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听到她当晚插着喉管时对艾琳所说的那些话。
病床边拉着窗帘。除了她病床上的那一盏灯之外,所有的灯都被关上了。艾琳倒的两杯冰水一口未动地放在那里,里面的冰块也早就融化了。
“值得吗?”
艾琳俯下身来,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什么值不值得,妈?”
“我25年滴酒未沾,结果有什么不同吗?”
她感觉自己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她一点也不高兴,可就是无法收起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不想让母亲看出自己有多受伤。透过敞开的房门,她听到了呼唤按钮发出的遥远的嘟嘟声以及对讲机里的说话声。虽然她已经在医院里工作了20年,却还是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正身处某个陌生的地方。在日光灯发出的绿光照耀下,她的母亲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幽灵,纤薄的皮肤下透出了根根分明的静脉。
“你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我在问你呢。”母亲用尽力气在枕头上扭转了一下头部,一双警觉的大眼睛下方的颧骨上如今只剩下了两个圆圆的空洞。“值得吗?”
艾琳回想起了母亲戒酒之后的那段日子。那是他们生活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母亲心里的冰川悄然融化着,偶尔还会迸发出感情的冰山崩裂的巨大声响。直到康奈尔出生之后,她心里的冰川便彻底消逝了,只剩下了波澜不惊的大海,上面不时会出现几座名叫沮丧的小岛。有时候,母亲甚至会露出欢喜的表情,不过那也许只不过是一种表演。
“当然。”艾琳边说边握住了她的手。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戒酒。”母亲没有看她,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皱褶的窗帘,另一只手按在毯子上。
“想想那样的话你都会错过些什么吧,想想你触动过的所有生命,我们这些年过得很不错啊。”
母亲把手抽了回来,叠在了她的另一只手上。“我宁愿用这一切来换一杯酒。”
“哦,你才不会那么做呢。”
“我会的。”
艾琳再一次抓起了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太晚了。你已经选择了戒酒,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你这一生过得很快活。”
“有道理。”母亲答道。不一会儿,她就过世了。
艾琳的父亲两个星期之后也过世了。翻阅文件的过程中,艾琳发现他早在几十年前就卖掉了家中的债券和自己的人寿保险。也许他就是用这笔钱设法从典当行那里赎回了母亲的戒指。或许他又借了一笔更大的债务,而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她知道他一直都在赌马,但从未想过他是否真的已经赌博成瘾。如果事实的确如此,那么他在对她保密方面做得还真是不错。她想起了自己10岁那年放学后在朋友诺拉家看到的一幕。诺拉打开门,看到门口正站着一位身穿黑色套装、头戴帽子的男士。对方让诺拉转告父亲,他应该偿还自己欠下的钱。当时艾琳就站在诺拉身后。“如果他不还钱的话,你们这些小孩子就要替他偿还。”那个男子伸手指着诺拉和她说道,“把这话告诉他。”艾琳惊慌失措地跑回家,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父亲。父亲安慰她:“他说的不是你。他以为你是诺拉家的孩子呢,可你不是,你是我的孩子。”很难想象会不会有人有勇气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她父亲的家门口,毕竟他和城里的每一个爱尔兰警察都是铁哥们,而那些非爱尔兰裔的警察和他的关系也不错。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欠任何人的钱。也许这就是他们从没有住过独栋住宅的原因,同时也是他如此固执地要求她为自己谋求一栋房子的原因。她不得不动用自己的存款来支付父母的葬礼花费。
由于父亲和母亲的守灵仪式挨得很近,所以她很担心有的亲友会不愿意为她的父亲专程赶回来一趟。然而,那些前几天才刚刚飞来为她母亲守灵的人大部分都到场了。即便不是所有人都赶得回来,她家的客厅里也只剩下站立的空间了。
她盯着父亲的棺材,试着想弄明白他是如何躺进那么小的一个盒子里去的。这时候,一个年龄与她相仿的黑人男子走了过来,向她介绍自己叫纳撒尼尔,是他父亲多年的驾驶搭档卡尔·华盛顿的儿子。纳撒尼尔问她是否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父亲是如何变成搭档的。她这才惊讶地发现,在她于过去几天里听过的各种有关父亲的故事中,竟然没有人和她提起过这件事情。
“我爸爸是胜斐尔公司雇佣的第一位黑人司机。”纳撒尼尔讲道,“他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他搭档,还吵闹着表示要罢工。我爸爸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找一份新的工作。就在这个时候,你爸爸走进了仓库,看着所有人咄咄逼人地把手插在胸前的样子,开口说道:‘到我车上来吧,你这个黑鬼。’然后就一声不吭地跳上了卡车。”
她畏缩了一下,但纳撒尼尔却笑了。
“他这个人说话比较粗鲁。”她答道。
“我爸爸还听过更糟糕的话呢。”他说,“从那以后,你爸爸除了愿意和我爸爸搭档工作之外,再没有和任何人一起出过车。20年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他过去常走布朗士区的路线。”
她点了点头。
“和我爸爸成为搭档之后,他坚持把自己的路线改到了上东区。”
“我记得他的确换过路线。”
“‘布朗士区的黑人已经够多的了。’他对我爸爸说道,‘让黑人的面孔出现在白人社区里给大家换换口味吧。’”
她用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顺手也给他递了一张。
“大块头麦克这个,大块头麦克那个。”纳撒尼尔说,“从小到大,我在家里听到你爸爸名字的次数比自己家人的还要多。”
他挥了挥手,招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过来见她。她也一一回敬了他们的问候。
她局促不安地得知,华盛顿先生几年前便去世了。更令她感到忐忑的是,当她说出“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这句话时,纳撒尼尔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说,他从没有想过她会出现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