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戒酒之后,艾琳的母亲发觉无所事事比长时间工作更让她难受。于是,年逾六旬的她又在河湾的小学里给自己找了份清洁的工作。她的丈夫早就拿上了退休金,把卡车的钥匙全都交接给了年轻的小伙子们。而她自己,在她的雇主失去了与学校之间的合同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外出找过新的工作了。很多年前,她曾提起过自己想要存钱在微风角买一座海滨住宅,不过艾琳一直都怀疑她在自己所剩无几的光阴中根本就不会做出这样的飞跃。她放弃了《每日新闻》,开始阅读《爱尔兰回声报》,还用自己的积蓄回了几趟爱尔兰。曾对美国宣誓效忠的誓言在她的心里逐渐模糊了起来,仿佛她在自己的第二故乡度过的人生不过是一段不太理想的催眠试验而已。

艾琳很早就曾和母亲谈起过自己与埃德之间有关职业发展的想法存在分歧,因此艾琳知道母亲一定会摇着头对他缺乏上进心的事实表示咋舌。不过,母亲的身上也正发生着一些变化,使得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现实。她似乎很少为自己的身份地位而烦恼了,也不再埋怨政治、抱怨自己在地铁上遇见的白痴,或是丑陋不堪、乌烟瘴气的城市生活。她爱上了读小说,还参加了书友会。艾琳不禁感到有种遭人背叛的感觉。她猜想,母亲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转变,其中一部分原因应该是想要逃避喝酒。

“负面的想法会把你逼入死角。”一天下午,母亲在推着外孙去法拉盛草地公园野餐回来后笑着对她说,“这些想法会不断增生,把你团团围住。不要去想你不曾拥有的东西。要试着关注简单的快乐。”这话太荒谬了,听上去无异于冗长的过时教义,简直就是迟到的马后炮。这也许是一个想要耍些小手段却又失败了的女人所用的伎俩——更糟糕的是,她有可能从未耍过什么手段。不过她的母亲选错了听众。这样的话在匿名戒酒协会那些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生活、如今只能满怀遗憾的人听来也许还能有些用处,但艾琳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思想太过于负面,而是在看到周围的每一个人时都过于乐观。她有着自己的理想,一秒都不愿意转头放弃,即便她的丈夫——如今又加上了她的母亲——都不看好她。至少她还有父亲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上帝保佑他,只要是她全身心投入的事情,他总是会无条件地支持她。她就打算这么办,毫无疑问。只要埃德愿意沿着她为他铺设的这条路走下去,前方等待他们的就将是美好的美式生活。

“每天进步一点。”她的母亲说道。艾琳心想,我要的是一下子拥有一切。

1980年的圣诞节,艾琳给埃德买了一台录像机。他们曾经一起去商店里看过录像机,可当他看到标签上的价钱时——大约1000美元一台——还是决定不买也罢。艾琳辛辛苦苦工作了一辈子可不是为了看着自己能够买得起的东西却束手旁观的。如今,作为布朗士区劳伦斯医院护理科的主任,她拥有一份相当不错的收入。考虑到埃德对于老电影的喜爱,录像机无疑是个完美的礼物。所以,她从8月份起便开始为这台录像机支付分期款了。

拆开礼物的包装纸时,埃德脸上的表情惊悚极了,仿佛眼前出现的是从一座神圣墓地里挖出来的遗物,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厄运似的。

“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他当着3岁大的儿子的面发起火来,“你怎么会想到买这种东西?”

几天之后,她洗完澡回到房间里,看到他正蹲在那里把一盒录像带放进机器里。她冷笑着看了他一眼。

“好吧。”他承认,“我错了。这是份很棒的礼物。”

“省省吧。”

“我是认真的。你很体贴。”他把空着的家用录像带盒子抱在了胸前,“我很喜欢它。”

“我真不敢相信。”

“哎,我知道自己很固执。”

“这还用你说。”

“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不能学到点什么呀。”

他转动电视桌,好让屏幕正对着床铺的方向。电视里正播放着公共广播公司的幕间筹款广告。埃德拍了拍床。“躺过来。”他招呼道。

“我得去梳梳头发。”

“来嘛。”他喊道,“我想确定自己是不是都录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高兴你把它拿出来用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他诙谐地张开了手臂,“你也是为了我好。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真的吗?”

“千真万确。没有你,我肯定会迷失自我。”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为他经历过的种种磨难都是值得的。要知道,男人是很难承认自己彻底错了的。

“亲爱的。”她边说边松开了围在身上的浴巾,裸着身体站在了他的面前,做起了他总是试图让她模仿的动作。她先是微微俯下身来,然后又缓缓挺起上身,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臀部,享受着他贪婪凝视着自己身体时的那种眼神。电影已经开始了,可埃德的目光却片刻也没有离开她。她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你最好赶紧按下录像键。”她说道。埃德并没有把眼神移开。于是她爬到了他的身上,按下了那个按钮。

“我们可以一会儿再看。”他边说边吻了吻她的脖子,“这东西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存在的吗?”他伸手摸着她的后背,捏了捏她的臀部,然后又把手伸向了她的私密处。

“我们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她喘息着答道。

她从他的身上滚落了下来,掀开了床单。他调小音量,猛地扯掉了自己的内裤。就在她伸手去关床头灯的时候,他顺势把她翻了个个儿,进入了她的身体。录像带有节奏地嗖嗖作响着。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照得房间里忽明忽暗,衬着美好的夜色勾勒出了他们身体的轮廓。

1981年1月,艾琳的母亲被诊断出患上了食道癌。

尽管他们为母亲请了一位住家护士,但她的父亲还是力所能及地承担起了照顾妻子的责任。下班后前去探病的艾琳总是发现他已经喂母亲吃过了药、洗过了澡、换好了衣服,还为她做了一些流食——她已经无法吞咽固体食物了——并为她盖好了被子。他搬进了她的房间,睡在了另外一张单人床上。

1981年11月23日,就在她的母亲入院疗养的那一天,父亲提起自己的胸口有些疼痛。两人被医院一同收治之后,他们发现他一直都在隐瞒自己也患上了癌症的事情。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他的胸腔,感染了他身体里的器官。他们将他安置在了艾琳母亲所住的病房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里,每天都推着两个人到对方那里去一趟。

他们的父母分居已有30年了。可就在圣诞节到来的几天前,当医生们最后一次将艾琳的母亲从艾琳父亲的房间里推走时,她却在走廊尽头喊出了他的名字。

“别让他们把我从你身边带走,麦克,我的麦克!”整层楼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