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的历史,就像一切人类创想的历史一样,是一部不负责任的梦境构成的历史。
——卡尔·波普尔
她出生在密歇根州的卡拉马祖,出生时名字是阿格尼丝·古奇。她的母亲,范妮,当时还不是保罗见到的上流社会的常客;她是一名女仆。阿格尼丝的父亲是远洋船员。她八岁那年,有一次收到父亲的一封信,邮戳显示的地点是奥斯陆。他画了一张平静港湾的速写给她,并且问候她身体健康。他没有留下联系地址,而她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
她一直热爱唱歌。楼上的邻居有时候会用靴子跺地板,但是她不在乎。她妈妈也不在乎。
阿格尼丝十四岁的时候,范妮带着她搬到了波士顿,她为恩迪科特家族刷洗地板,擦洗瓷盘,而阿格尼丝则去毕舟夜总会试镜。那个职位最终给了当地的姑娘们,因为她们的父母跟经理认识。阿格尼丝得到了一份在霍华德雅典娜剧院打扫舞台的工作,但是那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并没有和一群关系亲密的艺术家接近,也没有志同道合的艺术同行。她是个清洁工,歌手是歌手,而舞台工人都很无礼。剧院像是妓院一样,不过妓院至少还是能够盈利的。
波士顿不行。范妮看到了她女儿的眼泪,也感觉到了自从她们离开密歇根之后她郁郁不得志的痛苦。她知道阿格尼丝有多想要唱歌,但是她也知道女仆的女儿是不会成为绝世名伶的。范妮不得不看着自己早熟、好学、好奇的女儿变得愤世嫉俗。这是她不能忍受的。
事情发生的时候,阿格尼丝不知道母亲为此筹划了多久。这到底是一次突然的决定,还是她妈妈早在几个月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她十七岁那年,有一天,阿格尼丝回家发现一条长裙躺在她的床上。长裙的颜色是阿格尼丝从来没有见过的。它是绿色的,鲜艳但又柔和。那是兰草的颜色,是地幔的颜色,是虎耳草的颜色,是远方海洋的颜色。她一看到就倒吸一口气,脏兮兮的小方窗里投射进来午后的阳光与她的目光相遇。在长裙的顶端,精细地放在丝绸上面的,是一串钻石。
阿格尼丝走近了一些。她伸手去触摸面料,但是又缩回了手。她害怕把自己油乎乎的手指按在这样的布料上。这件长裙,这些珠宝,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人,或者她可能认识的任何人。这是一个公主的晚装。
“你喜欢吗?”阿格尼丝转身看到范妮在走廊上,抽着烟。
“这是什么?”
“是一条长裙,”范妮说,“而且它是你的。”
“你……”阿格尼丝不敢相信自己要说出的话。“你……偷来的?”
“是从恩迪科特小姐试衣间里拿的,珠宝也是。那姑娘跟你差不多年纪——比你小一点。可能在臀部有点肥,但是我们能改改。”
“你从玛丽·恩迪科特那儿偷了一件长裙?”阿格尼丝目瞪口呆,吓坏了。他家会发现丢了东西,而她的母亲已经为他家清洁银器足够长的时间,绝对可以成为第一个怀疑对象。几天之内警察就会找上门来。
这个时候她母亲才开口解释。她们要离开波士顿,而且是当晚就动身。她们要搭乘一艘蒸汽船前往巴黎,把衣物都打包进小旅行箱。阿格尼丝要穿着普通衣服登船,但是下火车的时候穿着绿色丝绸长裙。她离开波士顿港口的时候是一个清洁女工……而她抵达巴黎的时候,会是一个加州新富豪的女儿。
“阿格尼丝·亨廷顿小姐,”她妈妈当时说。“这名字听起来很好吧?”
“我不知道那是谁。”阿格尼丝反对。
“没错,没有人知道。但是很快,大家就都会认识你了。”
带着唯一一件极为昂贵的长裙和一串宝石,少女阿格尼丝将会在巴黎重生。在那里,她可以成为她想成为的任何人。世界各地有太多有钱的亨廷顿家族的后裔,所以没人能确定她是哪一支的后代,而且如果她举止得当,也不会有人敢冒犯去问。阿格尼丝很漂亮,她的妈妈说。她光彩照人,幽默风趣,既有智慧又聪明,这两者其实并不是一回事,而且她又极富才华。在美国,唯一阻碍她的就是她的家庭出身。
“那你怎么办?”
范妮也会陪伴在侧,在侧幕等待。安静,不引人注目,范妮会在后台,等待着她女儿成功的时刻。
警察不会在巴黎找到她——他们从来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调查。但是她们一定会被通缉。恩迪科特家族不是好惹的。所以,如果她们的冒充行为成功了,范妮也将永远活在自己女儿的影子里。
“我很害怕。”
“我知道,”她的母亲回答道,“但是我爱你,而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原因。”
范妮走近,亲吻了阿格尼丝的额头。然后范妮把两个人的行李都打包好,而阿格尼丝则坐立不安,太震惊以至于都不能争论,也不知所措,除了让她做的事情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当晚她们就登上了开往欧洲的卡纳德邮轮。
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阿格尼丝和范妮·古奇母女。
在客舱里,阿格尼丝全程都把那条长裙藏起来,即使是在睡觉的时候也抓住自己的包不放。直到最后一天的早晨,她的妈妈才把那条绿色的裙子拿出来。她们船舱里的其他女人都难以置信。阿格尼丝和范妮什么都没说。
阿格尼丝从船上的男人口中听说了一间咖啡馆,头等舱的绅士们到公共甲板上抽烟时的闲聊被路过的她听见了。从她能够偷听到的只言片语的形容来看,那里似乎是认识新朋友的好地方。到巴黎的第二天,她离开范妮找到的便宜的女性公寓,打听到了这家咖啡馆的地址。
早上十一点,阿格尼丝穿着一件高档的晚礼服,戴着相配的首饰,坐在圣马赛尔大道路边享受一杯欧蕾咖啡。不过二十分钟之后,一个身材高大、一头顺滑黑发,穿着一件旧羊毛大衣的男人过来和她搭讪。他其实真的还算英俊。
他用法语跟她讲话,可是她当然不会讲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