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从学生们迈进位于布鲁克林布什维克大街上的圣凯瑟琳护理学院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他们毕业,导师们最乐于传授给他们的一点知识便是:成绩不好的人将会被淘汰。不过,接受了13年天主教学校教育的艾琳早就习惯了这些策略。虽说护理并不是她自己选择的专业,但她从很小的时候起便在无意间训练了自己的护理能力。那些老手已经教不了她什么生活没有教给过她的了,而他们自己对此好像也心知肚明。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们是在以同行的礼节来对待她。她忍不住心想,也许这就是她父亲常有的那种感觉吧:为了某些并非自己选择的东西而受到赞美,因而总想着要找个方法逃离“受人尊敬”这个道德陷阱。

殉道从不是她的目标,却是和她一起上学的不少虔诚的信徒毕生所追求的。每当听到她们抱怨自己有多么吃力不讨好、语气里却暗藏着满足感时,她都会想她们为什么不干脆去投靠修道院。不过,这些人在修道院里肯定连5分钟都待不下去,因为她们根本就没有那种坚韧不拔的意志。

她从没有梦想过要成为一名护士。只不过,在她的周围,凡是聪明到不甘做秘书的女孩都会去当护士。她更希望成为一名律师或是医生。不过,在她眼中,这些职业都是拥有一定特权的人才能够从事的,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赚足这些专业的学费。她觉得自己也许有这份头脑,却害怕自己缺乏必要的想象力。

1962年,她从圣凯瑟琳毕业之后获得了圣约翰大学的奖学金,当年秋天便入学成为那里的一名本科生。她计划利用暑假的时间多修几门课,用3年的时间修完4年的课程,再挨过研究生那几年,开启自己的行政管理之路。她通过在布维特·泰勒那里做时装模特赚了点零用钱——为将来的护理管理学位积攒了些学费。女人们来店里选购衣服的时候,她就负责为她们展示——如果她们的腰再细上几英寸、个子再高上几厘米、锁骨再凸出一些,或是拥有一头闪亮的黑色秀发、光滑平坦的肌肤和一双如猫头鹰般勾人魂魄的深邃祖母绿眼睛——那些衣服穿在她们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她们唯一能够胜过她的便是金钱,还有与之俱来的那份傲慢的安逸态度。她成了展厅里最受欢迎的女孩,可她完全是身不由己。她不会叉着腰把衣服举到潜在顾客的面前,只知道穿上一件衣服,站在那里。她有时候会笑,有时候却很严肃;有时会和顾客进行眼神交流,有时又刻意回避;有时会和顾客聊天,有时又会保持沉默。她从不做作,一举一动都随心所欲。如果她感觉鼻子瘙痒,便会伸手去挠。只要顾客提出要求,她就很愿意转着圈地向她们展示身上的衣服,等她们看完之后再回到更衣室里把它脱掉。相比之下,其他女孩都会在原地逗留一会儿,尝试说服那些没有动心的顾客。

她幻想着下一个走进来的会是一个来为女友选购衣服的有钱男子,在看到她之后便决意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他会让她忘掉护理的事情,带着她飞遍全世界,还会满足她父母的需求。这样一来,她就能梦游着度过余生,永远也不用亲自去更换脏兮兮的床上便盆,不必在俯身时拍开老男人的“咸猪手”,不必在为老太太量体温时忍受阵阵的口臭,不必再多工作一天,也不必再多动脑子。她可以回到这间店铺里来,坐在椅子上,考验某个女孩的本领。她会假装自己什么也不打算买,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然后随便买下一样东西,让她们知道自己是永远也不可能理解像她这样的女人会喜欢些什么的。然而,出现在店里的全都是些比她年纪大一点的女人,或是跟着母亲一起来逛街的少女。尽管她们总是夸奖她是如何光芒四射,可她还是能够听到她们心中的潜台词。

1963年4月的一个下午,一个和艾琳差不多大的女孩走进店来,想要为自己的伴娘选购礼服。显然她只不过是在随意挑选,脸上还带着一种紧张的神情。她看上去有些眼熟——情况似乎有些不妙;直到艾琳为她换完了好几套衣服,才意识到她就是弗吉尼亚·托尔斯,那个七年级时从圣塞巴斯蒂安学校转去曼哈赛特读书的女孩。艾琳祈祷她不要认出自己,可弗吉尼亚在检视衣服的缝线处时,却突然激动地拍了拍艾琳的肩膀。

“艾琳?”

“有什么事吗?”

“艾琳!艾琳·图穆蒂!”

弗吉尼亚的声音充满了一股鲁莽的热情。艾琳默默地扬起了眉毛作为回应。她在这里与其他女孩之间苦心经营起来的距离感就这样被几句如此熟络的对话打破了。她为此感到由衷的困扰。

“是我啊,金妮。金妮·托尔斯。”

“弗吉尼亚,我的上帝啊。”她低声附和道。

善良真挚的弗吉尼亚曾是她班上唯一的父亲高居投资银行总经理一职的孩子。她的父亲是个新教徒,可母亲却是在附近长大的天主教徒。尽管弗吉尼亚既害羞又有些笨拙,但没有人敢嘲笑她,仿佛她家的财产在她的肩膀上披挂着一层保护性的外衣似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弗吉尼亚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哪个答案能让人不感到难为情。于是艾琳示意性地拽了拽连衣裙的领口,然后开玩笑般摊开了双手。

“对!”弗吉尼亚答道,“裙子。”她手里正拿着两条裙子,衣架上还挂着3条,可是没有一条是她中意的。“哎,见鬼。你喜欢这些吗?”

如果艾琳有钱去买这么贵的伴娘礼服,她肯定不会选择这些样式——她喜欢布料更加光滑、样子不那么粗俗却很实用的款式。她相信自己衣柜里挂着的衣服肯定比弗吉尼亚的要好看许多。尽管她只有6件衣服,但每一件都是完美无缺的。如果她有机会花上100美元买下一件足够精美的连衣裙,就绝不会花钱去买5条单价为20美元的连衣裙。她不常出门,因此也不担心别人看到她时发现她总穿着同样的衣服。

“我觉得我在试这几件之前穿过的那一件挺不错的。”艾琳回答。

“淡紫色的那件吗?我就知道!我也喜欢那一件。那我就让她们订那件好了。”

穿着鼓鼓囊囊的蓬蓬裙,艾琳觉得自己就像是身上挂着广告牌、四处宣传特价午餐的那些男人。

“艾琳·图穆蒂。”弗吉尼亚叫着她的名字,仿佛那是某个益智问答节目的答案似的,“我猜这只是你白天的工作而已。”

“我正在读本科。”她回答,“我上的是护理学校。”

“我觉得你将来肯定会从事医生之类的行业。你一直都是我们之间更聪明的那一个。”

她发觉自己脸红了。

“我今年就要从莎拉·劳伦斯学院毕业了。而且我要结婚了!不过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他是宾州大学的。人很正直——正直得总是让我傻笑。我父亲想办法为他安排了雷曼兄弟公司的面试。我们打算在布朗士区安家,这样我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就能走路去学校了!”

她听说过布朗士区,那里是威彻斯特郡的一处富庶的近郊住宅区。“听上去不错。”

“我觉得你肯定猜不出我明年打算干什么。”

“你打算干什么?”

“我要去念法学院了,在哥伦比亚大学。”

“你总是那么有才华。”艾琳边说边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惊讶之情。

“我不像你,你才是个聪明人呢。”

“你真好。”

“你比我们其他人都要成熟。”弗吉尼亚说,“我经常想起六年级的那一天,你带我去了伍尔沃斯的文具店,非要让我给每一门课都买一个笔记本。你还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但她并不喜欢回忆自己当时对大规模改进项目抱有多么过剩的精力,仿佛朝着目标不懈努力才能让这个世界恢复道德平衡似的。

“我记得你那时候确实不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女孩,但我不记得我们去过伍尔沃斯,真的不记得。”

“我觉得你可能看够了我永远都找不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时脸上的那副样子。你让我分开做笔记,我想那应该是别人对我做过的最有帮助的事情之一了。”

“我很荣幸。”艾琳边说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你应该和我一起来上法学院。我们可以做一对学习伙伴,这样我就又可以占你便宜了。”

此时的弗吉尼亚仿佛正站在马戏团的笼子外面和她说话,一只手握着栏杆,另一只手则心不在焉地举着一块羊肉。艾琳得想个办法赶紧离开,以防自己会说出什么让人后悔的话来。

“也许下辈子吧。”她心头压抑着的那份尴尬之情一下子卷土重来。这条低胸剪裁的连衣裙似乎也暴露了她的情感。店里来了一位新顾客。其他的女孩都在应付自己的主顾,于是艾琳询问弗吉尼亚是否决定要买那条淡紫色的连衣裙,然后便把她交给了收银柜台里坐着的那个女人。

“请过来看看我们。”弗吉尼亚临出门时嘱咐她,“给我们几个月的时间安顿下来。布朗士区,别忘了。电话簿上会有我们的联系方式,利兰·卡洛夫妇。我们肯定会很高兴接待你的,生活中没有什么比老朋友更加珍贵了。”

她的母亲总是教导她要节俭,如果非要买车的话也只能买辆二手车。不过最后陪她去展厅里看车的还是她的父亲。

一辆崭新的1964年版庞蒂亚克“风暴”就停在那里。

“这辆车差不多要花掉我全部的积蓄了。”艾琳开口说道。

“你还会赚到更多、攒下更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