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东河边的两次散步

凡是以击败对手为生存目标的人,都希望对手能够一直活下去。

——尼采

那次玩家俱乐部的聚会之后,保罗再没见过阿格尼丝·亨廷顿。然而在他缓慢的康复期间,他发现她时常出现在他脑海中,在睡着和醒着两种状态下都是。卡特第一次来探望他的时候,他就把这位新客户的情况都交代给了他,这样万一福斯特来信,事务所能够有人处理。保罗发出的信肯定会让对方有所回应。阿格尼丝和她的母亲应该已经得知了关于那场大火和保罗入院养伤的事情。几周以来他都期待着能收到一封慰问信,但一直没收到。

然后,一天清晨,她没有任何预兆地来到他的病床边,并且立即向护士请求让他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她带他到贝尔维尤的花园里绕着圈子散步——只不过保罗仍然需要坐在轮椅上,阿格尼丝才是真正在散步的那个人。她沿着土路推着略微颠簸的轮椅往前走着,讲话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同情。

“你很享受吗啡吗?”十月的秋叶变成了橘色,在风中瑟瑟作响?“和我同台演出的一个演员,她很喜欢这种东西,因为演出之后能帮助恢复嗓子。”

不出阿格尼丝所料,在床上待了那么久之后,保罗发觉清冷的空气让自己精神振奋。然而昏暗的天空却呈现出可怕的预兆——曼哈顿,他感觉,因其地理位置的原因,总是像战争中的堡垒一样存在着。它由石头和水泥构筑而成,像一座大坝一样挡住海水,像一座要塞挡住即将到来的风雪。

“我现在已经不用吗啡了,”他说,“谢天谢地,除了每天早上用一点可卡因之外,我没有用其他效力更强的东西。可卡因能缓解头痛。”

“如果我说,我很高兴你没死,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多愁善感了?”

“我好像从来就没有用多愁善感来形容过你。”

“很好,”阿格尼丝说,“因为我确实很高兴。毕竟,我们仍然需要你为我们服务。”

保罗微笑着。如果不是因为动作过大会让他的胸口疼得更加厉害,他甚至都想放声大笑。

阿格尼丝很惹人喜爱,保罗感觉,不过与此同时她的那种魅力又让她难以捉摸。她智慧的剑锋已经在实践中磨炼得越发冷酷而锐利,保罗不禁猜想——而且不止一次——福斯特先生威胁要散布的关于她的那些狂野的传闻中是否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性。

他告诉她,他的办公室还没有收到她前任雇主的任何回应,并且问她是否收到过。她很高兴地说同样没有。

“我相信这是个好兆头?”她问道。

“目前来说是。我想我们应该再等一等,然后再宣告胜利。”

“我也是这么想,克拉瓦斯。”

她轻轻地推着他的轮椅,所以保罗并不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她讲话的语气有些倦怠。无论阿格尼丝·亨廷顿曾经经历过什么,那都教会了她小心谨慎。

“我想问你关于那场火的事情。”她直截了当地说,好像是受到了好奇心的驱使。“报纸上都认为那是一次不幸的意外。是这样吗?”

“确实是很不幸。”

“但它是意外吗?”

轮椅压过小路上的几颗卵石,轻微地颠簸着。保罗想,以他本人对爱迪生的了解,如果他把自己的秘密都向她倾诉,会有什么后果。把她当作自己的同盟,这个想法让他很高兴,但是他能否信任她呢?

他当然不能。

“确实是一次可怕的意外,亨廷顿小姐。很可能是特斯拉新发明的一台没有经过测试的设备引发了火灾,但没办法确定。我们仍然不知道他的安危。你从你的朋友斯坦福·怀特那里听说什么了吗?”

“我最近都没怎么出去参加聚会。我们的律师差点儿没命,这件事让我妈妈神经格外紧张。她目前处于保护欲的顶点。不过上周范德比尔特家族举办了季度聚会,招待夏季没能出席的客人。我在那儿见到了斯坦福,也问起了特斯拉。他噘起了嘴——他玩得正开心的时候,新玩具就这么不见了。似乎他已经当特斯拉死了。”阿格尼丝停顿了一下,“上帝啊,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是你的朋友。”

称特斯拉为任何人的“朋友”都没那么容易,确实。“我感觉自己对他负有责任。我现在也这样认为。”

“你不应该对他的死负责。”

保罗在回答之前顿了一下。他必须小心说话。“我仍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亨廷顿小姐。”

“为什么?”

“我还活着,不是吗?”天气开始变了。该回去了。

一周之后,乔治·威斯汀豪斯又来医院探望的时候,保罗已经不再需要摇摇晃晃的轮椅,而拄上了一根木头拐杖。两个人在贝尔维尤医院的后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拐杖短粗的头重重地杵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路面往下就是被风吹起层层碎波的东河。保罗基本上已经戒掉了早晨的可卡因,但是看着水面仍然让他有点头晕。

保罗外出活动的时候穿的是医院的灰色病号大衣。这一个月他都没穿过自己的衣服。他从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想念家里那屈指可数的几套西服。

“所以你确信是爱迪生的手下放的火?”威斯汀豪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