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个死了的年轻人似乎叫笹冈。一个有名字的年轻人被杀害了,大家却都非常冷静。

我心中充满异样感。在这个寂静的夜晚,老夫妇和我们围在一起,俯视一具尸体。只是站在那里,连对死者下达判决的意愿都没有。这和平的氛围究竟是怎么回事?

警车终于慢悠悠地开来了。我被两个看上去昏昏欲睡的警官问话,他们连我的身份都没有怀疑。警官只是看了一眼被称作笹冈的青年背后的伤口,似乎立刻就明白是樱开的枪了。根本看不出他们有认真进行搜查的意愿。

他们只是像顺便一样,进行了形式上的调查,便没事了。

“很奇怪吗?”在回去的路上,草薙问我,当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有人死了,但是没人慌乱。如果这还不叫奇怪,那什么叫奇怪?”

“但那是樱干的呀。”

“仅此而已?”

“这奇怪吗?”草薙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像在感受夜景一般望着漆黑的天空。

“关于园山先生……”我说。

“我家百合和园山先生关系很好哦。”

你说过啦,我本打算这么说,但是放弃了。“他有没有可能凌晨三点出门散步?”

“不可能。”草薙笑了,看上去充满自信。

果然是我看错了吧。可是即便如此,我突然觉得园山先生真是幸运。他的行为不同于平日,因此被视为有杀害优午的嫌犯也不奇怪。但因为兔子小姐看到了他,便得以排除嫌疑。如果没有目击者,他也许会成为最有嫌疑的人。

我回到公寓之后立刻睡着了。

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写明信片。给静香写明信片。不知道是因为肌肉酸痛还是下意识地感到兴奋,我没有睡好,醒来时还很早。

只要一放松下来,死去的笹冈的脸便会出现在脑海中,我每次都甩甩头。为了忘记他,我面对着明信片。在明信片的另一边站着静香,她一个人站着,就像是守护真实世界的看门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我有预感今天是万里无云的晴天。我想起了在榉树下睡觉的猫,日比野说过“它在那里时会是晴天”。还真挺准的。

我决定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仔细地写下来。关于这座名为荻岛的孤岛,支仓常长,发生过的奇妙事件,还有,我想知道静香的近况……连我自己都觉得,若收到这样的明信片的话,一定会感到厌恶。

门铃响了。日比野来了。他总是跑来告诉我想不到的事情,让我感到慌乱。

“昨天——”我开口说。

“真是不得了。”日比野歪着头打断了我。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但应该是嫌麻烦。

“是啊,不得了了。”我连忙说,“昨天有个年轻人在我面前被枪杀了。据说是樱杀的,被杀的青年似乎叫笹冈,就发生在我眼前。”

“这不重要。”他说。又来了,不重要。从他的语气判断,他应该已经听说笹冈的事了。

“等等啊。”我说,“有什么事比有人被杀还重要?”听我这么一问,日比野愁眉苦脸地说:“曾根川被杀了。”

“啊,这样啊。”我什么都搞不懂了。

简直是昨日重现。

我只能被日比野拉着跑。昨天优午被杀,今天是曾根川被杀。我很想讽刺地说这座岛上是不是每天都有人被杀?另外,我觉得自己怎么跑都无法前进,骑自行车的疲惫果然还没有消除。

“不是樱干的?”我假装自己知情。

“不是樱。”日比野立刻否定。

“那……是梅干的?”对于我的无聊笑话,他连头都没回。

“凶器不是枪。在河边,曾根川的头部被打,导致死亡。”

“不是枪?”

“所以不是樱干的。”

“对了,现在几点了?”

“六点了。”他看了看手表,回答道。

我们到了河边。我似乎来过这里,仔细想想,不就是我昨天骑着自行车俯瞰过的那片地方嘛。这里离海不远,离日比野和佳代子昨天约会的地方也不远,距离不到一百米。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视野也变得敞亮。有些许寒意。人们围成一个圈,不停地议论。昨天优午被分解的时候所有人都张着嘴,呆若木鸡。相比之下,今天有些不一样。要说哪里不同,那就是他们明显是在看热闹。

“你是伊藤吧?”不用回头也能听出是谁在叫我。是身材高大、眉毛粗重的刑警小山田。

“这是一起正常的杀人事件,警察该出场了吧?”日比野严肃地说。

“当然。”小山田点点头,指着我问,“昨晚你在哪儿?”

“小山田,你们推测的案件发生时间是几点?”

日比野如此一问,小山田的表情马上变得很不愉快。“昨晚到今天深夜。曾根川最后一次被人目击到是在昨晚,尸体是深夜被发现的。目前线索只有这些。”

“谁发现的啊?发现的人就是凶手吧?”日比野简直像在举报看不见的怪人。

“发现尸体的是我的同事。是警察发现了倒在河边的曾根川。”

“那他就是凶手。”日比野立刻大声说道。

小山田不耐烦地说:“两个警察都说谎,这不可能。”简直像在对小孩子解释。他说的两名警察毫无疑问是来调查笹冈事件的人。他们公事公办地听了口供,然后在回去的路上发现了曾根川的尸体。这座岛上不可能存在科学式搜查,推测的死亡时间也很模糊,还用目击者看到的时间来推断。我想着竟然可以这么破案,又立刻意识到,这是因为此前优午一直在,因此他们毫不上心。但现在优午不在了,可谓陷入危险状况,小山田也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昨天下午五点到凌晨,你在哪里?”

“我和伊藤约好下午五点半在支仓的时钟塔前见面。”

“在那之前我和草薙在一起,问他借了自行车。”

“自行车?”小山田像是想要对我的每句话吐唾沫。

日比野可能不想继续聊这件事了,他语气强硬地说:“是我让他借的。”

对了,他的约会成功了吗?因为他的心情不是很好,我想也许是约会并不愉快。话说回来,那算约会吗?“他是怎么死的?”日比野将脸探向小山田。

“可能是摔死的。”我突然想到,便脱口而出。我回忆起昨晚,河堤的高度与河水有很大的落差,在黑暗中很容易摔下去。曾根川从不熟悉的河堤上摔下去导致死亡的可能性很高。

“确实有摔倒的痕迹。曾根川的衣服上沾了草,那就是从河堤上摔下时留下的痕迹吧。”小山田勉勉强强地摇了摇头。

“那就是意外死亡喽?”

“但他不是因为摔倒而死亡的,他的后脑勺被方块水泥砖砸了。既然摔倒时有水泥砖砸在他的头上,那就意味着不是意外。”

“也许,是那个……”过了一会儿,日比野说。“哪个?”小山田的话里仿佛带着刺。

“杀了优午的人,说不定是曾根川。”

“曾根川杀了优午?”小山田反问道,像是对幼时玩伴岌岌可危的推理感到不安。

“可能是知道这件事的人杀了他,为优午复仇。”

“那样的话,可能是樱干的。是他把杀了优午的曾根川杀死了。”我补充道,日比野却立刻将其推翻。“樱不会用水泥砖,他用枪。”

对于“樱”这个名字,小山田的表情表示他当作完全没听见。就像日本的政治家不理会《宪法》与自卫队之间的关系、减肥中的女性必须无视手中拿着的是巧克力一样,这座岛上的警察必须对“樱”保持无视。

“这么说来,杀了优午的可能是这个人。”小山田在我面前抬起头。他的说话方式不再冷静,声音也变大了。看热闹的人一齐将脸转向我。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没见过的男人,也就是我,被警察盘问的样子。日比野想要反驳一般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说。

曾根川的尸体似乎已经被送到了殡仪馆。岛民在被溅上了血的河岸上不停地走动,议论着什么。每个人都在为消除自己的不安而说着什么。他们聚在一起,应当不是为了低俗的曾根川,肯定是因为无论是谁都无法接受昨天发生的稻草人之死一事,也无法忍耐不安和寂寞,于是,就自然而然地聚在了一起。稻草人是这座岛的巨大支撑,既是路标,也是夜晚的明灯,更是指示方向的磁石。失去它的岛民们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变得躁动不安。

“就算你怀疑伊藤,也只是白费力气。”日比野说,“你还不如去问问轰大叔。曾根川来岛之前,只有大叔认识他。”

这是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意见。我曾经目睹曾根川与轰争执。

“伊藤,等我一下。”日比野突然对我说。他说要去问问附近的岛民,以获得线索。

没办法,剩下我和小山田两人站在了一起。虽然气氛剑拔弩张,但我仍试着开口问:“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山田瞪着我,像是在说“难道不是你干的”?

我一直很怀疑园山,便试着询问关于他的事情。我说:“有人目击到他半夜散步的身影。”

“他不会在那种时间散步的。”果然,小山田也这么说。于是我将兔子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小山田。他用仿佛在心算一样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从那里到优午所在的地方要好一阵呢。”

小山田似乎在思考其他的事情,脸上挂着怀疑我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这怀疑并非真心。他用手撑着下巴,苦思冥想了一阵之后突然抬起头对我说:“船的故事你听说过吗?”

“船?”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

“以前,轰带回来的书上曾经提到过‘美丽雌鸡号’。”

“这是船的名字?”

“为了搜寻其他的船,雌鸡号出动了。然后船员似乎发现了竹筏,上面全都是人,所有船员都看到了,竹筏被小船拉着。负责救助的船员报告说:‘可以看到有人在动,举着手,还可以听到呼救声。’”

“真是不得了的景象。”

“但他们全看错了。”

“啊?”

“到了之后他们才看到,小船和竹筏什么的,全都没有,只有几根漂浮的树枝。”

“这是为什么?天气不好,所以看错了?”

“那天是晴天,视野也很好。但因为大家一心想着有船遇难这么个消息,满脑子只有这件事。听说有船遇难,便将树枝认作是竹筏了。”

小山田可能从来没有坐过船,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他肯定是个学霸,既有武士的风范,又有智慧。

他想说的是从众心理吧,就像集体催眠一样。“后来怎么了?”小山田踌躇了一会儿,开口说:“我觉得,这座岛啊……”他像是要说出重要的事情,但是此时日比野回来了,小山田便闭上嘴,走开了。

“昨天怎么样?”沿河边回去的路上,我戳了戳日比野。“昨天?”他看上去不像在装傻。

“你的约会。我帮你蹬自行车,多亏了你,我今天跑步的时候腿都不听使唤了。我都蹬到这个地步了,约会的结果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啊,”日比野挑起眉毛,“打从一开始那就不是约会。”他厚脸皮地说。

“到底怎么了?”

“对哦,伊藤打的灯真好,营造出了很好的气氛。真的呢,该怎么形容呢?”

“像舞台一样吗?”

“嗯,对,像舞台一样。漆黑的夜晚中,大海很美,海浪声也很动听,声音静悄悄地钻入耳朵。我们俩聊了不少。”

“这就是约会啊。”我说道,气势连自己都感到惊讶。虽然我没有亲身体验过,但我认为,没有嘈杂的音乐和新车展示,只是两个人,在晚上一边眺望星星和大海一边聊天,这才是约会的本来面目。

“不。”他否认道,“她是要告诉我一件事。”他的口齿有些不清。“她是个会让人厌恶的女人吗?”

“才没有。别误会啊,佳代子小姐像个天使。”

“天使啊。”我为这种说法深感折服。

“伊藤,你见过天使吗?”生气的他向我逼问。

“怎么可能见过啊。”

“那你就别否定我。”

“什么意思?”

“对没见过苹果的人说青苹果不是苹果,并不能让对方相信吧?”我没觉得他说得对,但他的话里充满威慑力。

“打断你的话真是对不起。她找你究竟有什么事?”

“讨论。”

“讨论粉刷房子?”

“不,她希望我可以帮她。”

“啊?”

“有个叫安田的男人。”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我马上追溯记忆,立刻就想起来了。

“这个名字,昨天那个叫笹冈的青年说过。”

“安田在跟踪佳代子,让她非常困扰。他跟在她后面,去她家,还想把在走路的佳代子小姐强行拉进车里。”

“真过分。”我想起那个姓笹冈的青年说过同样的事。

“笹冈肯定是他的同伙吧。所以昨天被枪杀了。”

“为什么不杀那个安田?”

“樱的想法没人知道。”

“佳代子小姐让你做什么?”

“她让我找到那个人,然后惩罚他一下。”

“惩罚?这个词听起来真老掉牙。”

“对吧?”日比野耸了耸肩,“我也这么说了,但是佳代子小姐无论如何都希望我这么做。”

胡作非为,我立刻这么想。她选错人了,不是吗?如果想解决跟踪狂的困扰,报警就行了呀。不然去请求“樱”也不错啊。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那对姐妹看上去很漂亮,但是,人类总是残酷的。”

这是优午说过的话。佳代子小姐,说不定这对姐妹都在玩弄被视为怪人、却完全无害的日比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日比野此时正一边走路一边自言自语。

他一定想要完成佳代子的嘱托吧。毫无疑问。即便佳代子只是利用他,打发时间,或者当作和妹妹打赌的赌注。

曾根川死了的消息似乎已经在岛上传遍了,每个人都惴惴不安。从公交车上向外看,可以发现岛民的脸上都带着不安的神情。

在日比野的提议下,我们坐上一辆天蓝色的公交车。这辆车的设计比我想象中的要合理,车窗很大,车内被涂装成深海一般的蓝色,没有张贴任何广告。厚厚的玻璃令人联想到从船舱看海景时透过的观景窗。

“我想坐公交车,让大脑冷静一下。”日比野说,并邀请我上车。他还说这座岛上的公交车是按照固定路线巡回行驶的,所以正合适。

乘客只有我们两个人。中途还有几名驼背老人上车,但都坐了几站就下去了。车里实在是太安静了,我不由得怀疑车上究竟有没有司机。

“安田那种男人很多。”公交车拐了一个大弯之后,日比野像在公布自已的缺点一般说道,“你知道对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我想着这个问题似乎在哪儿听过,便试着回答:“接触音乐?”

“啊?那是什么?”日比野生气了,他说,“是与父母的交流。”自幼就失去了父母,现在他竟能如此确信地说出这样的话。“没有得到父母关爱的小孩,长大之后是不会有出息的。”真没想到他和小山田说的一样。

“但是,你真的要惩罚安田吗?”

“说是要惩罚,但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逮住他之后,我的淳淳教导能让他洗心革面,就好啦。”

“也是呢。”

“看样子只能找到他,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打到半死不活的程度,再把他剥光扔进田里。”

我想他这是在开玩笑,便附和着笑了。

“只能这样啦。”日比野将视线从玻璃窗上移开,说,“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真、真的?”

日比野打算全盘相信佳代子的话,并且盲目地遵从。说起来,这样的他很像草薙。只要是百合小姐说的话,草薙恐怕什么都信。是因为他们比较特别,还是这里的岛民大多有这样的特质?也许在这座岛上,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宗教信仰。

“你觉得曾根川为什么会死呢?”公交车开始绕第二圈时,日比野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怎么知道啊,我又不认识他。”

“你知道的。那个曾根川被杀了,我期待着也在岛外住的伊藤会不会想到什么新鲜的理由。”

“抱歉啊。”我皱起眉头,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过,那种男人城市里有很多。”

“城市里有很多?”

“只为了满足自己就不管他人。就是这种人。”日比野双眼圆睁。“这种人很多?”

“无论哪里都有。”我随即想起了城山,便又说了一遍,“无论哪里都有。”

有不少关于城山的谣言。自从祖母告诉我“小心那个叫城山的”之后,我就尽量不要和他扯上关系。即便如此,关于他的谣言还是会钻进耳朵。虽然大多数告诉我谣言的朋友都将其视为玩笑话,但我怎么听都像是真的。这让我更加厌烦。因为谣言里还包括我亲眼见过的情景,所以我认为,那些全都是真的。

我听说城山会去推情侣。轻轻地撞一下看上去关系和睦的恋人或夫妇。

地点似乎都在人行道和机动车道混杂、视野不好的狭窄转角。城山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撞向情侣之中的一人。然后那人就会撞到身边的恋人,这是不可抗力。

被撞到的人会摔向机动车道,被车撞到。幸运的话只是受点伤,不幸的话就是死亡。

城山似乎乐在其中。

因不可抗力因素而致使伴侣受伤或丧生的一方恐怕一辈子都会被罪恶感折磨,而受到波及的一方则不明白伴侣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带着满心疑问含冤而死。

将人推倒、让感情深厚的人失去彼此、断送他们的一生,城山似乎对这种快感上了瘾。

“唉,可能都是谣言吧。”

即便朋友这么说,我却还是信以为真。而且我明白,就算他一直这么做也不会被捕的,世上就是有这种人。我喜欢惩恶扬善的故事,我喜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谚语。要问为什么,因为现实并非如此。

城山走在仙台的街道上,穿着一身警服在巡逻。

伊藤的恋人竟然是个美女。不对,说是前女友更准确。城山搜查过伊藤的公寓,从找到的信件、电脑里留下的电子邮件来看,两人已经分手了。她的名字叫静香。

城山并非执着于伊藤,而是为偶然逮捕的便利店强盗竟然是以前的同届同学而感到愉快。他不打算继续调查伊藤,去静香的公寓也只是为了消磨时光。

但是,现在他开始产生兴趣了。这个有着坚强面容的美女刺激着城山。他低声感叹:“是伊藤的前女友啊。”

对于城山而言,警察这份工作再好不过。制服令人们感到安心,就算新闻曾多次报道警察贪污或渎职,但人们还是信赖穿着制服的警察,几乎没人怀疑。城山正是一直利用这一点,也是故意利用这一点。身边的人都知道城山的优秀学历,并对他竟心甘情愿地当警察感到纳闷。城山则认为这些人蠢透了,世上还有比这更轻松愉快的职业吗?

“城山先生。”一名中年男子从聚集在小酒馆旁的一伙年轻人里走了出来。他的门牙缺了两颗。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城山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还有没有那种女人?”污浊的气息从他的口中喷出。

城山立刻理解了男人的意思。那是半年多以前,在城山的一手安排下,这个男人侵犯了一个将要结婚的年轻女孩。

“如果还有那种的,我要。”男人说。

城山轻蔑地看着他,心想这人真是丑陋至极,只会按照我的话去做,真是无能。男人执着地缠着城山不放,他只得说:“明白了。”

“真的吗?”男人欢呼。城山冲着这个缺了门牙的男人皱起眉头,心想必须快点儿把这个酒鬼甩掉。既然想将他甩掉,那就一定要用愉快的方式。让他药物中毒,用摄影机拍下他成为废人的画面也不错。城山曾对一对男女做过这样的事,还把录影带放到了网上,卖得还不错。

城山丢下低着头说“请一定要和我联系”的男人往前走,因为厌恶感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但在路口等红灯时,他突然转过身,心想:让那个男人侵犯伊藤的女人或许不错。

“警察先生,你好。”

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走过城山身边时向他打招呼,城山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曾根川为什么会被杀?”日比野坐在公交车的座位上,抱着双膝,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也许他和人约好了见面,被人从后面击打了头部。”

“那个人会去见谁?”

“比如说……轰大叔。”答案立刻脱口而出。

“那头熊吗?也许吧,对曾根川来说,他只认识那个大叔。”

“那个,”我看着日比野,问,“你知道杀死外来者的理由吗?”

“什么意思?”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曾根川是外来者嘛,即便对他本身没有恨意,也有可能因为他是‘外来者’而杀他啊。所以说啊,我有这样的感觉。”

“别胡说!”日比野虽然没有生气,但是一脸不快,“会有人毫无理由地杀人吗?这么说来,伊藤你也危险了啊。”

他这么一说,我不由得身子一震。如果曾根川是因为身为外来者而被杀的,那么下一个肯定是我了。没有竞争对手的无投票当选。

“但是曾根川和岛民之间确实没有交集。”

“岛民们没有杀人动机。”

“非要说的话……是草薙的妻子么?”日比野摸摸鼻子、歪着头说。

“百合?”

“听说她讨厌曾根川。”

“只是生理性厌恶吧。”

“但是有人会突然发狂啊。伊藤住的地方没发生过那种事吗?”

“有。”我坦诚地承认,“就是因为冲动,杀人事件才会发生。冲动杀人或被杀,净是这些事。”

“如果优午在,肯定能立刻找到凶手。”日比野像在后悔一般咂了咂嘴。

此时我感到小山田刑警的推测一针见血。如果优午在,就可以立刻找到凶手。也就是说,优午是犯罪的阻碍。

说单纯也很单纯,道理可以接受。杀了优午的人也是杀了曾根川的人,我逐渐确信了这一点。

最后,我们坐着公交车绕了两圈。

我们从前门下车时,司机打了一声招呼:“日比野?”司机约三十岁,胡须浓密。

“乘客还是很少啊。”日比野调侃道。

“那位是谁?”司机的声音低沉。他看着前方,不时通过后视镜看看我们。

“伊藤,我的朋友。”

“这样啊,你有朋友啊,真是稀奇。”

“你好。”我对司机说。

“这辆公交车的漆是日比野刷的。”司机像要拨动车内的空气一般挥了挥手。

我不禁佩服地看着日比野。把车内涂成蓝色,真的非常漂亮,透着海豚一般的可爱和聪慧。

“真是漂亮的颜色。”我发自内心地说。

“这个男人刷的漆,天下第一呢。”司机像在夸耀自家儿子一样笑了。

日比野低着头,一脸尴尬,想快点下车。他总被人同情或被视为疯子,却很少被人夸奖吧。我跟着他下了车。

我们在镇上转悠,来到了市场。终于到早上七点半了。

我们坐在车站前的长椅上。“还要坐公交吗?”我问。日比野冷淡地回答:“为什么坐?”

长椅是橙色的。“这也是日比野漆的吗?”我问。答案如我所料。微小的深浅渐变的感觉非常有味道,也许是他特意漆成这样的。我说:“在我住的城市里,没有这么漂亮的长椅。”他不耐烦地说:“因为你们那儿没有油漆工吧。”我本想说有油漆工,只是没你这么好,但还是没说出口。我没有卖力夸奖他的理由。

“优午知道曾根川的事吗?”

“知道那家伙会被杀?”

“嗯。”我边点头边想着好几件事。我试着整理它们。“如果优午无法预测自己被杀,那么之后的事,例如曾根川被杀,它也无法预测吧。”

“不,优午看穿了一切。”

“也就是说,优午知道自己会被杀,却什么也不说?”日比野陷入沉默。这个争论在不断重复,却没有进展。

“优午在沉默中被杀,之后曾根川也被杀,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我接着问。

“有联系?怎样的联系?”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世界上绝大多数事物之间都有联系,比如说啊……”

“比如什么?”

“嗯……比如燕子低飞就会下雨之类的。”

这类谚语似乎在哪里都通用,日比野也点了点头。

“还有,下雨前蜻蜓也会低飞。”“蜘蛛结大网,也是吧?”

“那个啊,是因为低气压到来时会刮暖风,昆虫便开始骚动。”我炫耀起自己的学识。

“什么意思?”

“昆虫为了交尾,会在低处聚集、活动。因此,为了捕捉它们,燕子和蜻蜓就会低飞,蜘蛛会结更大的网。”

“你要说什么啊?”

“所有事情都有联系。优午完全理解这一点。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被小事情关联在一起,互相影响。”

“哼。这又怎样?”

“所以,优午的死,会不会和什么有联系?”

“你是想说因为优午死了,所以曾根川才被杀?”日比野不满地说。

我认定这两者之间有联系。为了杀死曾根川,就必须先杀优午。优午死了之后曾根川才能死。为了让曾根川死,要先让优午死。我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逻辑,有一种重要的东西隐约浮现在脑海中的感觉。

“快看那棵树!”日比野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只猫。在离我们约二十米远的树下坐着一只三花猫。

“只要那家伙爬上榉树,就会下雨。这和燕子低飞是一个道理。”

“就算你这么说……”我轻轻地说。

“怎么了?”“猫真的会爬树吗?而且,还能靠这一点预测天气?”我谨慎地说出自己的疑问。

“你不信?”

“因为猫爬树这种事……”

“它就是会爬树。加速爬上树干,再跳到树枝上。然后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上,一点点往上爬。”

“是吗?”我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心想,现在我们俩的对话会不会被那只猫听到?此时猫就在我们眼前,照日比野刚刚说的方法轻而易举地爬上了榉树。

“你看!”日比野骄傲地笑了,“你还怀疑吗?”我哑口无言。

“它刚才爬上树了,说明马上要下雨。”日比野进一步断言。

我虽想说“那肯定是胡扯”,却没说出口。我不想自以为是地否定对方,然后打自己的脸。

我这么做没错。过了不到十分钟,真的就下雨了。

晴朗的天空顷刻之间被宛如波涛一般涌来的不祥黑色雨云覆盖,接着,就像突然打开了水龙头一样,雨倾盆而下。

我愣住了。

虽然这场雨没下多久,但已足够让我吃惊的了。猫一上树就下雨,这是真的。

我们在没人住的房子的屋檐下避雨。

日比野噘着嘴说:“这下子你信了吧?那只猫可以预测天气。”

“是、是啊。”我无力反驳。

雨势转小的时候,我们离开了那栋没人住的平房。没有人住的房间里连可问候的人都没有,但不知日比野是出于礼貌还是误会了,竟然向房子道谢。真是奇怪。

“你不怨恨优午吗?”我在寂静的房间中问。“为什么?”日比野惊讶地反问。

“听说你的父母被杀了。”我尽可能不让话语带上感情色彩,平铺直叙地说。

“我爸的事怎么了?”他的语调称不上阴暗,但就像从天而降的小雨混入其中了一般,有些微弱,“是小山田告诉你的吗?”

“其他人也说了,说凶手是个女人。”

日比野低下头,自嘲般地说:“我爸他好色。”

“优午没有告诉过你未来会发生什么吧?他没有提前告诉你父母会被杀,就算它知道,也没有告诉你。明明是可以防患于未然的事情,它却保持沉默。你不恨它吗?”

“优午……”日比野停顿了一下,似乎咽了口口水,那动作就像是要消化掉自己那算不上幸福的过去,“优午它,就是那样的角色。”

我明白了。从很久以前开始,每当日比野因为孤独与愤怒而将要失控的时候,他就会对自己这么说。

角色。这个词在我的脑海中闪了一下,但那光芒瞬间消失。

“虽然优午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所有事情,但正因为这样,它才什么都不说。就像真正的伟人不会自以为是一样。”日比野摸着鼻子说。

我觉得这个比喻完全说不通,但并没有说出口。“你从来都没有恨过它?”

“我恨的不是它。”他一语中的,表情像是一条眺望着遥远大陆的狗,而且语气坚决。

“对啊,应该恨那个凶手。”

“可是,那个女人真的存在吗?有没有可能不存在?”

“但是,优午这么说了吧?”小山田也这么说过。日比野的父亲对女人图谋不轨,结果被那个女人杀了。

“如果我说是我杀了我的父母呢?”

这句话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能发出“啊”的声音。日比野没有笑着说“我开玩笑的”,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跨过水洼,突然想:难道优午在说谎?为了包庇杀害父母的日比野,就凭空捏造出了一个凶手。其实那个女人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警察才抓不到她,会不会是这样的?如果是优午说的,那就是正确答案。即便并非事实,但优午说是凶手的人就是凶手。就像名侦探开口说出的解答就是真相。那个稻草人能预知未来,决定过去。为了救出日比野,优午让“女人”成了凶手。这也不是不可能,就是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优午从来不对任何人讲未来的事。”日比野静静地说,“但也有例外。”

“例外?”对于曾是系统工程师的我而言,“例外”是要敬而远之的东西之一。

“伊藤会来到这座岛,优午告诉过我。它还告诉我应该怎样和伊藤相处。这是例外,对吧?”

“所有事情都和我有关啊。”

“这是为什么呢?”

“我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静香准时下班了,真是久违的感觉。完成期限还早,而且都已经准备好了。因为服务器维护,负责开发的人就都准时下班了。这些能把做到一半的工作放下、就想着早点回家的人,静香难以理解。她在心中嘲笑他们像是都没确定自己在哪里就要睡觉的士兵。她认为没什么比工作更重要了。

工程师们告诉她:“静香小姐,你今天也早些回去吧。”

有人因为她几乎天天熬夜而深表同情,也有人因为嫉妒而让她不要勉强自己,赶紧回家睡觉。

无论对哪类人,静香都笑着回答说:“嗯,是啊。”

如果是平时,就算开发人员休息,她也不会停下手头的工作。但是今天,她回家了。因为她无法专心工作。从警察那里听到的关于伊藤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听到她说“我先走了”时,同事们都惊讶地看着她。

天色大亮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显得活力四射,还没关门的服装店看上去无比时髦。静香切身体会到自己已经脱离社会太久了,并因此感到恐惧,便匆匆离开了闹市街。她对自己说: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

回到公寓之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她已经习惯只在家中睡觉的生活了。做了顿简单的晚饭,吃完之后就更没什么要做的事了。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的是陌生演员出演的剧情老套的电视剧,静香不感兴趣。

静香感到后悔,现在这样子,还不如像往常一样在公司里加班呢。

她开始想伊藤的事。

电视上没有报道他被警方逮捕的新闻。地方报纸上会不会刊登他抢劫未遂并逃逸的新闻呢?

这时,电话响了。很少有人打电话来,静香甚至都没意识到是自家的电话响了。

她拿起听筒,另一边传来一阵阴湿的声音:“小姐,声音真不错。”那声音并不年轻。可能是喝醉了吧,还有淫笑声混在其中。

静香盯着话筒,想直接把电话挂掉。她不认为这通电话是打给她的。

“而且你很漂亮。我一直尾随着你,你没发现吧?”

对方也许害怕电话被挂断,说话声音变大了。静香再度将听筒贴到耳朵上,但没有回应对方。如果自己出声了,岂不是正中对方的下怀。

“我很期待。”这句话让静香感到害怕。她感受到了中年大叔过度期待公司的温泉旅行时的猥琐和下流。

她挂断了电话,站在原地盯着电话机,觉得若是自己走开一步电话便会再次打来。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加快。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尾随这件事难以置信,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这通电话是出于什么目的。

是谁啊?

静香感到全身冰冷。她感受到了一股恶意,像黏湿的蛇一般的恶意,从脚下钻入自己的身体。

有一点很明确,对方说了“我在期待”。也就是说,这件事情还会有后续。

日比野问我:“该怎么处置安田?”该指责他心情转变得太快吗?他的口气和计划都突然变了。

“你还在想那件事啊?”

“不能实现佳代子愿望的我不是好油漆工。”他展现出奇妙的正义感。

身后传来了自行车的声音。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草薙来了。他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在我们面前紧急刹车,吓了我一跳。草薙此时的慌张是平日里所没有的。

“草薙,你怎么了?”就连日比野也发现他不对劲了,并向后退了一步。他被草薙的气势所压倒,又说道:“你的眼睛很红。”

草薙的眼睛肿着,与昨天深夜带我出门时的他完全不同。

“发生了什么吗?”我在发问的同时,已经意识到能够让他如此动摇,除了妻子之外不可能有其他。

“百合不见了。”他的表情无比凄惨。事情是这样的:

昨晚,他陪我去笹冈被杀的现场后,回到家就发现百合不见了。当时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这个时候还不在家明显不对劲,草薙便直接飞奔出家门,四处找她。

“一直在找?”我不假思索地问。

他大概骑着自行车找了好几个小时吧。肯定在黑暗中拿着灯,寻找不知身在何处的妻子的身影。在黑暗中呼唤妻子名字的他,看起来愚蠢还是异常啊?至少对于我和静香而言,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其中一方要是消失了,另一方肯定不会去找。

三人面面相觑,大家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草薙突然开口说:“刚才警察来了,他们似乎在怀疑是不是百合杀了曾根川。”他的话音里带着哭腔。

对于曾根川,百合没有好感。而她恰好在曾根川被害的晚上失踪,被怀疑是凶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和日比野都不认为她是凶手,说不定连警察都没真正怀疑她,但是有确认的必要。

“百合的工作是握住病人的手。”也许是因为没睡好,草薙说话时有些口齿不清,“这样的她,不可能杀人的嘛。”

“如果对方是恶人,是她所憎恨的人,就另当别论啦。”日比野说了句冷漠的话。

草薙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表情变得愤怒,但又立刻恢复了原状。他支支吾吾地说:“可是……”

日比野闭上嘴,表情冷漠,开始左右晃头。

我盯着他看,保持着警戒。我有预感,他肯定会说出惊人的话。最后,他果然双手一拍,说:“肯定是安田那家伙干的。”

草薙睁开充血的双眼。

“那家伙似乎对岛上的女性图谋不轨,百合也危险了。”日比野煽动性地补了一句。

如果草薙现在正被不安和无力感所困扰,那么矛头指向谁他都能接受吧。他毫不迟疑地赞同日比野的意见。“是的,毫无疑问是安田干的。”

两个人展现出要立刻奔向安田家的气势,没想到突然有人出来阻拦。

草薙被突然到来的警察押进警车里带走了。刚刚步入中年的刑警说要问他关于百合的事情。

激烈反抗的草薙让警察十分为难,日比野上前安慰他说:“我们先去看看安田那边的情况,你之后再来。”草薙这才不情愿地上了车。

只剩我和日比野两人了,我们奔向安田家。状况突然慌乱起来,让我有些兴奋。

安田家是一座木结构的平房,再怎么想夸奖也算不上漂亮。是一座散发着潮湿木头味的房子,霉味刺鼻。

日比野使劲儿敲着大门。我甚至有些担心门会不会被他敲倒,或是门框被砸坏,但这样也没人来应门。

“父母也不管管,到底去哪儿了?!像安田这种家伙……”日比野罗里吧嗦地发着牢骚。

我不明白“像安田这种家伙”指的是怎样的人。

“像他那样的人,总是白天开车出门,晚上为了袭击女人而在田边埋伏着。”

“就是这种人?”

“就是这种。好了,我们埋伏起来准备袭击他吧。”日比野斩钉截铁地说,仿佛这是已经确定了的事情。

我不知道应该赞同他还是安慰他,瞬间呆住了。最后我们决定分头行动。他要在日落之前找到安田,而我想一个人在岛上转悠。我们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之后便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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