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复活节之后的那个星期三,也就是母亲离开8个月后,她出院了。分居成了两人离婚的前兆。
母亲在第42街上一家名为罗夫特的精致糖果店中找了一份工作,每天都很晚回家,还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作为抗议,艾琳任由脏盘子在水池里叠得高高的,也不理会卧室角落里堆放着的那一大堆脏衣服。然而,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学校里的同学嘲笑她衬衫上有褶子的事情,别无选择的她只好继续单独承担起了家务。
母亲在家时也开始酗酒,瘦长的身体沮丧地窝在沙发里,一手握着一杯威士忌,另一只手上掐着烟,烟头烧出长长的一段,像在鼓足勇气等待某一跃似的。艾琳无助地看着家中的境况每况愈下。虽然母亲的大腿上时常会托着一个烟灰缸,但灰烬有时候也会掉到坐垫上,吓得艾琳赶紧跑过去拨开它们。许多个夜晚,母亲都是在沙发上睡着的,但无论如何都会爬起来上班。
那年夏天,母亲从皇后大道的史蒂文斯商店里买回了一台窗式空调机,并让送货的工人把它装在了她和艾琳同住的房间里。这一层楼里,除了她们之外没有谁家安装空调。于是,她邀请了格雷迪太太和隆斯太太到她们的卧室里来做客。这两个人站在源源不断送风的风口前,仿佛是在看一个拥有治愈神力的救世天使。
她的父母都在家时,家中总是充斥着一种不安的氛围。母亲会关上卧室的房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景致。晚饭后,艾琳会给她泡上一壶茶。父亲则坐在餐桌旁,抽着烟听着爱尔兰足球赛的广播。至少他们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不愿想起母亲乘坐地铁的样子。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黑黢黢的地铁隧道里,她会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坐在餐桌旁盯着家里的房门。只要一听到插销的响声,她便会站起身来将水壶放到炉灶上,或是开始洗盘子。艾琳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在担心她,并从中获得某种满足。
一天晚上,她在做完了晚饭、洗好了碗盘之后筋疲力尽地窝进了沙发里。母亲坐在一旁抽着香烟,望着前方。她试探性地把头放在了母亲的大腿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看着烟头烧出的灰烬随着母亲苍白的嘴唇里喷出的几缕烟雾而越变越长。除了嘴边新长出来的几道皱纹和两颊上暴出的几条血丝之外,母亲的皮肤依旧光滑饱满,闪耀着陶瓷般的光芒。她的嘴唇还是十分饱满,只有满是烟渍的牙齿暴露了她的年龄。
“你为什么不能像电视里的母亲那样拥抱和亲吻我?”
艾琳本以为她会用尖酸刻薄的话来回应自己,不料她只是按灭了烟头,重新点上了一支。紧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不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这些了吗?”母亲终于开口答道。她把艾琳推到了一旁,起身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然后又举着杯子坐了下来。
“我和你爸爸不一样。”她说道,“我等不及要逃出那片农场了。我记得自己在收拾行李时听到父亲对母亲说:‘迪尔德丽,让她去吧。这里不是年轻人待的地方。’那时我18岁。我是来寻找世外桃源的,结果只在长岛找到了一份清洁女工的工作,每天都要坐着火车出去,拂晓时分才能回来。拂晓。你可能都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母亲又开始像往常那样不时地呆呆自言自语了,言语间还穿插着很多华丽的辞藻。而艾琳只需要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就好了。
“我过去常常会幻想能够住进自己清洁的那些大楼里。我喜欢擦窗户,这可是别人最不喜欢干的活。站在窗前,我可以眺望外面起伏的草坪,上面一块石头都没有。我也喜欢看网球场。平整得无可挑剔,连一点滋生出来的嫩枝都没有。它们就像是……什么呢?——被镇压的纷乱。我喜欢被风吹拂过的沙丘、滔滔的浪花、被拴在码头上的海船。清理另一边的窗户时,我窥到了斜倚在长沙发椅上的女人,那姿势就像刚刚从碗里啜饮完牛奶的猫咪一样。我并不羡慕她们的清闲。若是换我去过那种生活,我也会一起床便用手肘撑着脑袋倚在那里,直到睡觉的时候再钻回丝绸被单里去。”母亲摆了摆无力的手指,不禁让艾琳联想起了骨瘦如柴、伸着一只手的死神。
“听起来很不错。”艾琳搭了一句。
“才不仅仅是‘不错’呢。”母亲愣了一会儿,待思绪终于回转过来后厉声答道,“应该说是——‘不可思议’才对。”
圣诞节的前几天,母亲让艾琳在自己下班前乘地铁到罗夫特糖果店去找她。艾琳到达的时候,母亲正保持着一脸的泰然自若,任谁也看不出她有严重的酗酒问题。艾琳目瞪口呆地在店里逛了起来,张着大嘴端详着那些流光溢彩却有些华而不实的手工糖果。
做完手里的事情之后,母亲顺手递给艾琳一盒松露巧克力,让她带回家吃,然后又带着她步行到第五大道和第39街的交会处,站到了罗德泰勒百货的橱窗前。这是艾琳从前只在报纸上看到过的画面。橱窗的背景布上印着熊熊燃烧的温暖火炉和镶了丝绸软垫的迷你家具,让她在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站在宽阔草坪上偷窥那些拥有花园景观的公寓里近乎完美的世界的情景。她甚至想要爬进那些装饰着华美帷幔的画面中,然后就这样在里面生活下去。一阵疾风吹过,好在气温并不是很凉。空气中飘荡着令人神清气爽的冬日气息,骚动着她的鼻翼。映着残阳,大道上的街景和橱窗后的景观一样如同被人施了魔法。想到路人眼中的她们就像是一对正在享受晚间购物乐趣的母女,她感到有些喜不自胜,于是开始观察别人的表情,想要猜测他们心里到底是不是在想:多么美好的一个小家庭啊。
“圣诞节才是最重要的。”在回家的地铁上,母亲对她说道,“留心记着点。别的事情都不重要。就算是你危在旦夕我也不在乎。”
那天晚上,母亲自出院以来第一次帮她盖好了被子。半夜,艾琳醒来时发现另一半的床铺是空的,于是跌跌撞撞地爬下来,发现母亲正坐在沙发上。一瞬间,艾琳满心恐惧地以为母亲已经死了——只见她仰着头,张着嘴,手里还攥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平底玻璃杯。艾琳凑上前去,看到她的胸口仍在起伏,于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走了放在她大腿上的烟灰缸和手中的杯子,将它们全都放进了厨房的水池里,以免吵醒她。然后,她又从母亲的床上取来了毯子,盖在了她的身上。那一晚她是开着门睡觉的,好让自己随时都能看到母亲躺着的地方。
她收到的那个包裹里装着一本单簧管吹奏教程,下面还压着基欧先生的那支单簧管。一封律师信函上写道,他死于肺癌,并在遗嘱中将这件乐器留给了她。她抱着它睡了好几个晚上,直到母亲发现后叫她不要再做这么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了。她也曾试着吹奏过几次,但都因为只能吹出恼人的噪音而感到格外受挫。记起它曾经隔着墙壁发出过的低沉委婉的声音,她想起了基欧先生。只要闭上双眼、集中注意力,她还能听到他演奏出的完整乐曲,仿佛那些音符正等待着她用一只训练有素的手将它们弹奏出来似的。可她连几个最熟悉的曲调都吹不完整。最后她只好把它的零件一一拆解出来,一边端详,一边把它们放回箱子里的粉红色软毡垫上。她不需要通过吹奏来表达自己对基欧先生的这支单簧管的欣赏。只见那些零件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一看就曾在行家的手中经历过千锤百炼,锃亮的金属凸起部位闪着耀眼的光芒,掂起来手感和分量都刚刚好。她喜欢按下那些按键,看着它们顺滑地陷下去然后又直挺挺地立起来的样子。吹口的位置已经被基欧先生的双唇磨成了锥形。她喜欢用自己的双唇去包裹它,体会牙齿咬着它时产生的那种压迫感。
这支单簧管是她和她的家庭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东西,以至于她觉得它根本就不应该属于这样的一间公寓。等她长大了以后,一定要搬进一座让这支单簧管都相形见绌的美丽房子里。那才是基欧先生想要的。看来她得嫁一个能够实现她这个梦想的男人才行。
13岁那一年,她开始在自助洗衣店里工作。拿到自己的第一笔工资,她用拇指和食指把那些钞票搓揉了半天,然后又把它们全都摊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仔细数了数。如果她继续工作,把赚得的每一美元都存起来,高中毕业后她就不需要父母再给她任何东西了——也许还不用等那么久。如此美好的前景令她倍感兴奋,但随即又感到有些哀伤。她不愿去想象自己不再需要他们的生活。她想要把自己的收入全都存下来交给他们。
母亲的酗酒问题如今比父亲的还要严重,仿佛她是在试图借此弥补自己失去的那些时光。为此,艾琳开始提前为她的需求做起了准备,而不是被动地去应付她。等她回家的时候,艾琳会做上一壶咖啡并备好阿司匹林,然后待她在沙发上睡着之后为她盖上一床毯子。
一天晚上,艾琳走进客厅时发现已经喝得有些意识恍惚的母亲正点着头努力抵抗睡意。这时候照顾她是最容易的,因为此时她早就说不出什么尖酸刻薄的话了,在感知到艾琳的出现时也只会微微动一动眼皮而已。
艾琳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感觉手掌下面有些湿润。起初,她以为母亲只不过是弄洒了手中的酒。
艾琳不敢给母亲换衣服,因为那样有可能让母亲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又不能任由她在湿乎乎的沙发上坐一晚上。于是艾琳试着脱掉了她身上被沾湿的衣服,裹了一件睡袍在她的身上,把她放到了沙发上干燥的那一边。扶她上床想必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艾琳在沙发旁边蹲了下来,把母亲的头和肩膀从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放到了地上,然后把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也放了下来,抓住她的腋下、拽住她的两只胳膊。母亲的嘴里发出了嘟嘟囔囔的声音。然而,当艾琳把母亲拉到床边时,却怎么也无法把她的身体抱起来放到床上去。母亲已经有些醒过来了,试图赖在地板上。
“妈,让我拉你起来。”艾琳说道。
“我睡在这里就行了。”
“你不能睡在地板上。”
“我可以。”她的尾音颤抖了一下。每次喝醉或是生气的时候,她说起话来总是不免带着些许的爱尔兰口音。
“地上很凉。让我扶你起来。”
“别管我。”
“我不能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