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埃德的家族早在内战之前便搬到了纽约,不过唯一能够证明这段家族史的事件便是他的曾曾祖父曾经参与修建了“莫尼特”号军舰。埃德说,他的父亲总是喜欢漫不经心地暗示自己的祖先曾是军舰设计师,可自己却只能在大陆钢铁厂里上班,嘟囔着制作船体。

埃德的母亲科拉有着和缓的声音和温暖的笑容。每逢星期五晚上,艾琳都会和她以及埃德一起坐在埃德从小长大的那间厨房里,喝喝茶、吃吃燕麦饼干。埃德的家在卡罗尔花园鲁盖尔街上一处车厢式的公寓住宅中,靠近f线的高架铁路。即便是最冷的天气,科拉也会开着窗户,驱赶热气。艾琳喜欢看着蕾丝窗帘在微风中飘动的样子。附近常有猫咪出没,蜷着身子睡在破旧的轮胎里。若是它们偶尔跳上窗台,科拉便会拿出洗碗巾把它们赶走。列车时不时轰隆隆地开过,标记着时间的流逝。无论他们何时起身准备离开,科拉都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而每一次感受到母爱的关怀,她都会无法克制内心的诧异,只得尴尬地回敬科拉一个拥抱。尽管她有时也会心不在焉,或是满心好奇,不过对于对方的盛情从来都是来者不拒。

埃德的父亲休已经去世多年了。艾琳对他知之甚少,因为埃德很少透露有关他的信息,而科拉也从不提起他的事情。他在公寓里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摆在茶几上裱框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休戴着一顶帽子,穿着大衣,微笑中带着些许神秘的色彩。艾琳知道他曾经为无声电影弹奏过钢琴配乐,还在萨柏林工厂里做过密封油漆罐的工作。一次,因为提议工厂将房顶的水箱全都画上涂鸦,他还小赚过一笔奖金。此外,他在丘博保险集团做过债务评估员,并在二战中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唯一目标感。

虽然没有太多的记忆,但埃德似乎从不忌讳谈论父亲在战争期间的经历,因为那些只不过是他听来的故事。

“如果你和他提起有关战争的事情,他肯定会滔滔不绝地讲上好几个小时。”埃德说。

当时的政府十分鼓励平民从事能为战事做出必要贡献的事业。于是休便加入了托德船厂,负责为码头上停靠的受损船只安装舱壁和船体钢板螺丝。除了存在落水的轻微风险之外,这份工作本身并没有什么刺激之处,但他就是喜欢和其他人一起在阳光下劳作,呼吸着咸咸的海风,想象自己的工作将会创造怎样璀璨的未来,全然不知——充满讽刺意味的是——在美国生活了3代之后,利里家族的人仍旧只不过是一介船工。

埃德说,自己的父亲和工友们能把普通的货船改造成油轮,还能在船体上加盖一层甲板。他们将豪华的游轮改造成了运兵舰,在船上搭起了一排排营房。从产业和重要性的角度来看,他们事业贡献的巅峰便是在“玛丽女王”号上工作的时候。他们拆除了船上的家具和木头镶板,把吧台和餐厅改造成了医院,并将船身涂成了阴暗的灰色——以扰乱海面上升起的潜水艇的视线,还加装了抑烟装置。它的速度堪比驱逐舰,每小时可达30海里,而普通的潜水艇速度只有每小时10海里。1943年,在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时,它曾在没有炮艇护卫的情况下将1.6万名士兵从伦敦转移至悉尼。

一天晚上,艾琳在埃德家待到了很晚。科拉已经睡了。艾琳和埃德一起坐在外围边缝都已磨破、裂缝里还露出了些许填充物的沙发上,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了休的相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猜他应该和大多数的爸爸没什么差别吧。”埃德答道,“在外工作,很晚才回来。他很少在家。”

“那他人怎么样?我每一次想象他的样子时,眼前都会出现他穿着这件大衣、戴着这顶帽子的画面。”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对台灯,四周看上去就像是一间破旧俱乐部的雅座一般。科拉在每个角落都摆上了可爱的小雕塑,但独有的特性顶多只能让一间公寓感觉起来更像一个家。想起母亲总是把家里操持得干干净净、有条不紊,父亲又总是会及时换掉残破的家具,艾琳不禁心生感激。埃德的童年显然不及她过得富足。

“他喜欢笑。”埃德开口说道,“他喜欢讲些猥亵的笑话,嘴里老是叼着一根雪茄,看上去就像是大热天里耷拉着舌头的狗。从工作的角度上来讲,他总是在拼命赚钱。”

“还有呢?”她放下手中的照片,感觉他已经快要全部坦白了,“再多跟我说说。”

“他喜欢喝酒。”埃德继续说道,“酒品不太好。”

“这我倒是略知一二。”她应和了一句。两人互相表示理解地沉默了片刻。

“很抱歉。”他说,“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她感到自己喉头一酸。“你知道的,你我之间是可以无话不说的。”

“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呗。”

他沉默了,害得她有些担心自己是否逼他逼得太紧。局促不安中她摘掉了沙发扶手上盖着的布毯,现在只好一边盯着埃德,一边试图用一只手将它铺回去。她应该让他一个人好好静一静,而不是冒着惹怒他、让他封闭自己的危险去烦他。但她又不想和其他男人那样只与他进行表面的交流。除了埃德,她不愿和任何人进行如此深入的对话。她想把自己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全都告诉他,然后用自己不曾了解过任何人的热情去了解他。她曾经以为一点点的神秘感是一个男人能够吸引她的先决条件,因此这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深入地了解一个人后,对他的感情却能有增无减。

“你还记得查理·麦卡锡吗?”过了一会儿,埃德问道,“埃德加·卑尔根的木偶?我父亲常说我长得像他。”

艾琳把两只手叠在大腿上,屏住了呼吸,试着表现出很想继续听他说下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