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座岛非常安全。应该待在这里。外面没什么好事——双手平举成一条直线的稻草人向大家传达出这样的信息。因此,所有人都在无意识之中决定在这座岛上过一辈子。可能就是这样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类似邪教的洗脑。“不可以离开这座岛”“外面很恐怖”,这种为人留下恐怖印象并控制其行动的做法和怪异的邪教一样。邪教在为信徒洗脑时会将他们关进小房间,在连音乐都没有的地方向信徒灌输思想。既有恐怖的印象,也有仿如来自药物的快感,总之,一股脑儿地灌输给信徒。

一百五十多年来,荻岛上的父母们不断给孩子们灌输这一观念。这可能可以被称为“日常洗脑”。

想到这里,我的胃因饥饿而咕噜咕噜地响。轰看着我的脸,我看着自己的肚子。突然我问轰:“为什么优午不知道自己会被杀?”

“我们不可能明白稻草人在想什么。”轰说。满分回答。

回到公寓之后我打开厨房的柜子,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飞舞。我找到平底锅,拿出来看了看,上面虽然有烧焦的痕迹,但还能用。

我用右手像举镜子一样举着平底锅。还好我在市场买了土豆,可以用它做菜。

门铃突然响了。我放下平底锅,走到玄关打开门,看到面前有个没见过的女孩。“你好!”她笑着,能看到牙齿。是个小女孩,大概十几岁,晒黑的皮肤显得很健康,长发在脑后束起。她的下巴尖尖的,虽然没化妆但看上去也很可爱。

“你好。”我也毫无感情地问候她。她瞟了一眼手表,说:“正是时候。”“什么正是时候?”

“我带这个来了。”她向我伸出握着一把菜刀的右手。我吓得退了一步,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我想她是个强盗。长得明明这么可爱却用刀子对着我。

“等、等下啊。”我大喊起来,真让人羞愧。

女孩“咯咯”地笑了。“对不起啊,不是那样的哦。给,这个给你。”

“啊?”

“给你这把刀和这个。”

我正不知所措,她把菜刀放进了我拿着的平底锅里,然后又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两个都给你,是礼物哦。”她指着我手上的菜刀和小包。

我打开报纸,发现里面是一块黄油,我闻到了乳制品的香味。

“是优午让我给你的。”她挺着胸膛说。

“优午?”那个稻草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周前我去找优午,那个时候它告诉我的,它让我七天之后的这个时候,带着一把新菜刀和一块市场里卖的那种黄油来这个公寓。你不是这儿的人吧?我以前没见过你。”

“优午让你来的?”“被优午拜托,我很厉害吧?它几乎从来不说未来的事情,因此这很少见啊。”

我没办法掌握目前的状况,但总之先顺着她的意思,说:“你很光荣呢。”

“是啊。”她的双眼闪闪发亮。能够完成已经死去的稻草人拜托的事,对她而言应当是非常值得夸耀的事情吧。实际上我也被优午拜托“骑自行车”,如果我这么说了,扎着马尾辫的她会将我视作朋友还是会感到不愉快?

“正因为优午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更想实现它的请求。”“请求指的是,带这把菜刀和黄油来?”

“对,菜刀和黄油,”她自信地说,“还有叉子。”随即她又递给我一个袋子。

我草草地向她道了谢,她便回去了。我觉得完成使命了的她散发出的满足感甚至充满了玄关。

我歪了歪头,不解地回到厨房,放下菜刀和黄油。不知道优午打算干什么,不过有了土豆、菜刀、平底锅和黄油,就可以做黄油土豆啦。

我边削土豆边思考,为什么优午会拜托那个女孩做事?据说,优午会诉说已经发生的事情,却绝对不会控制未来。让一个女孩为我这个外人送东西,不算违反准则吗?

到了傍晚,日比野跑来公寓找我。

因为在这片未知的土地上,日比野是我唯一熟悉的人,也许我该说“你不在的时候我真的好不安哦”,并紧紧地抱住他。可是,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厌恶。

“这里其实是你家吧?”“为什么?”

“因为你进来的时候就像进自己家啊。”

对于我的嘲讽,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如果这儿是我家,那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我惊呆了,这个年轻人果然有点怪。小山田曾经说过,日比野身上缺少重要的东西——“与父母的交流”,他是因此变得有点怪的吗?

“那算不上什么。”对他而言,似乎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算不上什么,“约会,我今晚有约会。”

“约会?”

他凑近我的平底锅,然后像狗一样闻。我确信,本质上他就是条狗。

“佳代子小姐要和我约会,就在今晚。”

“已经把房子刷完了?”

“刷房子?啊,佳代子小姐的家特别气派。我当时说:‘这房子真好,只是墙上有煤烟留下的污渍,我去帮你叫优秀的粉刷匠来。’”

哦,这样啊,我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那约会是指什么?”

“对啦对啦,这是重点,她约我今天晚上六点见。”

“打算去哪儿?”

“想去看夜景。”

“夜景?”

“不错吧?我的主意。我跟她说:‘不如去看夜景吧。’”

说实话,夜景应该是在约会的最后,作为附属品来体味的,顶多算个赠品。他的想法令我感到意外,既意外又新鲜。

“总之,我得跟你说句恭喜。”

“呀,不是什么大事。”日比野一脸严肃地说。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不要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

“伊藤,你今晚打算做什么?”他的声调有点高,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没必要连我做什么都问吧。“那么……”“那么?”我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对啦,伊藤,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能对谁派上用场?”

“也不能说没想过……”不祥的预感已经充满了我的大脑。

“实际上,有一场浪漫的表演!对啦,女人是浪漫的动物。”他说着,却又摇摇头,“不,准确点说,女人喜欢浪漫的事物,浪漫的实际上是男人。”

“什么意思?”

“总之,今天我和佳代子小姐有个约会。”

“你说过了。”我说。这件事可能比我此时正站在这儿更明显。日比野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次的约会必须浪漫些。”

“这样确实比较好。”我甚至还想再多说一句“你永远是正确的”。“所以,”从我认识他开始,第一次见他露出害羞的表情,“希望你在我们约会时演一场戏。”

“演戏?”

“你去骑自行车吧。”日比野一脸严肃地说,“能不能骑自行车来为我们制造气氛?”

“去骑自行车”,这句话像钟声一般在我的脑海中回响,这是优午曾对我说过的话。现在,日比野说出了同样的话,这该不会是恶作剧吧?我非常惊讶。这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总之,我说不出话来。

“行吧?你准备好自行车,五点半来。”说完日比野又利落地指明了地点。

我还没弄清状况,日比野却拍了拍手,说:“好啦,就这么定了!”我半张着嘴,问:“啊?定好了?”

“还是说你现在就要去?”日比野作势要拉住我的手。

“不。”我甩开他的手,“不,我等会儿想去园山先生家。”这是我突然想到的。

“园山?”日比野挑起半边眉毛。

于是我向他解释我认为园山的行为非常奇怪,但也加上了兔子小姐的说明——园山不太可能杀害优午,因为在他往返所耗的时间内不可能将优午杀掉。

“原来如此,原来他就是凶手。”日比野的想法似乎非常单纯,他咬牙切齿地说。

“不,目前还不能确定。”

“快走吧。现在这个时候园山先生应该在河边散步呢。”

“可是凶手不一定是他。”

“行啦,快点儿走。”日比野兴奋地说道。然后径自走出玄关,离开了。

园山正以我昨天见过的样子走着。一边眺望着四周的景色,一边在地上拖着步子,慢慢地走。

左边有石墙。几十米铺装好的路向前延伸出去,看上去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园山先生。”日比野很没礼貌,刚走到园山身边就立刻粗鲁地说。

园山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们,态度冷漠。他的眼神锐利,像是提醒我们不要忘记他曾是画家一般。话说,画家一般都在什么时候隐退?是在发现有比自己还有天分的天才出现时,还是为了换取大量钱财而开始量产毫无深意的富士山画作时呢?

也许是因为他要按照时间表行事,园山立刻迈开了步子。我们连忙跟在他身后。

为了不跟丢他,我们走得很快。日比野质问道:“说实话,行吗?行吗?”并用食指指着园山。

“不行。”园山说。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交换眼神,然后点了点头。因为园山只说反话,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可以”。

“昨晚,不,是今天早上吧,三点左右,你去优午那边了吧?”日比野非常焦急,直接询问核心问题。这么直接地发问,园山恐怕不会回答,我感到不安。

园山果然没有回答,于是我问:“你昨天晚上是几点离开家的?”

“我在问他呢,让我来。”日比野生气地说。我走在园山先生左边、日比野走在右边,我们俩将园山先生夹在中间,三个人排成一排走着。

“喂,杀了优午的是你吗?”

“嗯,是。”园山说。

我看到日比野比出胜利的手势,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对哦,他说的话都是相反的啊。真容易搞混。你不是凶手吗?”

“嗯,我是凶手。”园山看向我。

“有人看到你没有按照固定的时间散步。”我说道。“你为什么在凌晨三点散步?”日比野追问道。

园山没有回答日比野的问题。我从一旁观察园山的眼睛,发现他的目光涣散。

“要问简单一点的问题,让他容易回答。”我提议。日比野像是嫌麻烦一样“哼”了一声。“昨晚,你是几点离开家的?”我又问道。

“你不能这么问。说,你昨天半夜在干吗?”日比野的语气越来越粗鲁,“我要从晚上开始确认你在干什么。晚上十一点你在家吗?”

“不在。”园山终于回答了。“晚上十二点呢?”

“不在。”

“凌晨一点呢?不,从一点到四点你都在外面散步吗?”

“不在。”

他那时果然在外面。有趣的是,他只会说谎;那么反过来思考,他也只会说真话。

“园山先生平时几点出门散步?”我问。

“早上五点。”日比野回答。

“我想让他告诉我。”

“明白了。”我很清楚地感受到日比野开始不耐烦了,他大概原本就缺乏耐性和专注力吧,“你是几点出去散步的?用‘是’的数量来说明!如果是三点就回答‘是、是、是’!”日比野提出了如此自暴自弃的方式。

这个提议太好笑了,我笑了出来,但园山还是没有回答。

这简直像在要求园山做智力问答。

过了一会儿,日比野开始嚎叫。“麻烦死了!说:‘从现在开始我开始说真话!’发誓,对你太太发誓,说真话!”

这家伙的行为简直像个笨蛋,我愣住了。

我本以为园山会无视日比野的话,没想到他却意外地声明:“从现在开始我要说真话。”

感到高兴的只有日比野,他高声说道:“好,真棒!”然后问,“你和优午被杀有没有关系?”园山说:“有关。”

我和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但园山还在往前走。我们开始讨论。

“他刚才的回答有什么含义?”我说。“他发誓从现在开始说真话,然后说‘有关’,也就是说那家伙和优午被害有关。”

“不对吧!”我说,“他可能在用反话说真话。虽然确实发誓了,但是说‘有关’也许意味着‘没关系’。”

“这样的话,他的发誓就没意义了呀!”

“不,先不说这个。”我接着说,“他先说‘从现在开始我要说真话’,意思有没有可能实际上是‘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是假话’?”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不想思考了!”我挑起半边眉毛。

日比野拍拍手、挠挠头,说:“别问啦。画家改变散步的时间肯定是因为起太早了。兔子也说了园山不是凶手嘛,这么问他没有意义。麻烦,我放弃啦。”他像个玩游戏玩够了的孩子一样大声叫嚷。

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望着园山渐渐远去的背影。

园山先生理应没有觉察到我的视线,却突然停下来望向我们。我和日比野不知发生了什么,陷入沉默,与他对望。

此时园山说:“我只会说假话。”之后便立刻转身远去了。

“对吧?”日比野像是对他的话感到赞同,“总之那家伙在撒谎。”

“啊,好奇怪啊。”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书里提到的“悖论”。

“什么奇怪?”

“‘我只会说假话’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句话本身就是假话。”

“这么说来,嗯,那就是‘我只会说真话’吗?”

“可是,这样的话,他说的‘我只会说假话’就成真话了。”

“所以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啊,一直这样绕来绕去的。”

“不行。果然没有办法继续思考了。”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之后日比野在意的只有和佳代子小姐的约会。他扔下一句“那就五点半按计划行事”之后,便留下我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

虽然天色渐晚,但还没到昏暗到无法散步的地步。

我在田地附近看到了田中。我记得他曾堂堂正正地对日比野说过“我喜欢自己走路的方式”。确实,没有关于走路方式的规定,因此也必定没有正确答案。如此想来便茅塞顿开,田中走路的姿态虽然看上去很辛苦,但也有一种充满个性的魅力。

但若将走路方式放在一旁,他的脚步看上去确实很沉重。在田间小径上行走时,感觉除了扭曲的股关节外他还拖着什么东西,让我想起了电影《宾虚》中的基督徒。田中和那个背着十字架、艰难行走的男人非常相似。

我好奇他要去哪里,便在不远处尾随。

我发现田中的头上有鸟儿盘旋。不知是什么鸟,缓缓地挥翅飞翔着。

他来到了优午曾经伫立的水田。这情景真是不可思议。我像是灵魂出窍的观众一样,只是远远地看着。

田中微微鞠躬。冲着直到昨天为止稻草人还站立着的地方。

“和我说话的,只有鸟和优午。除了它们就再没有其他了。”他说。也就是说,田中失去了本就不多的朋友之一,可以说他正处于怅然若失的状态吧。他仰望天空,然后深深地鞠躬,这景象在我看来十分不可思议。他是在感谢优午,还是在向优午道别?他行礼时毕恭毕敬的。

田中的动作缓慢却庄严肃穆,虽然身体歪斜,但这一鞠躬触发了我内心的微微感动,真的非常优美。

田中又一次庄严地鞠躬,然后离开了。他朝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越来越小。不知不觉间,我也鞠了一躬。但并不是对着优午。

我又一次遇见了那名少女。我想着去哪里看看,就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可以看到海的地方。这时我听见了说话声,可是看看周围,并没有找到声音的源头。我正想可能是我的错觉,就看到了脚边的少女。

少女横卧在地上。她面朝左侧,合衣躺在地上。她肯定只有十几岁,长得却有些像大人。她抬眼看着我,却不打算站起来。日比野带我参观这座岛时曾遇见过这名少女,我记得她叫若叶,并想起那时她也躺在地上。

“叔叔,别踩到我哦。”

“你站起来的话,就不容易被踩到了哦。”

“叔叔,你是萨德吗?”她的语气傲慢,“sm的那个萨德?”我耸耸肩。她是从哪儿学来这个词的?总之,我客气地忠告她:

“你这样横躺着,我可能会误以为你不是在睡觉,而是地上的一片蒲公英叶。”

“但是这样很有趣嘛。”“躺在地上?”

“咚、咚、咚。”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如同字面,只是罗列出来的拟声词。“像这样躺在地上、将耳朵贴着地面,可以听到我的心脏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有趣吧?”

“心脏的声音?”这么说来,日比野也这么说过。真是悠闲的游戏啊。

我看看地面,只是一片泥土地,连块石头都没有。可能正适合睡觉呢。不知何时我也蹲了下来,然后躺在了她的身边。

“你是萝莉控。”她这么说,但我没有因此而羞怯。

我侧躺着,将耳朵贴近地面,感到一阵寒意。我将注意力集中于耳朵,听到了空气的声音和地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身体为之一震。也许是我的错觉,心跳声越来越大。我试着完全放松双肩,并缓缓闭上眼睛。

心跳声包裹住了我。这是令人感到安心的声音。体内的血液仿佛爆发一般从心脏涌出,这律动非常悦耳。血液的循环永不止息。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在谁的腹中听着这个声音进入梦乡。我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身体突然失去了力气。缺少的正是羊水!我昏昏沉沉的大脑仿佛听到了这句话。生活于世的人们无论花多少钱、有多少知识、施展怎样强大的权利,也不可能获得一直追寻的、将自己包覆其中的羊水。一浴缸羊水就可以拯救一个人。

“叔叔。”女孩叫我。你叫我叔叔?我的表情可能看上去有些生气,但实际上并没有。“叔叔,优午啊,是不是钻到地下了呀?”

“钻到地下?”

“他的身体变成一块一块的了,可能化进地里了。雨水不就可以渗进去吗?”

原来如此,可能是这样的!“说不定真有这样的事。”我如此回答。

然后我接过话茬儿,说:“变成一块一块的不一定是优午,因为没有找到优午的头。”

若叶眯起眼睛说:“叔叔,你是笨蛋吗?那就是构成优午身体的木头吧,一看就知道。”

“可是没有头呀。”

“一定是被扔进海里了。被凶手。”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也许凶手用别的稻草人替换了它。”

“替换?别的稻草人是什么?”

“因为没找到头呀。”我故作深沉地说,“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怎么会……”若叶断言道。

我立刻表示同意,然后转换话题。“你听说过吗?这座岛上缺少一样东西?”

“啊,那个。‘某处有某人来这里,将缺少的东西放下’,是这个吗?”

虽然和日比野跟我讲的不太一样,但意思相同。“那是真的吗?”

“叔叔你是认真的吗?那是骗人的吧。”

依她的语气,她反而觉得相信那件事的人是笨蛋。总之,这就和不会有大人等待圣诞老人到来一样。

我站起身,心想这个口气不小的少女应该不可能模仿我,但她也站起来了。

“天快黑了,早点儿回家比较好。”

“可是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她的语气像个小孩。“忙什么?”

“做陷阱什么的。”她开心地笑了。

“陷阱?”我感到一阵欣慰。小孩子的恶作剧不管在哪里都一样,他们会对这些微小的东西全神贯注。比如,陷阱。

“把草系在一起、把人绊倒。我很擅长。”

我打趣她说,真是厉害的工作啊。她歪着脖子望向天空,我便也抬起头。在云的缝隙间有一道飞行云,应该是有航班飞过,豆粒一般大的飞机拉出了一道又直又长的云。

“飞行云呢。”我说。

她惊讶地问:“那是什么?”“难道不是这么称呼的吗?”

“那道云教导我们,要走正确的路。”“正确的路”,真是一个可疑的说法啊。

“优午曾经这么说过。如果那样的云在天空中出现,就要好好去做被拜托的事情。”

“原来如此。”我边说边在脑海中描绘优午的身影。也许现在看到那道云的岛民们都在想着一样的事情。

天色开始真正地变黑了。我和日比野约好五点半见,无论如何我都要遵守约定。望望四周,除了田地还是田地。前后都是一望无际、不知通向何方的细长道路。没办法,我只得向着印象中公寓所在的方向前行。

“伊藤先生!”我正默不作声地走在路上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草薙。百合小姐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的车胎修好了。”他推着自行车。与白天时不同,此时车轮顺畅地转着。

我在确认这件事的瞬间,突然像被人用手戳了一下头一般受到了惊吓,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以说我当下就下定了决心。此时遇到自行车,不是偶然。“在哪儿修的车胎?”

“市场里有修车店。怎么啦?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吗?”草薙一脸好奇地问我。

“很多事情,有些和我住的地方不一样。”

“哪方面差别最大?”他凑过来问。

我该说什么呢?我犹豫了一会儿。能预知未来的稻草人、带着枪的樱,难以置信的事情堆积如山。但这些说出来都没有意义。“差别最大的,对啦,像百合小姐这么漂亮的女性,岛外是没有的吧。”最终,我用这么一句低级的奉承话糊弄了过去。

草薙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微微地笑着,说:“对吧。”

百合小姐一脸惊讶,困惑地笑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说出了这句话。“不好意思,能不能把自行车借给我?”

如果有什么事是我被吩咐、应该去做的,那应该就是此事。

我到达的时候时间刚刚好。我拼尽全力蹬自行车,刺骨的寒风几乎让我失去意识,但还是赶上了。

“辛苦啦、辛苦啦。”日比野挥动双手迎接我。“怎样?赶上了吗?”

“按你到的时间来吧。”日比野和我约好在岛上的时钟塔碰头。我询问草薙,他把位置告诉了我。很好找。时钟塔不大,只比我高出半米左右。底色是纯白的,有些锈迹,很有分量。它伫立在堤坝上,向下五十米左右就是大海。我们站在堤坝上,当然可以俯瞰大海,但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面看上去就像是漆黑的地面。

塔上时钟的指针已经停了,总是指着一点二十五分。我也不知道那是白天还是晚上的时间。“这座时钟塔的历史很悠久吗?”

“它是支仓先生亲手做的。”

又是支仓常长。三百多年前他来到这座岛,开拓出一片栖息地,这事是真的吗?可能是由某个思维活络的学者提出的、令人啧啧称奇的假说,我感到并不可信。

“啊呀,她还没来和你约会吗?”四周没看到女性,我便这么问。

“别乱说!”日比野不开心地说,“她就要到了。六点,在这座时钟塔前见。”

听他这么说,让我想起我和静香的约会。我总是提前三十分钟以上到达约定的地点,静香总是笑着说:“既然如此,把约会时间提前三十分钟不就好了?”我说这样就失去意义了,我喜欢等人。静香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我刚好希望有人等我等得不耐烦。”还说,“因为我想拥有存在的价值。”那时我回答:“我一直在等你。”她却只是一脸落寞的垂下眼帘。

“我想和佳代子一起看夜景。”日比野说。

“是啊。”我回应道。

“从堤坝往下走,有一条小路,可以再往下,一直走就能走到海边。我要和佳代子在那里欣赏夜景。”

我抬头望向大海,但只听到了海浪声。周围已是一片漆黑。我看了看日比野,然后又望向大海。我歪歪头,问:“你说要看夜景,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啊。”

海的另一边看不到宛如宝石般的大楼或家庭住宅透出的灯光,也没有被彩灯点缀的桥梁。我说道:“根本没有能被称为夜景的景色啊。”

日比野愣住了,惊讶地看着我。他的眼神仿佛在确认我是否正常。不过不久后,他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表情柔和了下来。

“对了,在伊藤那边,看夜景的方式肯定不一样。”

“看夜景的方式?”

“所以你才说了很奇怪的话。你刚才说‘根本没有能被称为夜景的景色’。”

“是啊。”

“在你那边,什么是夜景?”

“是灯光吧。霓虹灯或者照明灯,我们欣赏那些闪闪发亮的美丽灯光,像沉入深海的宝石一样缓缓摇动。大家为了看这个,会驱车前往高处,俯瞰整座城市。”

“嘿。”日比野的内心深处似乎受到了触动。就像小孩子对外国的玩具着迷,甚至羡慕。“那也挺好的嘛。”

“在这里不一样吗?”

他的表情表现出了他复杂的心情。他像乡下人害羞地说明家乡的风土人情,又像是低调地夸耀地方特产。

“是夜晚。”他如此说道。

“享受夜晚就是看夜景。看星星、夜晚、漆黑的大海,就是这些吧。因为夜景就是夜景。”

夜色愈发深沉。既没有猫头鹰的叫声,也没有蟋蟀振动双翅的响动。岛上万籁俱寂。

唰、唰、唰、唰——车轮转动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那是我蹬自行车时发出的声音。

日比野请求我做的事情很简单。既简单又奇怪,甚至幼稚。“能不能帮我打灯?”

他只请求我用自行车的车灯照向欣赏夜景的他和佳代子两人,制造浪漫气氛。

“我要怎么打灯?”

“把车撑立起来,然后踩踏板就好。用自行车的灯照向我们脚下。”

“脚下?”“车灯可以照亮脚下的吧?天色这么暗,看不到路很危险耶,打上灯就好了。你一定能看到我们什么时候停下来,到那时,你就把灯光转向大海。我想,夜里的白光一定很美。你从这里把灯光打下来,照亮我们。”

“能看清楚吗?”

“拜托你做出舞台一样的感觉!”日比野不知为何要用“舞台”一词来形容,还让我来照明。这指示真是让人困惑。

也许是因为这座岛上的自行车型号不同,车灯竟可以照到很远的地方。在我的印象里,自行车灯只能微微照亮狭窄的区域。可能因为这座岛上几乎没有路灯,所以车灯就被做成可以照亮广阔范围的样子。而且脚踏板装在前轮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自行车。虽然只是细节,但是截然不同。

我拼尽全力踩着踏板,让车轮转动。逃出警车时撞出的疼痛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双腿活动自如。

我一边踩踏一边思考日比野所说的“享受夜晚”。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在寂静漆黑的夜晚,抱着双膝享受蓝色的天空、点缀其上的白色小星星,以及深不见底的大海是很棒的乐事。真是奢侈的享受。

我眺望夜空。这是在仙台时不曾得到的乐趣。如果晚上在堤坝上散步,无聊透顶的飞车党可能会蹿出来,把人塞进报废车里。若眺望夜空太久,第二天就可能会在公司大会上睡着,被批评“总在偷懒”或者“注意力不集中”吧。

从我蹬着的自行车拉出一道笔直的光。我看到前方有两个人影,是日比野和佳代子。他们似乎就在海边。虽然灯光可以照到大海,但我不禁产生疑问,这样的气氛,浪漫吗?

我开始流汗,两条腿渐渐变得沉重。在他们的位置应该听不到算是我的劳动结晶的、车轮转动的声音吧。

日比野会怎样说明这黑夜里的一道白光呢。是月光?还是恰好路过的汽车?他这个人可能会空虚地说:“这种微小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有时也会发生呢。”或者耍帅地说:“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这么一想,我觉得真是蠢透了。我使劲儿晃了一下车灯,没有理由,只是恶作剧的念头蠢蠢欲动。我想稍微吓一吓日比野。于是我又将握着的自行车把使劲儿地左右晃了一下,光也随之晃了一下。细细的白光绘出扇形,前方的两个人看上去吓了一跳。也许他们正左右张望,心想发生了什么事呢吧。

吓到了吧?我想象着日比野慌慌张张的的样子,微微地笑了。之后我一直老实地蹬着自行车。如果走直线,我可能已经从仙台车站骑到了松岛,我觉得我差不多蹬了这么远。没有报酬的体力活真不轻松,但也不痛苦。相比之下,盯着电脑屏幕才更辛苦。

我望着星星,蹬着自行车。

望着夜空,活动双腿,我有一种上天了的错觉。对呀,也许我很久以前可以飞。我甚至开始想这种蠢事。在母亲体内、直到出生前为止,我肯定飞过。这么想非常自由。心跳声应该更为平稳,眼睛也应该更好。

我并没有睡着,只是紧闭着双眼,不停地动着双腿。

回过神来时已经快九点了。我定睛细看,虽还不能确定,但感觉日比野他们的身影消失了。

十二月的风虽然刺骨,但对满身大汗的我来说非常舒服。我长舒一口气,移动身体从自行车上下来。脚一下子没站稳,蹲在了地上。

我休息到可以勉强站起来的程度,便开始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日比野到底去哪儿了?约会失败了?话说回来,什么样的约会算成功、什么样的算失败呢?

佳代子小姐对日比野说了些什么啊?虽然说这话对不起日比野,但我很难想象佳代子发自内心地想和他约会。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只是,我认为佳代子对待日比野的态度不属于爱情或者亲情。

我在漆黑的道路上推着自行车前行。车灯很灵敏,即便只是推着车子,光也足够照亮道路。我走到了市场。

虽然此时已经没有店营业了,但是一看到帐篷一样的商店,我就突然很想去见兔子小姐。

兔子小姐在睡觉。她还待在白天看到时的老地方,歪着脖子,闭着眼睛,脸朝向天空。我盯着她那搞笑的姿势,差点儿笑出来。

“谁?”

背后有人叫我,吓了我一跳,双手都离开了车把。自行车倒在了地上,在寂静之中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对、对不起,我来找兔子小姐。”我对叫我的人说。“找我妻子有什么事?”

是个长脸、尖下巴的男人,留着短发,有种运动员的感觉。但看起来又很理智,更像是名宇航员。一名退役的宇航员。他大概三十出头,就是昨天看到的那个男人。

“你是来偷情的吗?”他笑着说,并不是真心这么认为。

“他是白天来过的客人,从南边来的。”兔子说。应该是自行车倒下的声音将她吵醒了。

我再次向后转身,看着兔子小姐。

“其实我来这里,是想问你昨晚的事。”我说。“昨晚?”兔子的丈夫一脸惊异。

“你问那个啊,难道还在怀疑园山先生?”她愉快地说。

“园山?”兔子的丈夫走近我们。“老公,你昨天不是来我这里说狗不见了吗?大半夜时来的,那时候是几点?”

“两点半。”他斩钉截铁地说,“那么晚,真不好意思。”

“说什么呢?我一直在等着你来,因为我不可能去找你嘛。”兔子说,害羞地将脸别到了一边。

“你在家时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想知道。”

“全是些无聊的事情。”他诚实地说,“比如和狗说话,净是这种无聊事。”

“我想知道你都和狗说了些什么哟。”这可能是兔子的真心话,“我不能动,但至少把我的耳朵也带走呀。”

“别说傻话啦。”

“我就是这么一直等着你来嘛。”

我笑着听这对夫妻的对话。兔子的丈夫搔着头。一想到这个男人帮兔子擦身体、上厕所、换衣服,我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动。

“实际上,那时兔子小姐似乎看到了园山先生,但他不可能在那个时间散步。”

兔子小姐的老公瞪圆了眼睛,问:“几点?”

“凌晨三点,”我回答。

他立刻说:“很奇怪。”

“你有想到什么吗?”

他皱起眉头,立刻回答:“我又不是那个男人的监护人。”

“也是。”

我垂下肩膀。园山的行为不同于往常,但又不可能和优午之死有关。

“你家的狗不见了吗?”

“是的。”他带着仿如宇航员般的理性回答。我扶起自行车,说了声“晚安”,便走了。

车轮转动,发出“嘎啦嘎啦”的杂音,我有些担心自行车是不是坏了,检查后发现没问题。

这时,兔子小姐的老公跑来了。我停下来问他有什么事。他露出刚才没有见过的和善表情,说:“虽然我刚才是那么说的,但实际上,狗没丢。”

“啊,明白了。”对我来说这没什么,但他却笑着说:“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那时要来市场?”

“呀,各种原因……”他没有多说,走远了。也许他只是想看看兔子的脸吧。

起初我没有意识到那是脚步声。

因为有我的鞋子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和车轮每次转动时链条发出的声音,让我没能很好地分辨。

脚步声在渐渐向我逼近。准确点说,那是拼了命奔跑的男人的脚步声。

我连忙停下来。

“救命啊!”对方声音断断续续地向我求救。他的呼吸急促,看上去十分痛苦。我推着自行车,回头细看。

是一名年轻男子。看上去比我小,二十出头吧。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看上去有些像睡衣。

“怎、怎么了?”

他伸出双手向我求救,并抓住了我的手臂。他抓着我的上臂支撑住身体,低着头,痛苦地喘气。“帮、帮我!”他抬起头。

他有一头及耳的黑色卷发,看上去不像个普通年轻人。

有人当面向我求救,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说感觉很抱歉,但我确实不习惯,想着或许该立刻离开。

“到底怎么了?”

“樱来了。”

这句话简单明了。

“你、你在被樱追赶?”

“不觉得很过分吗?”这个不知礼数的年轻人开始语无伦次地说,“不只有我。”他还说,“不只有我,还有其他人。是安田邀请我才去的,明明是这样,为什么只有我?”

“你去抢劫了?”

“不。才不是。”

“那……是对哪个女孩做了不好的事情了?”年轻男孩子凑在一起,能犯的罪也就那些吧,我试图套话。

可能是被我说中了。他听到我的话后突然变得口齿不清,并开始找借口。“没办法呀。安田、安田他说有个好妹子。那家伙、就是、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也会做的。他把车藏在田地里,对女人图谋不轨。”

“是个坏人啊。”我不带感情地回应他,丝毫不感到同情。

“是吧!是吧?”这座岛看上去闲适,但果然还是有类似的事情。我有些感慨,也有些失望。与土地和时代无关,充满性欲的年轻人无论哪里都有。无论哪里,即便文化不同,活着的也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肯定会有下流的欲望,心怀虚荣和欺凌的欲望。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他的脸色像是死人一般铁青。也许是因为内心既动摇又兴奋,他没有注意到我是一个外来者。他只是慌张,害怕。

“我只是被安田引诱了啊!”这是他生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就在此时,传来一句“吵死了”。深夜中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接着枪声响起,短促而沉重,我甚至来不及捂耳朵。

我吓得说不出话,突然响起的枪声让我怔住了,只能呆呆地站着。就在此时,我听见似乎有谁的声音随风飘来:“这无法成为理由。”

我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眼前的青年一脸不甘与愤恨地倒在地上。

我在床上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两条腿上的肌肉还在痛,但不算剧烈,还能站起来。我起了床,到洗漱台一边洗脸一边回忆昨晚的事。

枪声响起,我眼前的青年被击中、倒在地上。我受到了惊吓,立刻骑上了自行车,然后在漆黑的道路上奔驰。那时候我已顾不上两腿抬不动,有人被枪杀了。我没有多想,只是拼命地朝着草薙家前进。

他们似乎正准备睡觉,但并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他说:“自行车明天早上还也没关系。”但在看清我的时候他们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问:“血是怎么回事?”我的衣服上似乎沾了血。

我前言不搭后语地向他们解释情况。非常不可思议的是,草薙竟然平静了下来,说:“啊,樱啊。这么说来,刚才确实有枪声。”

“不好了啊,他杀了一个年轻人。”

“没关系啦。”

“怎么可能没关系?!”

“是樱。”站在他身边的百合小姐像在称呼花名一般说道。

樱是规则,无论是谁都接受这一点。我想起了日比野说过的这句话。

也许因为我不停地求他,草薙说:“那,总之,去看看吧。请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我代替信件坐上了后座,草薙轻松地骑车载着我。一条直路,我们直接回到了现场,双双从自行车上下来。

也许那名青年靠在我身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他倒在路上,被几个人围着。有两位看上去是夫妇的老人,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他们围在倒卧在地的青年的尸体旁。

“哦,草薙啊。”右脸上有颗大痣的中年人说。

“是樱吧?”老人像在赏花一般问道。另外两人点了点头。草薙耸了耸肩,说:“伊藤先生,就是这样的。”

“警察呢?”草薙问。

“羽田大叔已经打过电话了,马上过来。”

“大叔是在值班吗?”

“他是笹冈家的儿子吧。”老妇人第一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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