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投资。”

“这是对你生活的投资。”父亲说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就买下来。我得说这可比运啤酒的卡车强多了。没准我也会给自己买上一辆,或者我可以在那边的敞篷款式里挑上一款。他管那辆叫什么来着?gto?我可以开着它带你妈妈出去兜风,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刹那间,他的话听上去是那么认真。艾琳多么想要说上一句,爸爸,我觉得她会喜欢的。然而艾琳却话锋一转,开口答道:“这么说来,那才是最糟糕的投资呢。”紧接着,她扭转了话题,问他樱桃红和海军蓝哪个颜色更适合她。

她本可以买上一辆二手车,为将来多积攒些积蓄,或是陈述自己的人生打算走向何方,改变别人对自己心里这个诡计的看法,设法改变未来。

“你到底觉得我会怎么回答你?”她的父亲反问道。

她选了樱桃红色的那一辆。

刚刚下班回家的母亲和她一起坐在了桌旁。

“又在学习呢?”

艾琳嘟囔了一句以示回应。为了增加自己问话的影响力,母亲把一串钥匙丢在了艾琳展开的笔记本上。环环相扣的钥匙环上挂了许多把钥匙,每一把都代表一个或者几个她母亲需要去打扫的房间。艾琳把它们从笔记本上推开,仿佛上面包裹着什么病原体似的。

“不如先放下书本5分钟。”母亲开口说道,“开车送我和我的朋友们一程。”

“去哪儿?什么朋友?”

“我在互助会上认识的朋友。”

互助会的朋友,艾琳心里涌起了一股怒火。这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倒是轻巧。

“你把我的车开走吧。”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开车会紧张。”

她的母亲拿驾照才刚满一年,上路的时候还哆哆嗦嗦的。何况“风暴”还是全新的呢。

“我还有个考试要准备。”

“我们发起了拼车的活动。”她的母亲说道,“我答应了这星期会去接他们的。”

“那你打算怎么兑现你的话?”

“走吧。”她的母亲催促道,“快要迟到了。”

第一站是杰克逊高地。令她倍感惊讶的是,他们竟然停在了一栋合作公寓的门前。她一直以为有钱人是不会沾染上人类的某些陋习的。母亲一下车,艾琳便拿出了自己的课本。她打算每一次停车后都看看书,哪怕车里还有别人。她没有时间出于礼貌拘谨地和别人闲聊,被逼前来执行这个悲催的任务已经够让人窝火的了。

母亲回来的时候,说起话来满是愉悦的腔调。

“海勒姆。”她对那个坐进后座的男人说道,“这是我女儿。”

“我猜你就是今晚的‘卡戎’。”

“我叫艾琳。”她答道。

“‘卡戎’,冥河上的那个船夫。”

“哦。”她说,“明白了。”

“摆渡亡魂的。”

坐进车里时,他头上戴着的假发撞到了门框上。不过他并没有偷偷摸摸地伸手去整理,而是干脆把它整个都摘了下来,再若无其事地重新戴上,仿佛他戴假发不是为了掩盖,而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秃顶似的。

“你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海勒姆?”她的母亲开始傻笑,“不过你头上的那顶假发就不一定了。”

“我应该给你一条建议。”他开口说道,“这条如何:躲着点戴假发的男人。”

“这倒是个忠告。”艾琳回答。

“你应该跟我的妻子聊聊。她认识我的时候,我可不是这副样子的。你真该看看我那头浓密的发丝,简直就是大力士参孙。”

她从后视镜里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也许是感觉到有人正在观察自己,他警惕地瞥了她一眼,仿佛是常被人跟踪似的。

“小心随身携带剪刀的女人。”他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起来。他一直都在暗自发笑,好像身边的一切都无足轻重。“当心酒过三巡的午餐。”

“喝一杯就够了。”她的母亲搭话道。

“好吧,如果我们这是要下地狱,起码要走得轰轰烈烈些。这辆车可真漂亮。”

“谢谢。”艾琳答道。

“你说反了。”她的母亲说,“我们这是要离开地狱。”

“是的,是的。”他愉快地附和着,“我们身处炼狱之中,但还是有希望的。即便我们没有希望,至少也不会屈服于绝望。即便我们屈服于绝望,至少我们坐的还是一辆漂亮的车子。”

每一次带着一位互助会的朋友走向车子,母亲脸上总是洋溢着轻快的表情,嘴里还不住地唠叨着嘱咐他们不必拘束。即便是车上只坐着海勒姆一个人的时候,艾琳也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打开课本。事实上,她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和他们在一起不出几分钟的光景,她便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不少来之不易的闪光点。她开了3段路,然后在一个街区的尽头停了下来,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母亲和4个高矮胖瘦各异的朋友消失在了教堂的地下室门口。

回家的路上,在艾琳把这些朋友一一送回去之后,母亲对着半敞着的车窗抽起了烟,嘴里还轻快流畅地说起话来,喋喋不休。尽管她看起来十分乐观,但艾琳还是看到了她下垂的嘴角,仿佛有人在用鱼钩拽着它们似的。艾琳知道,母亲并未全然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原谅。艾琳也不相信这一点,尽管自己曾听从母亲的话在餐桌边坐下来,含着泪听她提起那些已经被她埋藏进心里的错误,并接受了她的道歉。为了销毁过去,母亲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但那一幕幕却依旧存留在艾琳的心里,从看上去十分坚固的固体融化成了液体,渗透进了艾琳童年的每一个角落,留下的只有混乱与腐坏。往事的气息和控制不住的烟味破坏了她们之间的氛围。缺少了其他人的“过滤”,车子里仿佛飘荡着一朵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阴云。

“请再把窗户摇下来一点。”

母亲默不作声地把窗户摇了下来。她直视着前方,像曾经酗酒酗得最凶时那样一边抽着烟一边躲避着艾琳的眼神。艾琳把车子停在了一边,走下车来,摇上了后座旁的玻璃窗,然后站在车边稍稍注视了一会儿母亲的后脑勺。令人振奋的一瞬间,她感觉那颗头看上去仿佛是属于另外一个人似的。无论母亲正在经历些什么,艾琳只能允许自己在意这么多了。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去担忧。生活是靠自己拼搏出来的。她这一路上经过的几栋房子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豪华了,可那些人为什么还不知足呢?如果她能有幸住在这种地方,肯定不需要别的女人开车来载自己去潮湿的教堂地下室参加什么互助会。她会放眼望着自己的火炉、皮沙发和摆满了书本的书房,享受着四周清静的氛围,瞥一瞥静静等候着新鲜面孔前来下榻的空客房,或是干脆惬意地空着它们。这一切就足以让她放下手中的酒杯了。可那些不知为何总是不知足的人却依旧存在——这个念头不禁让艾琳越想越气,仿佛被人拽进了一个充满哀怨的无底洞。她摇了摇头,像是在给那张东方挂毯掸灰一样甩掉了这些想法,决心相信只要自己能够拥有这样的一栋房子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