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想去一个地方。

想和人聊聊。我认为自己有必要和那个叫“樱”的男人聊一聊。因此,和日比野分开后,我循着记忆前往樱家。当远远地能看到平房的蓝色屋顶时,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好奇心与恐惧感混杂在一起。我有预感他会一言不发地开枪打死我这个抢劫便利店、威胁打工店员的罪犯,同时又觉得自己该被尽早处死。我记得日比野说过,“樱是规则”。

“有什么事?”樱问道。他根本没看我。

他与我上次来这里时看到的一样。跷着腿,坐在平房外的木头椅子上,双腿又细又长。他依旧在读诗集。挺拔的大鼻子惹人注目;双眼皮的眼睛流露出达观与知性,很美;虽然留着像女性一般及肩的长发让他显得像一位体弱多病的诗人,但他并没给人软弱的感觉。瘦削的他看起来很精干。而他的枪就随随便便地摆在圆桌上。

我吓了一跳,身体在颤抖。我已经做好了被枪毙的心理准备。

“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我拼命控制住颤抖的声音,像使劲儿拉着缠在一起的毛线。

“话?花、诗?”他以一句双关语作为回应,听起来也像诗。

“我听日比野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情。”

“但我没见过你。”樱简洁地说。

“因为我是从岛外来的人。”我坦白道。

他将诗集放在桌子上,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歪着头说:“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个?”

“我预感到即便撒谎也会被发现。”我诚实地回答道。

“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事情我都不知道。”

“这种说法和优午正相反啊。”

“优午啊。”樱低声说。

“这座岛上的人认为你很特别。”

“说我是行刑者?”樱面无表情地耸耸肩。“你知道大家怎么看待你吗?”

“有不少人误会了,求我杀掉某处的某人。”

“如果那种人来了,你会怎么做?”

“先杀了他。我不喜欢吵闹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的声音不带温度,甚至有股寒气。

“你害怕了?是不是觉得我会杀了你?”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我低下头。“你觉得人可以制裁人吗?”

“是的。”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不喜欢每当有死刑或刑罚纠纷时,总是提出“是否该由人制裁人”这一主张。不管杀了多少人都不用偿命,这种法律根本就不是法律。“你吃肉吗?”樱突然问我。

“吃猪和牛,也吃鸡肉。”

“狗呢?”

“不吃。也不吃猫。”

“鱼呢?”

“吃。”

“如何区别吃和不吃的东西?”

我歪着头想。是不吃体型大的动物吗?不,牛比狗大。大象的肉也许也可以吃。但是我不吃宠物猫。

我思考后的结论是。“取决于是不是朋友。无论是狗、猫,还是金鱼,不能吃成为朋友的动物。”

“人类也分是不是朋友。你吃不是朋友的人吗?”

我无法回答。虽然人吃动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从没想过吃的标准。

“在你住的地方,怎么杀动物?”

“都摆在超市里面。”我说着笑了起来,“为了食用而存在的肉都摆在店里面,被切成合适的形状,用保鲜膜盖住。”

“保鲜膜是什么?”

“透明的薄膜,用它盖住装着肉的盘子,然后放在超市贩卖。”

“这里也一样。养殖业者宰杀动物,然后在市场里出售。总之,人们没有先宰杀再吃肉的感觉,这段过程被跳过了。”

我们杀各种各样的动物,并以此为生。但每个人都忘了这一点,是故意忘记这一点的。就是这样的。

“一个人为了活下去,要害多少动物死去?”樱的发问听上去并不像要寻求答案。

“我从来没想过。”“那就想想看!”他像下命令一样对我说,“人们靠吃动物活下去、靠削树皮活下去。一个人要活下去,是建立在几十、几百条生命的牺牲之上的。这是关键,但知道值得活下去的人类有多少吗?”

我陷入了沉默。“有多少人比丛林里爬着的蚂蚁更有价值?”

“不知道。”

“答案是零!”

近二十年前,樱曾问过优午相同的问题。“人类有活着的价值吗?”

深夜,岛民们均已陷入沉睡。樱站在优午面前。樱还是个少年,那天夜晚,他出生以来第一次用枪杀人。他的双手因为碰到对方身上流出的血而沾满深红色。虽然他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但是这名仪表堂堂的美少年的肉体和精神都丝毫没有动摇。

“人没有价值吧。”稻草人直截了当地回答。“每一个人?”

“曾经有一个人,他制作了我,叫禄二郎。”

“他是例外吗?”

优午没有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它说,“蒲公英开花没有价值,但那花朵纯真又可爱,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即便人类没有价值,也没必要为他们而生气吧。”

“我今天第一次杀了人。”还是少年的樱第一次向优午坦白。优午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它还是用第一次听说一般的语气简单地回应了一句。

樱小声地说:“诗比死好。”

“花是美的。”稻草人如此补充道。

“你要不要种花?”樱坐在椅子上,指着我所站的地方附近。

“嗯。”我问他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我,“因为人类没有价值,所以你杀人?”

“不,”樱否定了我,并简短地答道,“我是为了保持冷静。”

“你没办法保持冷静?”

“我之所以能够保持冷静,都是因为有诗和手枪。”

“诗和手枪?”

“人很吵。我讨厌吵闹。”

“你怕吵?”

“开枪。”樱说。他的话实在太冷漠,我甚至在想象他呼出的气体会当场结冰。“樱花在春天开放,将四周都变成粉色。飘舞,飘舞,然后散落。”

“你说的是真正的樱花。”

“我想变成真正的樱花。”

我直直地盯着他,同时思考着好几件事情。他用枪杀人。

他读诗。

他厌恶吵闹。他有一把枪。他杀人。

他在岛上杀人的事被认可。

也许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将被打磨得像锋利小刀一般的诗塞进弹匣,击杀任意一个人。

他是美的。

过了一会儿,樱发现我还站着,说:“我做不到对所有人开枪。”原来如此,我本以为他想将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击毙,却因为做不到这一点,才独断专行地选出没有价值的人为代表,将他们杀掉。是这样的吧。

“你也犯了什么事吧?”樱看着诗集说,“恐怕你在来这座岛之前做了什么,看你的脸就知道。”

我差点儿说出“你说得真准,我是便利店劫匪”。但我吓得没敢说出口。

樱继续问我:“岛外怎么样?适合居住吗?”

“你手枪里的子弹肯定会不够用。”我回答说。

“是嘛,原来岛外是那样的地方啊。”他语气平板,看上去似乎早就知道了。

此时从我背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喂,樱。”骄傲的声音毫不客气。我转过身,看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微胖的中年妇人,她噘着嘴、撑大了鼻孔。她没有作自我介绍,也没理我,走到了樱的面前。她还带着女儿。

“叔叔。”小女孩儿看到我,笑了起来。

“啊。”我挥挥手。是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以听自己的心跳声为乐的若叶。那个像是她母亲的妇女用像看害虫一样的眼神盯着我。

“我有事要告诉你。有个叫轰的老头,那家伙是个恋童癖坏老头,他想侵犯我女儿。”妇人站在那儿,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我听着,并因她的威慑力而感到窒息。

轰想侵犯她的女儿?我虽听到她这么说,却并不相信。无论怎么想象都无法想到那头熊会侵犯女孩儿。就算他想要侵犯,想想他那慢吞吞的动作,能够逃跑的机会也多得是。

“樱,你在听吗?我饶不了他!听到了吗?我可告诉过你了!”她继续说着。

樱默默地读着诗,没回应她,连头也没动一下。最后她们离开了。刚才的情景就像有一场小型龙卷风刮过。

“真不妙啊。”只剩我们两人时我说。每过多长时间会有这样的人来向樱告状呢?只是想想就够受了。

“那种自以为是的女人,我最受不了。”

“我不认为轰先生会想侵犯小女孩儿。但她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会不会是有什么依据?”

虽然我不认为轰会侵犯小孩儿,但很可能发生了这样的事。“是那个小孩儿说谎了?”

“我知道。”樱的语气很平静,“不过她的表情里藏着更严重的事情。”

“严重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背负着某种罪。”

“某种罪?比如说,杀了她也可以?”我毫不犹豫地问出了会引起纷争的问题。

“我没兴趣。”樱回答道。他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趣,与对小树枝都有兴趣、像狗一样的日比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樱,对不起。”回过神来时我看到若叶站在一旁。

她似乎在半路上与母亲分别,又回到了这里。樱仍旧没有表情,他的脸就像是一首诗,冷淡、无情、不亲切,却很美。

“我妈妈似乎误会了。”“你真的被那个叫轰的男人侵犯了吗?”我插嘴道。“怎么可能啊!”若叶生气地说。

“那把你妈妈的误会消解掉比较好嘛。”

“不可能的,因为我妈妈认定人不会说真话,说的话全是胡说的。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理解。而且她看到轰打我了。”

“他打你?”我厉声责问。

她支支吾吾的,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说:

“但是轰这个人,说奇怪也奇怪,他前阵子和田中叔叔吵架了。”

我感到有些惊讶。和曾根川对峙、与田中吵架,还打若叶,那个叫轰的男人事实上出乎意料地好斗吗?

“樱,这个给你。”若叶将手上的袋子递给坐在椅子上的樱,那是一个折叠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大小的棕色信封。

樱用眼神问这是什么?

“是花的种子。我家院子里的花结的种子,埋在地里肯定会开花。”

“为什么给我这个?”

“为了有朝一日,我想先贿赂你。”若叶用孩子的语气说出不像孩子该说的话。

樱刚才说了“要不要种花”,我对这时间上的巧合感到惊讶。

若叶离去前说了一句“你用枪打人,但不会打花吧”,便跑远了。樱对还留在那里的我说:“无论什么事情都有意义。云飘动的方向和骰子的目数也有意义。”难道他想说开枪杀人也有意义?“你看到猫了吗?那只天气预报猫。”

“那只猫刚才爬上树了,立刻就下雨了。”这么说来,樱在下雨时也坐在椅子上吗?他看上去不像淋过雨。也许雨会避开樱,因为雨会让樱花飘落。

“那个也有理由。”樱的话像箭一般简短却有力。“理由?”

“那只猫并不特别,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你听说过‘朝霞晴做雨’吗?”

“听说过。”

“也有人说,早上在西边的天空看到彩虹的时候,过不久就要下雨。因为天象会从西边移动过来,看到彩虹的时候说明西边在下雨,光线反射、形成彩虹。”

“你简直是气象专家。”

“也就是说,那只猫在看彩虹。”“啊?”我感到难为情,像是个被远远甩在后方的马拉松选手。

“它想去可以欣赏彩虹的地方,于是爬上了树。因此,快要下雨的时候,那只猫就会爬上树,它想去视野更好的地方。”

我听得呆住了。这就是答案吗?我感到震惊。那只猫只是想看彩虹吗?猫这种生物会想看彩虹吗?

樱闭口不语,像是今天的说话配额已经用光了,陷入了沉默。就像真正的樱花树一样安静。

我转身离开。途中回头一望,看到樱从椅子上站起身,将信封里的花种子埋进了土里。

樱打算让花绽放吧,我感到愉快。

我向轰家走去。

我只觉得轰很奇怪。就算他不是凶手,也一定掌握着关键信息。而且,原本将曾根川和我带来这里的,不就是轰嘛。

他家的玄关没有装门铃,于是我开始敲门。没人来开门,也没有回应。我用力地敲门,徒劳无功。我后退一步看着这座房子。方形建筑,墙壁涂成典雅的白色,颇具现代感。屋顶是红色的。

我再一次敲门,但还是没有会有人出来开门的迹象。他该不会是像冬眠前的动物一样去准备食物了吧?要不就是为了送我的明信片离开了岛?

我没有放弃,继续敲门,敲着敲着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听得不太清楚,像是轻声细语的低吟。可能是从房间里传来的,也可能是从背后的森林里传出来的,声音只响了一次。

我望向四周,竖起耳朵仔细听,听上去像是轰就要从屋子里出来了。但我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出来。

我又看了看四周,最终转过身,学若叶两天前那样——躺在地上,拨开脸附近的杂草,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不一会儿,我注意到了奇怪的事情。从地面传来了声音,有规律地鼓动着。刚开始我以为那是优午传来的信号,就像若叶说的,优午可能像雨渗进地面一样融进了泥土里。我想,他会不会在向我传达信息?

“你在干吗?”

我听到声音,连忙爬起来。抬头一看,轰站在一旁。我站起身,拍拍牛仔裤上的土,看着轰。“你在干吗?”

“我、我在听声音。”我回答。

轰的表情立刻变了,脸色变得苍白。

“希望你能告诉我曾根川的事情。”我彬彬有礼地说,希望不要被当成怪人。

“他啊,唉,不是什么好人。”轰四下张望,不安地说。

“是你带那个不是好人的家伙来的啊。”

“是我鬼迷心窍。”轰说。“鬼迷心窍?”

“嗯。”

对此问题他没再做进一步的回答,但是我想,能够让人鬼迷心窍的,肯定是钱吧。

“是谁杀了他?”

“不知道啊,我很想知道呢。”他的语气焦躁不安。“你是在哪儿遇到曾根川的?”

“在仙台的一家小酒馆。那家店只有一个老阿姨看店,我经常和曾根川在那里见面。”

“他来是为了赚钱吧?”

关于这件事情他似乎也不想多说,便闭口不语。

“轰先生,你也信了那个能发财的话了吧?但是中途放弃了。”此前,他和曾根川争执之后曾对我这么说过。

“他做到了吗?”轰慢悠悠地说。与其说是质问,更像在感叹。我逼问他“做到”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并不回答。“真是的,不知道之后会怎样发展。”

然后,他说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你啊,在那边真是干了好事啊。”

“我吗?”“你抢劫便利店了吧?我刚刚从仙台回来,路过的店里有告示哦,说有个抢劫未遂的男人。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你回不去了吧?”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故意展现道德上的优越感,只是像只熊一样告诉我这个消息。

还没有严重到成为通缉犯的地步吧,不知道贴在便利店的告示上有没有公开我的名字和照片?

我想象着,心情变得沉重。成为很大的新闻了吗?从警车里逃出去、行踪不明的抢劫未遂犯有被电视报道的价值吗?

“是啊……”我对着轰耸耸肩,“回去之后肯定会被逮捕的。”而最糟的是,会被城山逮捕。

他没有责怪我,又慢悠悠地开口说:“对了,关于你的明信片。”

“应该快寄到了吧?”

“因为那个地方离我熟悉的地方不远,我就直接送过去了。”

静香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她正走下公寓的楼梯,准备去上班。

她回想起昨晚那通令人反胃的电话,阴湿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她试着回忆公司里每一个人的声音,没有一个如此猥琐。她低声自语,忘了吧、忘了吧。

静香今天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将乘地铁的时间算上也绰绰有余。明明没有向公司请假,只是有一天提前下班,她就已经在害怕被工作抛弃了。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公寓门口的信箱旁。她原以为是专发色情小广告的打工者。

但是那个人并没有将传单挨个儿塞进信箱,看上去反倒像在找门牌号。他穿着一件样式奇怪的运动服。

他的手上只有一张明信片。说是邮差吧,又没穿制服。静香本想不搭理他,但她的脚步停住了,因为那个男人碰了她的信箱。静香立刻说:“那是寄给我的吗?”

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明信片从对方手里抢过来了。

男人吓了一跳,像是突然受到威胁的动物。简直像一头在山里遇到人类、感到害怕的熊。

“有人让我把这个送来。”男人慢悠悠地说。“谁、谁让你送来的?”“伊藤啊。你是他的朋友吧?”

静香连忙将明信片翻了个面。那张明信片上印着漂亮的山丘。

“你亲手交给她了?”

“她长得那么漂亮,性情却很冷漠啊。”

我说:“那是因为突然有不认识的人送来明信片,肯定不会有太亲切的反应啊。”

但是轰没在听。

“如果你还要寄明信片,我就再带过去。你给草薙就行了。”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口袋里有早上刚写好的明信片。我将它取出来交给轰。“请一直写信”,稻草人的这句话回荡在耳边。

轰收下了明信片,露出困惑的表情。“直接给我,没关系吗?”

“啊?什么意思?”

“因为收集信件是草薙的工作。”他的意思是,交寄信件要给邮局的人。也就是说,就算要再经一个人的手,他也希望我能先将明信片给草薙、再让草薙给他。这是守规矩还是不知变通?我惊呆了。而且我想,草薙没这个时间。

“你知道百合去哪儿了吗?”我问。

“草薙的妻子吗?怎么了?”我告诉轰百合失踪了。

“怎么失踪的?”

“昨天晚上她就不在家。似乎是深夜突然消失了。”

“草薙怎么样了?”

“被警察带走了。”

轰开始沉思,然后给自己打圆场。“这样啊。草薙这样就没办法了,那我来收明信片吧。”他便取走了我的明信片。

我还有事情想问轰。“我刚才遇到了那个叫若叶的小孩。”轰的表情明显变得沉重起来,眼睛和眉毛挤在了一起。

“她说你打她。”

“啊,那是因为……”轰狼狈不堪。

“但她妈妈说你想侵犯那个孩子。”

“她妈妈真是天才!”轰惊呼道,投降一般高举双手。

我再次侧耳聆听。因为我想起了刚才在地面上听到的声音,但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此时我灵光一闪,仿佛一道光从我的天灵盖儿直穿脚底。以前在公司写程序的时候经常这样。大家聚在一起怎么都找不到解决方法,但几个小时后我会突然灵光一闪,程序的一部分出现在脑海中,并立刻发现它与程序错误之间的关联。

“若叶那孩子以前来这里时总是躺在地上。她不是在睡觉,只是躺在地上。她说她在玩游戏,而且她很喜欢这儿。”

轰歪着嘴,盯着我看。

“其实我刚才也试着做了同样的事情。我躺在这里,然后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那又能怎样?”轰说。

“我在想,也许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打了若叶。她注意到了你的一些被别人知道就麻烦了的事情,然后你忘了她还是个孩子,不假思索地打了她。心地温柔的熊先生不能使用暴力哦。”我说完立刻闭上了嘴,不过我在说“熊先生”时轰似乎没在听。

“什么声音?”

“我刚才听见了。住在公寓或者单元楼里不是经常能听到隔壁的音响声吗?低音贝斯之类的。就是那样的感觉,像谁在敲打墙壁一样的低沉声音。”

我说着,脑海中浮现出某人在地下室里敲打墙壁的身影。被关在地牢里的人质在呼救。

也许我说到了重点,轰的脸色煞白。

我突然脚蹬地面,从轰身边跑过,奔向玄关。有人被关在这座房子里,我非常确信。若叶是因为听到从地下传来的声音而被打的,轰怕事情败露。我一心这么认为。

他在家里藏了重要的东西。想想看,岛民里,他是唯一可以前往外界的人,没有什么秘密才怪呢。他肯定藏着什么从外界带回来的东西。比如说煽情的成人电影,高度数的洋酒。曾根川是为了赚钱而来到这座岛的,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联想到了毒品。我推测在荻岛可以获得毒品,曾根川为了独占它而来。也许这座岛上现在还没有古柯树,他打算在这里栽培。想掩人耳目种植非法作物,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吗?这里是个无人知晓的孤岛啊。

大门锁着。脸色大变的轰从后面追上来,瞪着我问:“你干什么?”

“我在想你家地下室里有什么。”

“快给我回去吧。”他说。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请求。“要是樱看见了怎么办?”他在我耳边低语。

这是什么意思?我回瞪了他一眼。“樱看见了会怎样?”这么说简直像在坦白自己犯了罪。

“他可能会误会。”轰像在为自己说好话。我透过灰色窗帘的缝隙朝屋里看。

我发现房间里有台阶,向下延伸,像是通向地下的楼梯。轰开始叫喊,他怒吼道,“你有权利随便进别人家吗?”

我说我看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轰却说那又怎样,我就得让你进房间吗?温和的轰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态度,这正暴露出他的可疑。

我离开了轰家,但并没有放弃。就算现在两个人互相瞪眼,他也不会马上认输。我打算利用别的机会去一探究竟。

我遇见了一名少年。他独自蹲在田地边,聚精会神地做着什么,不久后索性直接盘腿坐在了土地上。

“你在做什么?”我向他搭话。如果要问我来到这座岛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那就是可以平静地与不认识的人打招呼了。

少年正在处理一根木头。没有分叉、笔直的木头。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视线又回到手中的工作上。他用小劈刀削着胯下夹着的木头的树皮,身边还有另一根木头。我盯着他手里的工作,终于明白了。

“你在做稻草人?”

少年又一次抬头看着我,点了点头。不,他刚一点头却又立刻摇头,然后发出呻吟声。“优……哦。”他似乎没办法清楚地说话。虽然说不清楚,但这样也有些可爱。我立刻理解了他想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优午”。

他继续进行着手上的工作。

我不知道他和优午有什么关系,但是眼前的少年正在全心全意地做着稻草人。

我想着要不要帮他一把,但仔细一想,这也许有悖他的意愿。于是我对他说了句“加油”,便离开了那里。

少年似乎又说了什么,像是从肺部发出的气吹响了萨克斯的声音。但不是低音萨克斯,更像是高音萨克斯,声音悦耳动听。

我听见自行车的声音,心想肯定是草薙来了,但骑车的人却是日比野。他从我身后靠近,自行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

“你停车的方式简直像要把我碾过去一样。”

“因为你走路的方式像要被碾。”他平静地说。

“你到底怎么了?”我一说完,他脸上就呈现出仿佛初次发现有人记性这么差的表情。他说:“安田的事你忘了吗?我们要惩罚他啊。”

“那是你的事吧。”我和那个叫安田的青年无怨无仇。

“我们共享苦难。”

“共享个什么啊!”我苦笑着说,“你找到他了吗?”

“笹冈的葬礼要开始了。”

“啊?”

“昨天,有个叫笹冈的人在你面前被樱枪毙了吧?那家伙的葬礼要办了,安田可能会去。”

我迷茫地点点头。

“好了,走吧。”

我没有反对日比野的提议。虽然心里不想去,但又好奇这座岛上的葬礼是什么样子。

日比野凑到我耳边告诉我,挖墓穴的人是笹冈的父母。

与其说这是一场葬礼,倒不如说只是埋葬。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似乎更接近欧美国家的做法。在可以看到海岸的小山丘上有一片墓地。我和日比野骑着自行车,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到。白色的尖头栅栏排列在一起,围出一片墓地。棕色的地面上寸草不生,连杂草都没有。

黑色的板子四散在各处,长短不一,据日比野说那是墓碑。泛着光泽的板子和我的脚掌差不多宽。

日比野告诉我这座岛上没有火葬,死者会被立刻运到这里,埋进墓穴。人们会将土盖在死者身上,然后由家属立上黑色的板子。这似乎就是埋葬的流程。

“板子的高度与死者离世时的身高差不多。”日比野指着那块黑色板子对我说,“很方便和他们搭话吧?”

我摸了摸,发现那不是木头。触感冰凉,并且反光,也许是石头吧,真的是墓碑啊。

有二十多个人聚在墓地深处的一角。他们没有穿丧服。

“孩子死的时候,由父母负责挖墓穴。”日比野在我耳边说。

笹冈的父亲瘦骨嶙峋,皮肤发白。他的身边有一个驼背的矮个子女人,正在铲土,她是笹冈的母亲吧。周围站着的人们只是看着。

笹冈的父母一直在哭,似乎还念叨着什么。也许在为先他们一步而走的儿子念经,也许是在咒骂樱这个不知慈悲的天灾。

笹冈的尸体躺在他们的脚边。就在正在挖着的洞旁,赤身裸体,抱成一团。

我想起祖母死后盖上棺材盖、即将火化时的情景。我一直竖起耳朵听她会不会说出什么重要的建议,但是什么都没听到。

“没看见安田啊。”日比野似乎只关心这件事,简直是来葬礼现场凑热闹的。我看看参加葬礼的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他们是住在附近的人,还是亲戚,还是恰好在场呢?总之,缓缓进行的葬礼像日常一景一般,融入岛的风景之中。

墓穴挖好了。笹冈的父母抬起儿子的尸体。母亲没什么力气,笹冈的身躯倒向一边,但尸体最终还是放进了墓穴。我听到泥土掉落的声音。周围的人总算出场,所有人用手或用脚拨土。土掉落的声音很杂乱,听上去竟像是下雨声。

我突然在想,日比野当时是怎样的?他的父母去世时,负责挖墓穴的是他吧。他汗流浃背地用铲子挖坑,然后在大家面前将父母埋进了墓穴吧。

“来啦,”日比野用手肘顶了一下我,说,“他来了。”

“在哪儿?”

“栅栏的另一边,榉树后面。”

我转移视线,看到笹冈的母亲在埋好的墓上号啕大哭,还有一群岛民围着她。我看了看,栅栏就在人群的正后方,是白色木质的,榉树则在它的右边。挺立的榉树,即便如今是冬天,也能让人想到它在夏天冒出的新叶。树干边有一张脸,在偷窥,那是一张缺乏理性和常识、只想在朋友的葬礼上露个面的肤浅的脸。毫无疑问。

日比野二话不说奔了过去,一瞬间就向前跑了三四步。我也立即跟在他后面。

我们经过那个趴在地上、满身是土的母亲,抚摸着她的背的父亲,还有安慰着他们的邻居。

日比野跳过栅栏。“伊藤,快点!”日比野边跑边喊,“快点跳!”

我注意着助跑步伐的幅度,也跳了起来。距离目标榉树不到十米了。

日比野跑得很快,姿态帅气。我看到安田了,应该就是他吧。他戴着平光眼镜,脸颊不算瘦削,长长的脸看上去像个茄子。长发,高个子,比我还高十厘米。

“安田!”日比野大喊。

安田从榉树后面出现了。我吓了一跳,他的身材不错。只是他似乎不明白我们为何露出一副追着鬼的表情,条件反射性地撒腿就跑。

我迈不开步子了,这直观地反映出平日运动不足,当然也有前日蹬自行车带来的疲倦影响。奔跑的双腿渐渐使不上劲,我感觉每跨出一步腿都要断了。安田和追着他的日比野的身影渐行渐远。

几秒之后我真的摔倒了。如果祖母还在,会笑我说“你看,逃了吧”,但这不算真的逃跑。我双膝跪地,双手撑在碎石路上,让自己不要躺倒在地。

我撑起上半身,用目光追寻日比野的身影。

安田起跑时两人相距约十米,如今这段距离正在渐渐缩短。安田在田边左转弯,日比野立刻追上了他。

我在一旁看着两人奔跑的身影。

日比野加快速度,简直像是一只飞奔的金毛猎犬在追飞盘,速度极快。他的脚力真是令我惊诧,要是他有尾巴,比起猎犬来肯定都毫不逊色。

他与安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安田抬起头,他的左边有一辆银色的家用车,不知是什么型号,但应该是他的车。他似乎有胆量跳上车、将对方碾死,然后逃走。我眼看着日比野离他越来越近,然后飞扑上去,从后面抱住安田,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站起来,继续奔跑。

我走近时,看到日比野正跨坐在安田身上揍他。

日比野正处于兴奋状态,他激动的程度让我觉得此时他头顶冒烟都不奇怪。“日比野。”我试着叫他,但是他没停手。我慢慢地靠近他。

他可能不仅仅在殴打一个不良少年吧。他想将被困在这座孤岛上、没有希望的闭塞感,对抛下自己而去的双亲的悔恨,以及自己没有血亲这些单纯却又严峻的事实全部打成碎片。

我从背后架住日比野,他用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大吼道:“你干什么!”即便如此,我还是努力站稳脚步,拼尽全力把日比野从安田的身上拉开。

“你干什么?!”日比野再次吼叫。如果真有一种东西叫“冷静”,那现在的他连一丁点儿都没有。

“你干什么!”这是倒在地上、撑起上半身的安田发出的怒吼。

“疯子!”他的脸已经肿了。

“吵死了!”日比野还在怒骂。

“我做什么了?”安田大声吼叫。

日比野破罐子破摔般一个劲儿地叫骂。他面部扭曲着,高声叫骂:“你跟踪了佳代子小姐吧?还四处对女人下手。你把草薙家的百合怎么了?快说,她在哪儿!”

安田的眼眶红肿,脸颊上有淤青。但我没想到他竟然开始放声大笑,发出病态而又无耻的笑声。然而他看上去并不愉快。那是嘲笑人、看不起人的笑声。

日比野说:“有什么好笑的!”

安田歪着破了的嘴唇,语气下流地说:“岛上的人怎么看待你,你知道吗?”

我意识到安田打算说什么了,可以从他那坏心眼的说话方式和脸上胜利了一般的骄傲表情想象出来。我想将他的嘴堵住,却什么都做不到。

也可以看出来,在这座岛上,日比野与其他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我能够隐约感受到,这距离因同情与怜悯而生。

安田如此大叫着:“像你这种怪人,大家都觉得你很麻烦!”他继续喊叫,“听好了,佳代子想追求我,她拼命诱惑比她小的我。但我完全不搭理她,她就恼羞成怒了。因为她是个漂亮的大小姐,她那重要的自尊心饶不了我。于是,她就对你煽风点火,就是这么回事儿。”

他还在说个不停,什么那对双胞胎姐妹一直在嘲笑你,她们笑着说因为你迷上了佳代子,不管她发出什么命令你都会摇着尾巴遵从。

我从背后架住日比野,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

先不管说出这些话会不会后悔,总之安田说的很有可能是事实。但真相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你爸爸玩弄女人,被笨女人杀死,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呢,根本轮不到你对我说教。白痴!”

和优午所看穿的事实吻合。佳代子和她妹妹在玩弄日比野。日比野被人当成了一个笑话。

别说了!就算这是事实,也一个字都别多说了!我应该这么大喝一声的,但我无法判断眼下的状况,也就没喊出这句话。

安田还在一个劲儿地大声喊叫。听到这些话的日比野张开了嘴。他想说什么?我感到不安,却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这就是你要说的吗?”最终日比野说。

他是勉强说出这句话的,站在他背后的我能感觉得到。一句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见的话,日比野却是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他没有激动地大骂意味不明的言语,也没有因被对方的话击溃而哭个不停。而是说出一句不愿被困难击倒、想要与对方对峙、却已到达极限般的台词。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你要说的吗?”日比野又重复了一遍。一成不变的回答。

岿然不动。日比野可能想以不变的回应表现孤高之心。该指责他明明是只狗,还是该说正因为是狗呢?

我终于说出了话:“强、强暴女人的家伙,别说什么大话!”我将日比野放开了。

安田站了起来。他步伐不稳,走向我们。

安田的帅气脸庞被殴打的痕迹破了相,但他的脸上浮现出高傲的笑容。“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情?”

我大声喊道:“昨天,你那个叫笹冈的同党被枪毙了,被樱哦。他说你是他的同伙,你才是主犯,他明确地说了!我听到了!”

在互相咆哮、辱骂的我们周围依旧是一片田园风光。灰色的石子路、只剩麦秆的田地、飘着零碎云朵的天空。在这个悠闲的地方,我们究竟在做什么?我不由得有种身处非现实之中的感觉。

“笹冈发疯了。”安田还在嘴硬,“那家伙想把我也卷进来,肯定是的。”

“你今天吓得四处逃窜了吧?”日比野说,“因为笹冈被枪毙了,你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所以才藏起来吧?”

“那我为什么现在会站在这里?我为什么没有藏起来,而是让你们看到我了呢?”

“因为,”日比野丝毫没有迟疑,“因为你是个笨蛋。”

“我可不想被一个疯子叫笨蛋。”

我们都没有察觉到有一名男子正从背后靠近我们,直到面前的安田的表情凝固并慢慢僵硬、眼神慌乱,我们才转过身。

是樱。

他背对着太阳。阳光眩目,我眯起双眼。

“樱。”日比野发出声音。

樱俯视着我们,说:“种子。”

“种子?”

“我种下了种子。”樱对我说。我想了想,然后想起来了。若叶曾将花的种子交给樱。

“啊,那个,已经种下了吗?”

“种在我家前面了。培育很有趣呢。”

“培育花就像读诗吧。”我说出了从未想过的话。樱与我友好地聊着天,这在日比野看来可能十分不可思议,他的眼睛瞪得浑圆。

突然,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声响起,像是动物发出的。我们又回过头,看到安田坐在地上,开始慌乱地跪地求饶。他疯狂地摇着头,不停地磕头,这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跪地求饶,是为了谢罪,为了找借口,还是发疯了?不过我能感受到他在请求“不要杀了我”。

我和日比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直到刚才还挺着胸膛说“自己没错”的年轻人,现在却拼命地求樱饶过一命。我对他的态度转变之快感到惊讶,也为他感到悲哀。

樱是规则。我回想起日比野的话。樱既是道德,也是规则。“百合在哪儿?”日比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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