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而不幸的家庭……

“对不起,”她说,“你能否试着用英语再说一遍?”

“你早上穿成这样有点过于隆重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我要说你最好去把你自己穿得体面一点。”

男人听到她的反击大笑起来,然后主动在她对面坐下。

第二天晚上有一个聚会。她后来明白,这里总是有各种聚会。他邀请她参加,她接受了,然后他问道当天晚上他应该去哪里接她。

“怎么,就在这儿啊,当然!”她回答,“你不希望在一个漫长的夜晚之前先喝一杯咖啡吗?除非,”她补充说,“除非你觉得那个夜晚不会太长。”

他向她保证那会是个丰富的夜晚。第二天晚上他的两匹马的马车来接她的时候,她发现他说的没错。

如果他注意到了她穿着前一天一模一样的绿色长裙,他也并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她后来会学到,他这类人永远不会做出这种评价。

她只参加了三次聚会,就找到一个愿意为她买新礼服的人。他的名字是库尔特,他跟雅克·杜塞先生是好朋友。当然她很愿意从他的店里有些收获。她收集的礼服数量和她收获的男性追求者的数量成倍增长。一位丝绸大亨,一位老派的小贵族,一位经常到巴黎的拉扎德府上拜访的德国银行家。没有人需要任何人鼓励就会自动送给她一些小礼物。

第一年里,她的母亲是她唯一的朋友。巴黎社交圈的女人们竞争很激烈,她们能够闻到威胁的到来,虽然她们的兄弟、丈夫和父亲都不能。但是她们又能做什么才可以把阿格尼丝排除在她们的茶聚之外?不停地传她的流言?不停地用恶毒和轻蔑的口吻提到她?

每天晚上她都回到妈妈身边,妈妈给了她一切,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至少当时还没有。

如果交际上的阴谋诡计不时让她感到刺痛,那么歌唱很容易就会抚平伤痛。阿格尼丝在托马斯·亨奇府的一次聚会上初试歌喉。人们非常欢迎,她的名字开始被传颂出去。她先是在聚会上演唱,然后沙特雷剧院邀请她献唱。当她在歌唱中途闭上双眼,当她感觉到喉头的气息和面前热情高涨的观众,那就是她曾经梦想过的一切。如果她可以忽略掉她来到这里的情形,那么她就回到家了。

人们都说,阿格尼丝能够用声音把最铁石心肠的观众都感动落泪。如果那是真的,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所唱的是什么。

一年之后,亨廷顿母女移居伦敦。阿格尼丝利用自己在巴黎建立的名气,光明正大地穿过了海峡。这次,她的母亲从加州“抵达”来与她会合。到这个时候她们已经有了足够的钱,连范妮也可以按照上流社会的习惯来打扮自己。西区的剧场老板们在阿格尼丝抵达之前就争相预订她的演唱档期。她和范妮在那里度过了非常成功的几年。哈伍德伯爵为她着迷,她跟法伊夫公爵一起出海进行了一次美丽的旅行。然后她回到巴黎,受到了荣归故里般的热烈欢迎。

在欧洲游历一番之后,阿格尼丝在二十一岁那年,作为欧洲大陆家喻户晓的人物重返波士顿。歌剧院和后湾区的私人会所都张开双臂欢迎她,这些地方她之前都从来无法进入,而且并没有人认出她,也没人认出范妮。谁还会记得有一位叫作阿格尼丝·古奇的穷困悲惨的清洁女工呢?阿格尼丝·亨廷顿是欧洲贵族中的翘楚,是所有美国各阶级都仰慕的对象。某一件绿色长裙和相搭配的钻石早就被卖掉了。范妮远离各种聚会,远离首演仪式。她远离恩迪科特家族。在波士顿上流社会里她的面目不会出现,即使她的名字因为阿格尼丝的缘故经常被提及。

她们成功了。阿格尼丝赢得的生活变得如此丰富,连她自己都相信。她并没有屈服于愤世嫉俗她成长为自己梦想的那种女人。阿格尼丝·亨廷顿的才华,让她成为舞台明星和舞会美人的东西,完全是真实的。她不是任何人造就的,她成就了自己。虽然她是靠撒谎才抵达那里,但是每天晚上在大都会歌剧院四壁回荡的歌声并不是谎言——它是事实。谎言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公平的机会。她不欠任何人,除了一个人,而那是她每天都要偿还的一笔债。范妮是不是难相处,控制狂并且无处不在?当然。阿格尼丝是否喜欢偶尔在晚上出去玩?不常有的微醺的瞬间,偶尔放下她妈妈希望她随时保持的完全的警惕性?当然。但是即便她偶尔回击妈妈的愤怒,那并不代表她不爱她。范妮给了她一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所有这些?”

“因为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她说,“而且我觉得……我希望你了解为什么这件事非常重要。为什么我不得不……”

“这就是你妈妈想让你嫁给杰恩家族的原因。她担心总有一天这些往事会浮出水面来找你麻烦,有人会认出阿格尼丝·亨廷顿就是阿格尼丝·古奇。”

她迎向他的凝视。

“而这就是你一开始想要我当律师的原因。并不只是福斯特捏造事实——你可以自己处理好那件事,你担心他可能会开始挖掘你的过去。如果你的真实身份被曝光,所有这些——你做过的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她的笑容很悲伤。

“除非你有一些保护的措施,”保罗总结道,“阿格尼丝·亨廷顿是可以被质疑的,但是阿格尼丝·杰恩不能。”保罗不得不赞叹她们这个计划的聪明。“没人敢冒犯你,即便恩迪科特家族发现了你,他们很可能也不会说什么。他们会被杰恩家族生吞活剥的。”

“对抗杰恩家族,”她说,“就像是对抗托马斯·爱迪生,只有一个蠢货才会尝试。”

“像我一样的蠢货?”

“或者像屋里我们那位神经兮兮的朋友。”

保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他不可能跟她结婚。她值得拥有一种他无法给她的平静生活。她是否在乎他的感受?这是她跟他坦白的原因吗?他不知道。她能吗?他希望如此。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那么关心她,他让这份希望慢慢消逝在星光闪耀的夜色之中。

保罗上前拉起她的手。他并没有刻意去做,只是自然发生了。他们的手指立刻交缠在一起。他不确定是他用手指包住了她的,还是相反。她的皮肤温暖。

“有时候我真的恨极了这种生活,”她说,“永远要伪装。”

保罗紧紧抓住她的手。“这里是美国,”他说,“我们都在伪装。”

他抬头看着晴朗的夜空。他的目光最终找到了群星中间的星座,小熊座,猎户座,仙后座。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就是在这个地方观看星座隐藏的形状。而星座的讽刺性在于,它们的形状是善于遐想的头脑才能看到的大概轮廓。天堂最伟大的设计实际上只是你想象中的样子。用不同的角度望向星空,它们组成的形状便突然之间也变得不一样了。眨一下眼睛,你就能够把它们之间连上线条,组成任何你想看到的东西。

他俯下身,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