做出决定、坚持到底。’”
她从未在埃德口中听到过这番理论。想必这一定是父子俩趁她不在家的时候谈论的话题。她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比方说,在对待女孩子方面,他是这么说的:‘结婚之后,你做了决定就要坚持到底。事情并不是永远都那么完美,但你要去努力经营。重要的是,你一定要自己来做决定。’”
她收紧了肚子。
“但我不明白的是,既然这种事情这么困难,既然你们说决定了就要坚持到底,那为什么刚开始的时候还要去做它呢?”
“人们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他们陷入了爱情之中。”她充满反抗心理地答道,“你爸爸和我就曾经相爱过。现在也相爱着。”
“我知道。”他回答。
她这才想到,也许他并不知道这一点。她一直都羞于公然表达自己的感情——在儿子面前就更是不愿意表达了。埃德在康奈尔还是个婴儿时曾经紧紧拥抱和亲吻过她,但却被她设法逃开了。她自然是不会对他投怀送抱的,好在他自从娶她的那一天起便知道自己不得不采取主动。和那些比她小上好几岁、身穿迷你短裙的女人不同,她给予他的是顺从地放弃自己不羁的独立性。和他躺在床上时的她就和平日里的自己不尽相同了,不过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听说这些事情。
“你爸爸很快乐。”她说道,“他只不过是老了而已。你有一天会明白的。因为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这似乎并不是最好的解释,但也足够应付一阵子了,因为他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