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康奈尔上床睡觉之后,艾琳惊讶地发现埃德并没有返回书房抓起自己的报告或是开始阅读期刊论文,而是拿着报纸躺在了沙发上,耳边还放着瓦格纳的音乐。即便她不懂音乐,也能从渐强的音色和歌手低沉的嗓音中听出瓦格纳的风格。埃德在沉思的时候经常听瓦格纳的音乐。
她抱着自己的书坐在另一个沙发上,伴着窗棂上结着的冰霜欣然与他分享着这个寒冷刺骨的2月夜晚。她打开人工壁炉的灯,还停下来简单拨弄了一下玻璃做的木炭,聆听着它们互相碰撞的声音。她很高兴自己嫁的这个男人虽然学识远胜那些凡夫俗子,但还是会阅读整版的体育报道。其间他起身进过一次书房。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晚又无人陪伴时,却发现他只不过是去取钢笔来做填字游戏。她很喜欢他在面对一条令人困惑的线索时随口呼唤她过来帮忙的样子。它揭示了他对自己完美智慧的不变信念,说明他有能力迎头痛击那些会倾覆别的男人的自信之船的海浪——它们对于他这艘巨轮来说只能算是轻拍的微波。
“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他一边说一边把被折成了原来四分之一大小的报纸放到了咖啡桌上,“我想要活得现实一点。也许现在是时候放松一下了。”
她把眼睛从书页上抬了起来,想要望向他的眼睛,可他却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不确定你在说什么。”她开口答道。
“我眼看就要满50岁了,该慢下来了。我有资格休息一下。”
“胡说。”她说。
“我准备向那种回家后倒头就睡的人看齐,也许我还能看会儿电视。”
“等我真的看到你这么做的时候再相信你好了。”
“我现在就可以开始这么做。”
她的心慌了一下。想象一下他能多睡一会儿的画面自然是好的。感谢上帝,他终于放弃了在夜校教书,但仍在孜孜不倦地工作,常在她睡熟后很久才从书房返回卧室。
“我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她回答,“你会感觉无聊的。”
“我会没事的。”
“好吧,你开心就好。”她说。
他已经起身走向了唱机,打算换一张唱片。为了先不让她听见自己在听些什么,他还插上耳机听了一会儿,然后才躺回来闭上了眼睛。
她等待着和他四目相对。他喜欢躺着陷入沉思,但也会趁着变换姿势的空当睁开眼睛,微微挑眉以示对她的回应。看他躺得笔直,她不知道他是否睡着了,可他随即便跟着节拍轻轻拍起了脚。唱片的这一面播完了,可他依旧躺在那里,双手插在胸前,一动也不动。她关上了自己那一侧的灯,站起身来朝卧室走去。她叫了他的名字一声。没有回应。她望着他,想要看他是否会对自己的离去做出任何反应,可他只是扶了扶眼镜。于是她走回他的身边,站在了一旁。他肯定以为自己在这个沉默的游戏中能够胜过她,而她的确感到愈发心烦意乱。她俯身准备吻着他的脸颊道一声晚安;可还没吻下去便发现他正睁大了眼睛惊悚地回望着她,仿佛她打断了他思索什么可怕的东西的过程似的。
“我准备上床了。”她说道。
“我一会儿就过去。”
断断续续地睡了几觉之后——没有他在身旁,她永远都睡不安稳——她起身去了客厅,发现茶几上的灯依旧亮着,而埃德也没有摘下头上的耳机。一张唱片正在旋转,旁边的自动换片机上还堆着一摞他准备听的唱片。她关上音响,喊出了他的名字。他抬起一只手来示意她安静。
“让我在这儿再多躺一会儿。”他开口说道。
“凌晨4点了。”她关上了灯,可初升斜阳的温和光芒还是充盈着整个房间。“你需要良好高质的睡眠。你总是这么说。难道灯光不会打扰你睡觉吗?你需要快速动眼型的睡眠,舒适的睡眠。进来吧,你过几个小时还要去上课呢。”
“我觉得我应该取消这堂课。”他答道,“我感觉不太舒服。”
“哈?”
20年来,他从没有缺过一堂课。为此,他们还曾经吵过好几架。落下一节课没有什么关系,有事的时候她总是会说,他们又不会开除你。没错,他们又不会开除你,就是这样。
“我觉得我值得休息一天。”他答道。
“好吧,不管怎么说,到床上来睡吧。时候不早了。”
她就这样站在他的身旁,直到他也站起身来。两人慢吞吞地一起迈向了走廊。早上,她醒来时发现他正坐在床脚。
“也许你最好帮我打个电话请假。”他开口说道。
打完电话后,她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在去往厨房的路上,她发现他又躺回了沙发上,仿佛他自从昨晚以来就没有挪动过似的,唯一不同的是桌子上摆了一杯茶。
“看来你是把‘放松’这回事当真了。”她说道。
艾琳吻了吻他以示道别。下班回家后,她发现他仍旧躺在同样的位置上,身上还穿着同样的衣服。她没想到他真的一整天都待在家里,这不像他的风格。唱片机还在忧郁而骄傲地吟唱着。餐厅的椅子上随意地挂着康奈尔的书包和外套。
埃德紧闭着双眼,两脚还打着节拍。她站到他的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说话的时候,他冲着自己的耳机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听不见她说的话,于是她只好在自己的耳朵旁边比画着让他把耳机摘下来。
“我在听音乐。”他说。
“显而易见。”
“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她回答,“你在这里呆了一整天吗?”
“我爬起来吃过东西。”
“所以说,这就是你的新爱好?”
“我还在试验。我感觉无比神清气爽。”
“我很高兴你会这么说。”她回答。
“我打算多花些时间满足自己的需求。”他说,“这是第一步。我已经烦恼好一阵子了,正尝试着返璞归真。”
“那工作的事情怎么办?”
“我需要你明天再帮我打个电话请假。”
她从另一个房间的大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身上仍穿着那件打算换掉的大衣。她曾经以为30岁就已经足够可怕了,可对于年底即将年满50岁的她来说,30岁简直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
“你打算这个样子生活多久?”
“我还没有设计出一个计划来呢。”
“那我今晚要不要等你和我们一起吃饭?”
“当然。”他边说边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然后重新戴上了耳机。
开始准备晚饭时,她自己考虑了一下事情可能的走向。这显然属于中年危机。他想必是被什么事情给吓坏了,也许是衰老。她确定他没有别的女人。他们共同追求的是生活的常态。在他们心中,阻止他们背叛彼此的是比爱情还要强大的、对于维护稳定家庭和无忧生活的渴望。她知道他是个可靠的男人,不仅是因为他不会因为酗酒而误工,或是把工资全都拿去赌马,抑或是忘记他们的纪念日。从某种微妙的角度来讲,他之所以可靠是因为他很容易就能被人读懂。有些女人渴望她们的男人能够保留一些神秘感,而她却恰好热爱埃德的单纯无邪。虽说他的内心也有阴影、深度和纹理,但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复杂,实在是没有什么剩余的激情可供他去尝试着拈花惹草,就更别提做出什么下流的事情来了。他整个人都扑在了自己的工作上,无暇同时去爱两个女人,也缺乏成功出轨的人与他人进行肤浅互动的耐心。
几天之后,他重返工作岗位,但每晚戴着耳机听音乐的仪式却被保留了下来。一天晚上,她如释重负地看到他钻进了书房,本以为他是在给试验报告打分,却在端着一盘饼干走进屋里时发现他正拿着一本笔记本写着什么,还费尽心机地挡住了她的视线。等她当晚晚些时候再去寻找那个笔记本时,却什么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