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即签好了合同。条件优越到费森登根本没打算费事征求自己律师的意见,他将会得到极高的薪水。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保罗把签字笔放回衣袋时,费森登问道。答案是:很多。爱迪生的实验室是如何运转的?它的组织结构是什么?虽然爱迪生提交灯泡专利申请的时候费森登还没加入,他从当时在场的人那里听说过什么?
“爱迪生提出问题,”费森登解释,“我们解决问题。他的方法就是,试验。没完没了枯燥乏味的试验。所谓发明,你知道,不是媒体描述的那种方式,不是爱迪生和满满一箱电线待在黑暗的房间里。发明是一个体系,是一个产业,是大老板托马斯说,我们要制造一个灯泡。这些是以前别人试过的做灯泡的所有方法,它们都不成功。现在,我要你们找到一个可以成功的方法。然后他就安排我们五十个人完成这个任务,为期一年。最终……我们做出了一个灯泡。”
“所以,”保罗兴奋地说,“爱迪生确实是在利用已经存在的技术来进行他自己的灯泡设计?”
“嗯,当然。”
“他有没有查看过此前就已经存在的专利?比如索耶和曼的?埃德温·休斯敦的?”
“我当时不在场,不过据我所知,他一定看过。”
保罗的心跳加速了,这是他想听到的全部。“他看过哪些?”
“我敢肯定他看过所有以前的专利,克拉瓦斯先生,但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托马斯并没有利用它们来弄清楚该怎么做才能解决问题。他用它们来弄清楚他不该怎么做。”
保罗心里一沉,费森登还在继续说。“这就是托马斯的工作方式。并不是问‘正确的解决方案是什么?’而是‘让我们把所有的解决方案都试验一遍,直到我们找到一个没出错的。’至于你的客户拥有的那些知识产权——那些解决方案都大错特错,这让托马斯很高兴。”
保罗感到很泄气。他又穷追不舍地问了几个小时,但是费森登并没有给出什么有帮助的信息。根据费森登所知道的一切,爱迪生确实是在他自己的实验室里设计出了他的那款灯泡。
保罗还从未听说过任何像爱迪生的工厂那样全是天才的地方。威斯汀豪斯成就了制造业上的伟大壮举——在几百人的工厂里,每人负责一部分,最终生产出非常优秀的产品。这是一条生产线。爱迪生却反而给自己建了一座工厂,不生产机器,而是生产概念。这是发明创造的工业化流程。几百名工程师共同致力于解决大老板发下来一个艰巨的难题,每个人都负责自己那一小部分工作。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能够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有能力应对并解决问题。
太新颖独特了。独特到了又烦人、又该死、又棘手的地步。
保罗的拜访结束时,太阳刚刚开始在玉米田的远端斜坠。这是一次漫长而徒然的会面。费森登将会在下周前往匹兹堡,开始在威斯汀豪斯的实验室里工作。他会被工程师们再一次询问,但是能有多大作用,保罗并不抱什么希望。或许某一个多余的技术细节能够对实验室有利,但是对实验室赖以生存的那场官司来说,他并没有得到任何能有帮助的信息。
“我很抱歉,”保罗起身告辞的时候,费森登说,“恐怕这一趟并没像你期待中那么有收获。”
“威斯汀豪斯先生也会向你提出他的问题,毫无疑问,但是我还算满意。”让费森登觉得沮丧并没有什么意义。威斯汀豪斯需要他到任后能够热情百倍地开始工作。
“你知道,”保罗活动腿脚的时候,费森登随口提到,“如果你有兴趣再找到一个曾在爱迪生手下供职,而且比我更能爆料的工程师,有个人你或许可以去探访一下。”
“不胜感激。他是谁?”
“一个很讨厌的浑蛋,不过以你现在的需求,可能刚好能用上他。他比工程师还要工程师,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他不善言辞。他讲话有一种特别难懂的口音——塞尔维亚口音吧,我猜?几年前他刚从南街海港下船,身上还带着海水的腥味,就在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到任的第一分钟就让所有人都特别讨厌他,这似乎是他在职期间达成的唯一成就。你不能否认他非常聪明,但是也一样没什么用。他无法与任何人合作,总是跑去顾他自己的项目。最终他跟爱迪生大吵了一架——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具体原因,但是我们都能听见他们的咆哮。查尔斯·巴彻勒不得不把那个可怜的家伙带离大厦。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他。那是大约……三年前吧?不过如果你想找一个特别想说爱迪生坏话的人——他或许可以。”费森登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只要你能听懂他嘴里吐出的任何一个词。”
“他的名字是?”保罗一边掏出钢笔一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