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试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一头倒在了母亲的那半边床上睡着了。醒来时,她听到了父亲从酒吧下班回来的声音。她走到厨房,看到他正握着一杯水坐在桌子旁边。
“你能把妈妈拉起来吗?她躺在地板上。”
他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跟在她的身后。她这才想起来,自从基欧先生离开的前一夜起,她就再也没有看到父亲踏进过这间卧室。借着从厨房照进来的一点亮光,母亲就像是摊在地板上的一堆脏床单一样。
艾琳看着他轻松地把母亲拉了起来,好像这活儿根本就不需要用两只手来完成似的。他用一只手臂托着她的头,任由她纤长的四肢向下垂着。她睡得很香。他慢腾腾地把她放到了床上,看着她躺在那里。艾琳听到他轻轻叫了一声“布里奇”,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唤母亲,然后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了她的身上,还抚平了搭在她双肩上的被角。
“想象一下整个伍德赛德都栽满树木的样子。”玛丽·爱丽丝修女在她的八年级课堂上讲道,“想象一下辽阔无垠、完好无损的一百多公顷原始森林。孩子们,就是这个样子。你们现在居住的这片社区里的每一寸土地,曾经都属于同一个家族,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建国之初。”
校园门口停着的一辆垃圾车咳嗽了两声,修女停顿了一下,等待噪声过去。黑板上悬挂的卷轴地图轻轻地摇晃了几下。艾琳猜想着它会不会一下子展开,击中修女的头。
“麻省剑桥市的早期建设者之一的孙子买下了一大片土地,并在附近修建了一座农舍。”修女开始在教室里溜达起来,手里摊开的书页上展示着这座房子的照片。“他的后裔将农舍改建成了一座庄园。这座庄园……”修女真的是这样措辞的,“有一条宽广的走廊,通往一间宽敞的大堂。后厅里修建了一座巨型火炉和一个大厨房,门上还装了铜质的门环。庄园的一侧开辟了一座果园。”修女如数家珍的说话方式听上去就像是在作当庭陈述一样。“传承了几代人之后,他们将土地卖给了一个来自南卡罗来纳、在曼哈顿做生意的商人作为周末度假地。后来,就在上个世纪后半叶,随着铁路线的扩建,一位房地产开发商从中看到了商机。他砍光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树木,抽干了沼泽里的水,铺就了你们今天走着的这些道路,把整个区域按照他随心绘制的草图分成了近千份。他对中产阶级打开了大门,允许他们支付每月10美元的分期款。房子建成之后,这片土地上最后的一片遗迹——那座庄园也于1895年被夷为了平地,改建成了一座教堂,最终成了你们现在身处的这所学校。”
修女举着书本走到艾琳面前时,正盯着教室前方那只皱着眉头的时钟的她慵懒地瞥了一眼图片,可目光刚一落在上面便怎么也移不开了。修女向下一排走去时,艾琳又把她叫回来了一下。
“皇后区大桥是1909年竣工的。第二年,长岛铁路东河隧道也完工了。区间快线的法拉盛线——也就是你们所知的7号线——于1915年开始逐站建设。爱尔兰人——你们的祖父母,也许还有你们的父母——渐渐驱车过河,寻找除了曼哈顿贫民窟经济公寓以外更好的住处,并停留在了伍德赛德。想象一下10个人甚至是20个人居住在同一间公寓里的画面吧。1924年——天意。城市住房公司开始建造房子和公寓来缓解住房密集问题。”修女已经走回了教室前方。说到最后几句,她的嘴角隐约浮现出了一丝胜利的微笑。“这就是上帝的方式。对于贫乏的人,他会给予。所有人都能住在这里岂不是比一个特权家庭住在林间庄园里更好?你说呢,图穆蒂小姐?”
艾琳此刻正为自己刚刚看到的那张消失了的庄园照片做着白日梦,一下子被修女的提问打断了思绪。“是的。”她答道,“是的。”
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拆掉这么大的一座房子是件多么可耻的事情啊。如此恢宏美丽的乡间庄园,周围还环绕着田地——也许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再想想这个。”玛丽·爱丽丝修女开始讲结束语了,“如果这座庄园还在的话,你们就不会坐在这里。我们谁都不会出现在这里,谁都不会存在。”
艾琳环顾四周,观察着身旁的同学,试图想象他们都不复存在的样子。她还想起了自己和父母同住的那间小小的公寓。如果它没有被建起来的话,她会不会有什么损失呢?
她想象着自己坐在庄园的沙发里,望着窗外的一排树木。她会一边跷着二郎腿一边翻着一本大书。终究是要有人出生在这样的一座房子里的,那个人为什么就不能是她呢?
也许她不会出生在那里,但也肯定会出生在别处,然后找到某个方法来到这里,即便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有些晚上,她会走到街尾探望自己的婶婶凯蒂和比她小4岁半的表弟帕特。她父亲的哥哥——帕特的父亲派迪——在帕特两岁的时候便去世了。自此,帕特一直视她的父亲为自己的父亲。
艾琳从小就会念书给帕特听。入学后,他也早早地学会了自己看书,在其他孩子还在背诵字母表的时候就已然学会了写字。他聪明绝顶,可成绩却不好,因为他从不做作业。他也经常读书,只不过是不爱读学校的课本罢了。
她挨着他在餐桌旁坐下,强迫他打开自己的课本。她告诉他,一定要每门都考a,其他的成绩是不被接受的。她还说自己永远都会帮助他,希望他能够成功,富有到可以买下一座庄园,让她住进其中的一间耳房。可他还是只会在草草做完功课之后跑去读冒险故事,长大后的理想无非是想做一名胜斐尔的卡车司机。
母亲早些日子起床时展现出来的非凡自制力已经开始枯竭了,直到艾琳升入高一时——她获得了布朗士区圣海莲娜中学的全额奖学金——这种自制力便在一夜之间蒸发殆尽了。一天,母亲去罗夫特糖果店上班时迟到了,几天后又迟到了一次,后来就干脆不去上班了。还有一天,她在大厅里昏了过去,被警察送上楼来。警察离开后——父亲保证事情不会被记录在案——艾琳一句话也没有说,也不想要给母亲换身干净衣服,因为她怕母亲会感到尴尬。尽管此刻的母亲瘫软得就像一袋麦子,但艾琳依旧很怕她会发火。她至今仍记得自己儿时犯错时,母亲操起晾衣架打她的场景。
第二天,两人都坐在餐桌旁时,母亲慵懒地默默抽着烟。艾琳告诉她,自己打算打电话给匿名戒酒互助会。艾琳并没有提及自己是从凯蒂婶婶那里拿到的电话号码,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曾和家里的其他人谈论过她的问题。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母亲说罢一脸惊奇地看着艾琳拨通了电话。电话的那一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艾琳告诉她,自己的母亲需要帮助。那个女人表示他们愿意帮助她,但她必须自己来求助。
艾琳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是不会去寻求帮助的。”说到这里,艾琳的眼眶湿润了。看到母亲瞪着她时似乎发现了自己的眼泪,艾琳赶紧伸手把泪珠抹掉了。
“我们在采取行动之前需要她先求助。”那个女人坚称,“我很抱歉。别放弃。你可以找人聊聊。”
“他们怎么说?”母亲边问边把袍子上的腰带紧紧地系了一个扣。
艾琳用手捂住话筒,解释了一下当下的情形。
“把那该死的电话给我。”母亲说罢摁灭了手中的香烟,站起身来,“我需要帮助。”她对着听筒喊道,“你听见了吗,小姑娘?见鬼,我需要帮助!”
第二天晚上,两个男人来到公寓门口,要求见见艾琳的母亲。艾琳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感恩父亲的缺席。她坐了下来,听他们说协会计划把她的母亲送到纽约人医院里去。他们隔天晚上就会过来接母亲。
当晚,就在那些人离开之后,母亲从架子上拿下了一瓶威士忌,把里面的酒一点点地倒在平底酒杯里。她小心翼翼地嘬着杯子里的酒,像是在吃药一样。按照他们的吩咐,艾琳往一只小圆筒包里塞了两周的换洗衣物,然后将包放到了床底下。她准备等母亲入院后再向父亲解释这一切。
艾琳在学校里度日如年,生怕在那两个人回来之前的这几个小时里事情会发生什么变故。她回到家里时发现母亲的状况看上去不错,屋里的一切也没有什么变化。闪亮的水壶依旧立在小型的四灶火炉上,地板也拖过了,百叶窗整齐地挂在窗前。艾琳做了两人份的香肠鸡蛋。母亲吃得很慢。当那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赶在晚上6点之前出现在门口时,母亲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只是带着温顺而又哀伤的神情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拿上了她需要的最后几样东西——牙刷、钱包和一本书。艾琳的胸口一阵疼痛。
艾琳也坐上车和他们一起去了医院,随后又坐着那两个男人的车回了家。车子到达公寓楼门口之后,司机把车子开进了停车场,默默地停了下来,而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个男人则下车帮她开了门。她站在车子旁边,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谢,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个男人摘掉了自己的帽子。周围充斥着一种奇怪的、不言而喻的沉寂氛围。她很高兴这两个男士话也不多。他伸手递了一张纸条给她,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他说道,“随时都可以。”然后他们便离开了。
母亲在那里住了9天。出院后,她开始参加戒酒互助的会议,并找了一份在湾边几所小学里打扫卫生的工作。虽然她总是抱怨长岛的铁路时间表耽误了她的行程,但艾琳猜测真正困扰她的是坐在列车上的那段孤独时光——这只能让她懊悔自己在这么多年的往返旅途中仍旧止步不前。
艾琳也曾梦想过自己会踏上一段壮丽的旅程。在地理课上,她听说死亡谷是北美地区最热、最干燥的地方,于是下定决心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看,即便她知道自己雪白的皮肤若是暴露在阳光下肯定会被严重晒伤。如此荒无人烟的广阔天地是她可以想象的、在没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可以探索的唯一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