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啊。”安田一直盯着地面,尖声回答。
他没在装傻,因为他不可能有这个胆量。这时出现了现实中不可能看到的画面,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樱只是站着不动,看着不断磕头的安田。
“回去吧。”日比野说,他的表情像在说这样不错。我点点头说:“是啊,回去吧。”
我们沿着田间的砂石路慢慢走着,沿原路返回。身后是跪地求饶的安田和俯视着他的樱。
樱会对他做什么呢?他会向那个一脸哀伤、舍弃自尊心并下跪的男人开枪吗?
背后似乎有枪声响起。但那也像是仅仅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刚才……”我想问日比野,还是放弃了。
“安田那家伙说的是真的吗?”日比野冷静地说,仿佛刚才的激动举动都是装出来的。日比野似乎很在意安田刚才说的话。“佳代子嘲笑你”,还有“你值得怜悯但是不想和你亲近”,这类话究竟伤害他到了何种地步,我难以想象。此时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刚才,我想起了我爸去世时的事。”他说,“果然,可能是我杀了他。”
“你又说这种话了!”我生气地说,“你没有杀过人!”
“别随便说大话。”日比野吐了一口唾沫。他并没有生气,但看上去内心正在动摇。“别再随便说大话了。”
我们穿过墓地,一直向前走。两个人沉默不语地并肩而行并不难受,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也许……也许那个叫轰的人隐瞒着什么。”
“隐瞒着什么?”
于是我将躺在他门口的若叶被打的事情,还有我躺在地上时的体验告诉了他,然后让他听听我的猜测。
“我听见了低沉的声音。”
“声音?”
“可能有人被关起来了。那是被囚禁的人为了求救而捶打墙壁的声音。”
“那个熊男,藏着秘密?”日比野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那个人绝对很奇怪。”我不禁有些生气,“他因为我说中了这一点而突然变得不安。”
“熊听到没有预想到的事情就会变得惊慌失措。”
“也许百合被关在那儿。”这个突发的想法可能太尖锐了。日比野没有说我是在胡思乱想,但也没有完全接受。他大概现在没心思想这些。佳代子的事情、父母的事情、小孩子都不信的传说,还有刚才安田的怒骂,日比野的心被这些事情填满了,让他感到混乱。
即便受伤也能保持直立,就算被恶意攻击,也还能平静地站着,他真是厉害。和我不一样。
“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为了转换心情,我轻快地说。“有趣的事?”日比野皱起眉头。
“你知道绑架吗?”
“绑架?”
我解释了一下“绑架”这个词。大多数情况下是为了钱,然后为了让对方听从自己的命令而将对方的家人掳走并加以威胁。
“也许轰绑架了谁。”我补充道。轰绑架了某人,把他关进了地下室。被绑架的人在地下室里束手无策,只能敲打墙壁。这个推论怎么样?也不是不可能吧?
“然后轰去威胁被抓的人的父母?”
“对。”
“这座岛很小,如果有人不见了,立刻就会知道。可是我没听说有谁家的小孩子失踪啊。”
“百合失踪了。”
“那是昨晚的事吧?若叶躺在地上并被打是更久以前的事了。”
“嗯……”我将双臂交抱在胸前。日比野说得很对。而且,在这座岛上实行绑架本身就是怪事。
“那,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日比野伸出食指,“轰绑架某人,把他关进了地下室。”
“和我刚才说的一样呀。然后你否定了我,说这座岛上若有人不见了立刻就会知道。”
“如果被绑架的是岛外的人呢?”我惊讶得一时语塞。
“轰大叔会定期去外面,他就在那时将谁绑架来了。不,那个大叔可能没这么聪明,肯定是有人求他这么做的。绑架时必须将被绑架的人藏起来,对吧?”
“那很难啊。”我点点头。藏匿被绑架人的地点和如何得到赎金,是绑架的重点。
“如果轰在做这种生意呢?有人请求他把被绑架的人用船带走,藏在岛上。交易结束之后再把人带回来。”
“没有人知道这座岛,所以这里是个好地方。”“有这个可能吗?”
他窥视着我的表情,像在问我“你觉得这种胡扯能成立吗”一样。而我提出了更惊人的推测。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这样的?”
“伊藤被绑架了?”
我突然想到自己会不会正是被绑架的人。我不是正被囚禁在这座岛上吗?轰把我带来,但没把我关进地下室,而让我待在这里。事实不就是这样的吗?
不,我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我被绑架而感到困扰。别说父母了,我唯一的亲人祖母都不在了。绑架我根本不可能获利嘛。
就在此时,草薙出现了。“日比野先生,伊藤先生。”听到他愉快的声音,我确信百合平安无事。
也许算是预料之中,他开心地说:“百合回来了。”
我们三人回到小路上,两侧是干涸的田地。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这座岛上没有电线杆、广告和标识之类的东西,连电线都没有。纵横交错的电波、无节制的商业化都与这里无缘。我不禁产生疑问,如果“这座岛上缺少重要的东西”的传说是真的,那么那个东西真的是这座岛上所必需的吗?会不会没有那个,一直缺少着更好?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吧。
“我从警察局回家之后,发现百合已经回家了。”草薙开始唠叨。他止步不前,盯着站在旁边的我们。
“她去哪儿了?”
“这已经不重要啦。”
“你没问她?”日比野像在责备草薙。
“我问她了,但她不说。已经可以啦,没事就好。”
“百合回来了这事警察知道吗?”我问。
草薙摇摇头。“百合说她自己会去解释。”
“在她去找警察之前,我们有话想对她说。”日比野说,“想问她几个问题。”
草薙随口回答:“是吗?”也像在抗议,不要破坏他们现在的幸福。
日比野说:“过会儿我们去你家。”草薙回到放自行车的地方,骑上自行车回去了。
“百合去哪儿了?”
“她为什么不说呢?奇怪啊。”日比野不满地说,“等会儿直接问她吧。”
“不现在就去吗?”
“在那之前我有个地方想去看看。”
“哪里?”
“伊藤,你说过轰很奇怪呀!”
城山与一名中年男子面对面。那是个口气污浊的男人,可能这辈子连牙刷都没摸过。二人在闹市区小巷里的一家小居酒屋里。
“城山先生请客?真不好意思。”
男人习惯了被人照顾,说他内心肮脏都是轻的,不如说丑恶。丑恶、腐坏。
“流程你都记住了吧?”城山冷淡地确认着。
“啊,当然。”男人流着口水说道。城山将手伸进西服内袋,从中取出一个小瓶子交给男人。
“这是药,已经磨成粉了。水溶性的,可以速溶。”
“水溶性?”
“可以化在水里的意思。你先把女人绑起来,然后倒杯水把这个掺进去,让她喝下去。”
“喝了之后会怎样?”“喝了,女人就会像解开了禁锢一样淫乱,会光着身子去抱又臭又脏的你。”
“真的?”男人问,他的眼神已变得迷离,鼻孔里露出恶心的鼻毛。
“真的。”城山说着,将瓶子交给了男人。
全都计划好了。城山一大早去静香的公寓,提出伊藤的事情并进房间,找时机让她喝下安眠药,然后换这个丑陋的男人来。他还打算在桌子上放一个摄像机。
这么一来,男人就会借用瓶子里的药为所欲为。城山只需在一切结束后回到屋里拿录像带就行。
而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用录像带和药物威胁女人,不断地侵犯对方。不需要多久,那个女人就会失去作为人的能力。人会违背意志,越来越癫狂,观赏这一过程是城山的嗜好。
“我可以捉弄那个自尊心似乎很强的女人吗?”男人问。
“当然。”城山点点头。那个牙齿残缺不全的男人像在膜拜国王一般,深深地鞠了一躬。
“反正都是消磨时间。”城山补了一句。
我们走在一条蜿蜒的小路上,右边是巨大的山丘,像一个倒扣着的大碗。
“轰隐瞒了什么吧?”日比野说。
“按照我的推断,是这样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去确认一下吧。”日比野快活地说,“我不喜欢有所隐瞒的家伙。”他似乎认为岛上所有的人都对自己隐隐抱有恶意,他的愤懑可以通过声音听出来,显得痛彻心扉。“趁他不在家时去就行了。我们先让那个大叔离开这座岛,趁此机会去家里搜查。”
“好计划。”我只是说说而已。
我眺望着左边的田地,和日比野一前一后走在无人经过的路上。日比野顺便去市场买了张明信片,递给了我。
“写吧。”
“可我刚给了他一张啊。”
“别管那么多了。”他说,“写一张新的也好,重写也好,总之,写一张明信片给轰。然后补一句‘事态紧急,希望你早点送到对方那里’。那个熊大叔对这种事很认真,应该会马上开船走。”
“你要我编一件急事?”
“编一个呗。”
远远看去,轰的家是一栋漂亮的别墅,庭院前立着一个红色的邮筒,但看起来已经不用了。
与上次来访时不一样,我们刚一敲门,轰就出来了,简直像一直在室内观察室外似的。
“我刚才给了你一张明信片吧?”
“啊,那张明信片还在我这儿呢。”
“实际上,我突然有件急事,希望你别寄刚才那张,把这张直接交给对方。”
轰把拿到的明信片翻了个面,嘟囔着说“又是给那个女人的啊”。这次的明信片上印着蓝色的大海。碧蓝透彻的海里,可以隐约看到鱼的身影。只有大海。翻腾的浪像云一般,大海看上去像一片蓝天。
“我有件非常紧急的事想要告诉你。”
内容就只有这几个字。无论谁看了都知道有“急事”吧,就是这么蠢。但考虑到就写这么一句实在太短,我又加上了和上一张一样的内容——还有,我还想听你演奏低音萨克斯。
轰目不转睛地盯着明信片,却没对内容的不自然产生怀疑,而是将它放进了口袋。
“你能立刻出发吗?很急。”日比野推波助澜似的插嘴,然后看着我确认道,“对吧?很急吧?”
“嗯。”我呆呆地点点头,说,“很急。”
日比野满足地点点头。“伊藤都这么急了,大叔你必须立刻出发呀。”
“关乎人的性命吗?”轰用他特有的沉重语气说。“很难说和人的性命有没有关呢!”日比野说得过于严重了,“大叔你快点儿!”
“哦,这样啊。”轰背对着我们,摇摇摆摆地回了屋。
我们决定在轰出发之前先在岛上转一转。路过樱家门前时,日比野一看到翘着腿的樱,就立刻露出想逃跑的样子。他想蹑手蹑脚地走开。
樱还是在看书。我问不出“你把安田怎么了?”这样的问题,眼下气氛祥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对樱有些亲近感,他可能与我一样与岛民们保持着距离。如果画个三角形,那么岛民、我和樱也许分别是三个顶点。日比野则不属于这个三角形,他是一个脱离的点。优午肯定是一条有长度的直线。我觉得,在这个二维世界里,只有稻草人是三维的。换句话说,它是小说里的侦探。
“又见到你了。”樱对我说。
正往前走的日比野像被谁批评了一样停下脚步,缩着肩膀。“我们只是路过。”“种子埋在哪儿了?”我问。樱说:“就在你脚下的附近。”
我低头看看脚下,向左几步的地方土被翻过。地面微微隆起,似乎刚浇过水,有些潮湿。
“好期待开花啊。”
“养花和读诗很相似。”他模仿着我之前说过的话。
“差点儿就踩到了。”我耸耸肩。
“我会杀了踩到它的人。”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如果有人故意踩花种,樱可能真的会杀了他。越是这么想,越觉得他的表情十分认真。人为了活在世上,会害多少动物死去?人为了活下去,会有多少花被践踏?也许樱就是为了追问这个问题,才用枪射杀人类的。
我们加快了脚步,现在要去草薙家。
“刚刚好,百合正要去警察局呢。”身上披着黑色夹克的草薙开门时说。
百合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
她看起来与昨晚见面时一样。遭遇暴力的痕迹、遇到事故的伤痕、受够了单纯的丈夫而想离家出走的阴郁,在她身上都完全看不到。
“大家都很担心你。”草薙对百合说。
“让大家受惊了。”她低下头。“你去哪儿了?”日比野没有寒喧,不假思索地提问,“你消失的时候曾根川死了,大家都在怀疑你。”
“日比野先生。”草薙的表情很僵硬。
“如果和你无关,就直接地告诉我们,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你这样子简直就是警察啊。”我故意打趣道。我们站在玄关处,面对着站在走廊上的草薙夫妇。
“你去哪儿了?”日比野盯着百合追问。
“日比野先生。”草薙的话里开始带刺,“别再说了。”
气氛变得沉重。站着的我们之间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呼吸也变得沉重。
“百合小姐,真的没发生什么大事吗?”我问。
“没有。”她立刻回答,但那笑容很不自然,有些落寞。她并没有责备他人的意思,笑容像在训诫或鼓励自己。
我意识到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表情。我拼命地回忆、追溯记忆,想要找到答案。最终找到了。
是静香,在我祖母去世的时候。祖母在殡仪馆火化时,我与静香抬头望着从烟囱里喷出的烟。殡仪馆像个村里的小工厂,旁边的广场上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推土机。
“你还好吗?”静香在我身边问我。而现在我眼前的百合脸上的表情,与那时的静香很像。
“是谁去世了?”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百合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她柳眉微皱,一脸困惑。
再过一会儿,百合小姐可能会当场哭出来吧。这么一来我就可以确定自己的话是正确的了。
可是,我未能如愿,有人妨碍了我。背后传来粗暴的声音,房门被打开,一群男人冲了进来。他们差点儿撞到我和日比野身上,把我们俩撞倒。
“又是你?!”小山田一脸怨恨地看着我们。“你才是,你来这儿干吗?”日比野噘着嘴说。
“我来找她问话。”
“是我们先到的。”
“难道要排队?”小山田叹了口气。
“人生就像排队,对吧?整齐的一长列。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前行,不知何时就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够了,别废话!”小山田像在庇护小时候的玩伴,像在说“你再多说就只能暴露你自己的缺点”。
“小山田,你再说一次!”日比野的脸色突变,一把抓住小山田。草薙慌忙走下玄关,阻止两人。
“喂,日比野。”我说。
“哎,日比野。”小山田说。他十分惊讶,他当然不可能知道日比野今天有些神经质。因为安田对他喊了一句“你总给大家添麻烦”,这件事把他的脑袋搅得一团乱,因此对儿时玩伴的话都很敏感。
不过最终混乱终于平息。日比野被草薙抱住,警察带走了百合小姐。
她走过我面前时看了我一眼。我仔细看了看,发现她的眼眶有些红肿,肯定刚哭过。
整洁安静的草薙家中只剩下我、日比野和草薙,我们三人站在玄关,视线没有交汇,只是静静地站着。大家都束手无策,也都有些疲倦。
我在思考,百合是为了谁而哭泣?又是为了谁而忍着不掉泪呢?
一离开草薙家,日比野就大声说:“好啦,现在出发去轰家。”然后雄赳赳地迈步向前走。
我走在他后边,整理着思路。倒不是缜密的思考,只是将上锁的记忆匣子取出来、打开、整理。
百合在深夜失踪了。她将敏感、自己一消失就会不安甚至发狂的草薙丢下,肯定是有急事吧。
她刚才的表情像在目送某人离世。那表情与静香在火葬场时的一样。
她的工作不是握住即将离世的人的手吗?临终关怀。急事肯定是这个。
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隐瞒。如果有人去世,直接说出来就好了。说到底这就是她的工作啊,没有人会感到奇怪。
“有谁去世了吗?”我问日比野,“从昨天傍晚到今天。”
“笹冈不是死了嘛。”日比野不耐烦地说,“还有曾根川。”
我垂下双肩。很难想象百合会为笹冈哭肿双眼,更不用说曾根川了。
“也许安田也死了。”日比野补充道。
“但我还是没想明白。”我挠着头说。“你在想什么呢?”日比野似乎很不满意。“除了这几个人,还有人去世吗?”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岛上如果有人去世,大家立刻就会知道,会成为话题。”
“也许是没人知道的人死了。”
“这岛上不会有没人知道的人吧。”
“也是呢。”我只能点头。就算不认识所有的岛民,但如果有人死了,消息肯定会像八卦一样疯传。
我将问题汇集在一起,但还是毫无头绪。“你怎么了?”日比野惊讶地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随便想想。”
山丘和田地一望无际。铺着柏油的窄小马路纵横交错。澄澈的蓝天映入眼帘,我想起那只天气预报猫。如果我把樱说的“那只猫只是想看看彩虹”告诉日比野,他会说些什么呢?一笑而过还是接受这种说法?也许他会大声说“我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一辆蓝色公交车经过我的面前,我说:“公交车的颜色真好看。”
“恭维的话就免了吧。”
“不是所有的话都是谎话。”
“怀疑之心总该有。”他说了句歪理,看来仍然对安田的疯话耿耿于怀。
“全部涂成蓝色的公交车很少见哦。”
“像海豚吧?”
“我也这么觉得。”
“真正的海豚颜色要更黑一些,不过我认为蓝色也是海豚的颜色。天空的颜色,海洋的颜色,海豚的颜色。”
“你很熟悉颜色嘛。”
“因为我是油漆工啊。”感觉日比野挺起了胸膛,“园山还在画画的时候,我们经常聊颜色。”
此时,我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日比野皱着眉问。
“我明白了。”突然得出的“答案”让我后退了一步。“你明白什么了?”
“他的妻子去世了。园山先生的妻子。”
日比野十分惊讶。“你在说什么呢?园山的妻子五年前就死了呀。”
“死的是园山先生的妻子。”
“五年前死的。”
“不对。”我坚定地说,“昨晚,园山先生的妻子死了。百合陪着她。”
日比野把脸凑近我,像一只在闻陌生气味的狗。“你在说什么呢?她早就被杀了。”
“园山先生在说谎。”我摊开双手说。
“当然了,那个疯画家不会说真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园山撒了一个大谎。”
“是你在说谎吧?”
“你不用着急,去过轰家之后我们去那个画家的家吧。这样立刻就能明白了。”
“你在说谎吧?”日比野又说了一遍。
“他始终在撒一个‘只说谎’的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日比野不停地重复着:“什么意思?”
“好啦,咱们走吧。”其实我的推测并没有根据,所以无法说明。我只说了:“我用了排除法。如果活着的人都没有死,那么就只剩下一开始就没被算进去的人。”
“那个人就是园山的妻子?”
“没有能够证明她死亡的证据吧?”
“园山一个人将她埋了。”
“有人看到了吗?”
日比野挠了挠头,像是渐渐处于下风的拳击手的教练。“应该没有人看到。第二天开始园山的脑子就出问题了,只说反话。”
“这么说来,你说过吧,园山先生变成那样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妻子还活着’。”日比野点点头,说。
“那句是真的。”日比野一言不发。
“他肯定是在故意说谎。”
“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总之,现在去轰家。根据我的想法,园山先生和百合与曾根川被杀没关系。是其他的问题,因此不用急。现在更重要的是轰家的地下室。”
园山先生的妻子此前还活着,这是我的大胆假设,但我也可以预料到这个假设肯定是正确的。
如此这般,轰将人从岛外带来、关进地下室,这一推测可能也是对的。真是不可思议,我甚至生出了想夸口说自己的推测全部是正确的底气。
“快点儿,轰的家里肯定有什么。”
“你很积极嘛。”
“是啊。”我加快步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点点头说,“或许我确实很积极。”
我们刚到轰家附近就立刻意识到他不在家。窗子被厚窗帘遮住,灯也没开。
“家门的把手上挂着牌子,那就表示他不在家。”日比野向我说明。
走过院子时我停下了脚步。“嘘——”我把手指压在嘴唇上,侧耳倾听。但什么声音都没有。本应有来自地下室的声音,此时却没有传来。我慌张地跪下,侧躺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什么都听不见嘛。”依然站着的日比野说。
“真奇怪。”我站起身,把牛仔裤上的土拍掉。“不是你的错觉吗?”
“不,我确实听到过。”
“但是现在没有声音。”日比野向我摊开手掌心,语气像是已经放弃了,“很安静呢。”
“可是我刚才听到了。”“把人关在地下室里这种事……”日比野突然开始否定我,“太异想天开了。”
“不是异想天开。”我嘴上虽这么说着,其实也因不确定是否是异想天开而感到不安。
“进去看看就知道啦。”日比野说着便开始往前走。
日比野说得没错,门上挂着一块木板,像是手工制作的名牌。“外出”——上面只写了这两个字,作为说明自己正在外出的留言。
日比野在确认大门锁着之后,理所应当地沿着墙壁走。他走到挂着窗帘的窗户前,然后捡起一块石头,毫不迟疑地砸向玻璃。玻璃破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突然有一块石头飞过来,好可怕哦。”日比野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从外边把窗锁打开了。
从结果来说,地下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走到通往地下的楼梯口时,我心想“下面肯定有地牢”,但是我猜错了。
楼梯的颜色是普通的铁灰色,没有装饰物。不是螺旋状的,而是一条短短的直梯。
“下去看一下吧。”我说。
日比野没什么兴趣,说:“你看看就行,我要检查一楼。”也许他是不敢去黑暗、狭窄的地方吧。
楼梯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门,看上去很坚固,就像是为了把人关在里面而制作的。我有一种门里有个细瘦的人抱膝而坐的预感,不由得开始紧张。
门很重,但双手用力的话打开它倒也不太费劲。如果这是为了将人关起来而设的房间,应该上锁才对。因此,在我轻松打开门的一瞬间,可以说我的假设也随之土崩瓦解。
这里只是一间隔音室,一间整理得很整洁的隔音室。也许这是轰的爱好吧。里面有高级音响、扩音器和扬声器,还有一个单人小沙发。一侧的架子上堆满了音乐cd。
我的双肩无力地垂下。漏出去的是在这里播放的音乐吧。低音贝斯和鼓声穿过墙壁、微微地飘到了外边。
房间的面积约有六叠,我确认过房间里没有壁橱或暗门之后,将沉重的门关好,回到上一层。我没有确认轰喜欢怎样的音乐、有什么cd。
也许日比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看到我失望的神情后他并不在意,问:“里面有人吗?”
“我没猜对。”我的脸部肌肉在抽动,“他只是个熊大叔。”
“对吧。”他笑着说,然后耸了耸肩,“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墙壁上挂着年历,似乎是从岛外带来的,上面印着新宿都厅大楼,非常无聊。是哪家电器店送的赠品吧。“岛外有这种东西啊?”日比野皱着眉头,轻轻地敲打着那张照片。
“有那样的。”“这种楼随便盖?”
“随便?嗯,是啊,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吧。”
“要是有这种东西,就用不着稻草人了吧?”
“不是这样的啊。”我回应道。
“大叔超乎想象地严谨吧?那边的桌子上有一张清单,上面写着大家要的东西和数量。谁什么时候想买什么、什么时候买了,全都写着。这肯定是轰家族的传统吧。”
我逐渐从推理失败的失落感中恢复,又一次仔细地看了看轰的家。墙上贴着几张地图。有手绘的岛屿周边图,也有地理研究所发行的官方地图,上边标着很多可能是用来引导行船的符号和数字。手绘地图可能是传家宝,虽然很旧了,但是用胶带仔细地保护着。
“他可能和案子没关系吧。”我叹息道。
“在这座岛上,每个人似乎都和什么事有关。”日比野呆呆地回答。
然后我们离开了轰家。
回去的路上,日比野很温柔,就像时刻对主人察言观色的狗一样。我本以为他是个不在意他人心情的人,这么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别太难过,直觉总有不准的时候。”他对我说。“可是,”我紧皱双眉,“我本以为自己射出的箭肯定会正中目标,没想到射到了远远的地面上,感觉很失落啊。”
“这种时候,”他的脚步轻快,“就在箭射中的地方画个靶子。”日比野宣布了下一个目的地——去园山家吧。
我觉得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在来这座岛之前,我是个有常识的人,设计没有漏洞的程序,追求着不会失败的生活方式。也曾将通过无聊的娱乐排解忧郁情绪和出差时坐慢车欣赏风景视为愚蠢的行为。而我只在荻岛这片未知的土地上住了几天,就开始像孩子一样乱想些蠢事、悠闲地散步了。我想,以前的我肯定会嘲笑现在的我吧。
园山家的屋顶是尖的,像长枪头。我原本先入为主地认为精神失常的画家的家应该一片破败,诸如破玻璃上糊着瓦楞纸,墙缝里长满杂草之类的。
但实际上他的家非常整洁。墙壁是漂亮的米黄色,庭院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个精心整理过的家。
我和日比野并排站在大门前,门上没有猫眼之类的东西。
“那天晚上园山做什么了?”日比野在敲门之前望着前方,问我,杀死优午的是园山吗?”
“肯定不是吧。”
“但是他在奇怪的时间出门散步了。”
“但他没有杀优午。”我说着,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模糊的想法。虽然我无法明确说出那是什么,却预感到那是能将发生的诸多事件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日比野敲了三次门,没有人出来。这么说来,感觉我们一直在重复这样的事。
“他出门了啊。”
“奇怪啊。现在几点?”
我看了看手表,说:“下午四点。”
“那么他应该在家啊。他每天的行动总是一样的,现在应该在家里睡觉。为了一大早就出门散步,现在就开始睡觉。”日比野再次敲门。
“他肯定不在。”我明白。
“这几年,他每天的行动都一样。”
“所以说他欺骗了大家。”不是只骗了你一个人,“他今天因为有事外出,行动和平时不一样。优午死去的那一晚肯定也是这样的。”
“他能有什么事?”
“肯定是因为妻子去世了。”我看着日比野,斩钉截铁地说。
“园山先生不在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们慌忙回头,看到百合站在那里。渐渐下沉的夕阳与她的身影重合,也许是因为阳光眩目,我身旁的日比野眯起了眼睛。
“我刚刚从警察局回来。”她似乎是看到我们站在园山家门前所以特意来搭话的。她说:“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听到了。”她身上的蓝色高领毛衣很合身。
我深呼吸了一下,说道:“园山先生的妻子此前一直在世吧?”百合表情舒爽。虽然双眼充血,但看起来神清气爽。她说:“今天清晨去世了。”
“什、什么意思?”日比野看看我,又看看百合。
百合没有哭。我想告诉她“你很坚强”,不过放弃了。我有预感,如果我说了,她强忍着的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日比野有气无力地说:“给我解释一下吧。可以对我们说明一下吧?告诉我我肯定可以理解。我不是笨蛋。”
百合的声音里不带一丝犹豫,也许她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我有园山家的钥匙。”她边说边走向玄关,然后将钥匙插进锁孔。
“园山先生经常这么说。”百合微微一笑,“‘日比野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我不讨厌他。’”
“这不是他一直在说的反话吧?”
园山家的内部和外观一样整洁。铺着木地板的走廊从玄关向里延伸,各个房间的门列在两侧。百合小姐径直向前走,在尽头处右拐。她似乎很清楚该带我们去哪个房间。
“随便进来没关系吗?”从我的脸上应该可以看出我心中的谨慎。
“今天早上我离开这里时园山先生对我说‘接下来的事就托付给你了’。所以我想没关系。”
她的表情很寂寞,但并不像沉浸在感伤之中。她用食指指着面前的门,说:“园山的妻子之前一直在这里。”
我咽了咽口水。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冷静,日比野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我们打开门走进去。房间的正中间有一张床,一张简洁的床。
被子对折。我们一边环顾房间内,一边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园山的妻子一直卧病不起,”百合小姐为我们说明,“在这里躺了五年。”
“她没在那次事件中死去?”日比野眨眨眼。
“嗯。”百合低下头回答,“当时连园山先生都以为她死了。遭人凌辱、倒在地上的她满身是血。”
“满身是血?”
“她被刀子毁容了。罪犯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干出那样的事。”百合说。园山妻子的脸被割得像竹帘一样,五年的时间都无法让百合的怒气消除,她的声音虽有力却在颤抖。
“等等。”日比野像是拼了命才发出了声音,“园山大叔是不是原本就是个疯子?”
百合慢慢地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说:“脸受伤了的夫人不能出门。”
“因为她的脸上全是伤?”
“她成了废人。”百合痛苦地叹了口气。
事发之后园山立刻找到百合商量。妻子或许会对老朋友敞开心扉吧,园山先生如此期待着。但是这个期望落空了。也许园山的妻子在那时就死了,心脏虽然还在跳,却将心上了锁。可以呼吸、进食,却再也不笑了。这一定也有一种死法。
“事件发生后,园山出门遇到了别人,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我妻子还活着’。”我看着她说。
“他真的是不小心说出去的。这么一来,周围的人都沸腾了,大家本以为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得知她还活着,人们很高兴。”
“于是园山开始假装自己只会说谎?”
“那之后,园山就变成‘只会说反话的人’了。”这句话也像在说园山是个悲哀的人。
“如果当时全部说清楚不就好了吗?”我说,“‘我妻子的脸被暴徒割伤了,心理也出了问题’,把这些都说出去多好啊。这样的话大家也都能接受吧。也许大家会想,‘啊,他的妻子真的好惨啊,让她静静地休养吧’。”
她过了一阵子才回答。“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是与事情无关的人才会说的话。旁观者清,然而站在他的角度看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所以……”
“所以?”我重复她的话。
“园山先生急中生智,就选择让自己发疯。”
“为什么?”日比野探出身子问。
“也许只是想将‘我妻子还活着’这句话抹杀掉吧。”“只是为了这个,就一直说谎?”
“这样也方便。如果大家都认为他性情古怪,就不会轻易接近,他就可以专心照顾妻子了。”
百合还说,对园山先生来说,这样也许才是幸福。
“为什么他的作息时间那么有规律?”我继续发问。
“固定在家的时间,大家要是有急事找他,就知道该什么时候来了。这样可以防止外出时有人前来。他不想让访客发现妻子。”
“因为会有小孩子不从玄关走,突然进房间呀。”园山疲惫的脸上硬挤出微笑,说罢看着百合。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睡着的园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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