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2月,布朗克斯社区大学宣布他们的教务长将在学期末退休。他们把这个职务提供给了埃德,甚至还提及了未来某一天升任他做校长的可能性。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未卜先知的国际象棋大师。接受教务长的职务意味着埃德教职生涯的结束,但他是不可能拒绝的:他会把儿子和她全都拴在自己的背上,带着他们一起朝着通往社会上层的阶梯爬去。
在劳伦斯医院工作期间,她对于生活在上层社会里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可谓是大开眼界。下班后,她总是会步行或开车在布朗士区里转悠,惊奇地看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整洁地立在街旁的独栋住宅,还有闪亮的平板玻璃窗后装点得如同在圣诞节使用的晚餐桌。有时候,由于车子被送去店里维修,她不得不乘坐地铁北线出行。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福利,因为布朗士区的地铁每一站都装饰得格外别致,不仅视线所及之处没有涂鸦,就连地铁建筑折射出来的光线都显得轻妙摇曳,而前来送客的汽车也透露着几分慵懒的宜人气息。她等车的站台通透宽敞,气氛异常平和。列车驶入拐角处时,车上仿佛装载着属于另一个年代的高贵气质。略带倦意的乘客们困乏地坐在车厢里从睡城向中央火车站前进。她不禁开始想象,如果她也能住在那样一个充满魔力的地方,就能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可是他们还需要再多攒些积蓄才能够搬到那里去,因此埃德的工作邀约来得正是时候。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清清楚楚地向埃德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并博得了他的理解与赞许。然而,某天回家之后,他竟然告诉她,自己拒绝了教务长的职务。“教室才是更重要的地方。”他说道,“我希望他们能够接受和精英学校一样良好的教育。至少我知道自己的教室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我也控制不了太多。”
丈夫擅作主张的做法激怒了她——他是那样任性、放纵。这不是她嫁的那个头脑清醒的男人。当然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他从不在乎花哨的头衔和丰厚的收入;他所追求的是某种无法量化的、哲学上的东西,而这样的目标是永远也无法用世俗的物质来量化的。她对他的长篇大论越来越不耐烦,却把这些话拿来在自己的朋友们面前学舌,用牺牲和职责之类的精练修辞来包装自己。
她希望埃德的理想主义能够战胜她的实用主义。几个星期过去了,这个主意的确奏效了一段时间,直到她某天晚饭时提出自己已经厌倦了这间他们住了15年的公寓,现在是时候买一套属于自己的独立住宅了。埃德企图用奥兰多家低廉的房租一事来搪塞她,还摆出了要为康奈尔攒钱上学的事实,强调他们应该避免花费太多,免得做房主那么操心。要是换做别的日子,艾琳可能也就忍气吞声地让步了。然而,此刻的她却揪住埃德,打算把心里因他的胆怯而激起的怒火全都发泄出来。感觉自己就快忍不住喊出一些会永久改变两人婚姻关系的刻骨铭心的话来,她开口吩咐他先把儿子抱上床,然后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第二天下班后,当那些永远都不着急回家的人准备涌向医院附近的酒吧时,艾琳破天荒地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即便家里还有年幼的儿子,她也决心要在外面待到天知道几点钟的时候再回去,别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直到大部分人都喝倒了为止。然而,还没等半杯酒下肚,她就回想起了母亲外出上班的那段时间里自己待在家中的悲惨经历。她伸手想要掏钱付账,但被其他人制止了。开车回家的路上,她决定自己不能在埃德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她感觉他们的人生道路上似乎有一个定时器正在嘀嗒嘀嗒地响着,让她愈发不安。她本以为自己和埃德一直都处在同一个梦想之中,踏着同一条路径,朝着更大的赌注前行。然而,他越是坚持要留在这间公寓里,越是让她怀疑他根本就不是那个愿意全身心投入,为她赢取未来的搭档。她需要他成为自己的搭档,因为她疯狂地爱着他。尽管和他一起生活的过程时有艰辛,但她是不会任由他伤害自己的。她要坚持带着他们离开,拯救自己的婚姻。他一直都很听她的话。在他随着年纪的增长而逐渐屈从于自己的恐惧与习惯时,她不得不喊得更大声一点,好让他听个清楚。只要他听见了她的话,但凡能够容忍她的要求,他也就照做了。从另一方面来讲,她也会尽自己所能为他着想。他对于真正的家的渴望不比她少,只不过陷入了理想之中,思想变得越来越狭隘。他需要一个空间来让自己的思维呼吸。他需要重新部署,发现新的可能,开拓更广阔的思路。如果说她能够帮上什么忙的话,那就是帮他树立起更大的雄心壮志了。
就在她抱着一筐叠好的衣服走向楼梯平台的时候,门铃响了。埃德正在夜校里上课,因此她只好无奈地嘟囔着用手肘顶开了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前面的楼梯,在第二声门铃响起之前赶到了门口。她的儿子睡觉时总是很容易被惊醒,5岁生日之后这几个月来更是一有动静便会睁开眼睛。反反复复地上楼下楼——一趟往返于洗衣房,一趟狂奔去应门——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逼疯了。
看到安杰洛站在门口,她马上回想了一下自己是否忘了把房租塞进他家的门缝里。她每个月下楼去交房租时都倍感羞辱——谄媚地弯着腰,费劲地把信封塞进硬邦邦的隔热条里去——所以她很有可能任性地故意忘了交钱,好看看他们多久才会发现。
“说话方便吗?”
“当然,进来吧。”
她穿着合身的运动套装,因而走在他前面迈上楼梯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上楼后,她邀请他在餐桌旁坐下,可他还是选择了站在门口,靠在门柱旁边,手里还握着自己刚刚摘下来的针织帽。
“要不要我给你倒杯咖啡?白开水?”
“不用了,谢谢你。”
她坐了下来。
“我遇到了一点经济上的麻烦。”安杰洛开口说道。
“真抱歉。”她应和了一句。由于不想再听更多的细节,她开始琢磨起了给座椅加装套垫的事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捏了捏自己肿胀的指关节。“我不想向你赘述整个故事。长话短说。我不得不把这座房子卖掉了。”
“好吧。”她回答。
“我想问问你是否有兴趣。”
最近,她和埃德已经开始认真探讨买房的可能性了。她打算通过唤醒他讲求实际的一面来动摇他的想法,达到说服他买房的功效。拥有一座房子固然意味着为家里增添一份经济负担,但也相当于为自己积累财富,而不是一味地支付租金。况且他们早就存够了支付头期款的钱。唯一拖着他们止步不前的便是他在花钱方面的保守心理和害怕改变的普遍心态。虽然她还没有想过要把房子租给多个家庭合住,但租金的收入确实能够抵销一部分房贷。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相比说服埃德买一套新房,让他出钱把自己现在居住的这栋房子给买下来显然要更容易些。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去雇佣搬家的卡车。看来,这无疑是她利用丈夫最近才软化下来的立场的最好时机;等待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有理由劝自己不要把钱全都花在房子上面。何况若是他听说安杰洛遇到了麻烦,肯定会愿意出手相助的。
这样一来,曾经许诺若是她和埃德不能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便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的父亲也可以安息了。最近,她经常想起父亲的诅咒。她可以声辩自己早在他去世之前便住进了一座独立住宅中,只不过差几张证明房屋所有权证书而已。他肯定也会赞许这个简明利落的解决方案的。
“这太突然了。”她开口说道。
“我可以打折卖给你。”他回答,“我只求你能按我们付得起的价钱让我们留在这里。”
“我会和我丈夫商量一下的。”
“拜托了。”他说,“要不然我很快就得搬出去。”
她的脑子乱得像一锅粥似的。她不喜欢住在楼上,特别是在听说埃德住在布罗德隧道旁的表兄家的孩子为了扮超人而从二楼的房顶上跳了下去、摔断了一只手臂和一条腿之后。她也厌倦了没有自己的私人车道的日子。她过去常觉得自己还算幸运,因为安杰洛允许她和埃德把车停在车道上。如今,随着这份感恩之情逐渐淡去,每每想到自己需要在房子里绕来绕去才能走到自己的房门跟前,或是在大门被堵时只得按响安杰洛家的门铃,她心中的怒火便会熊熊地燃烧起来。
“我想要提个要求。”她开口说道。
“你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