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二郎像在寻找什么。德之助举起了手中的灯。他在削木头。跨坐在一根粗圆木上,用手中的小刀削。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削木头的响声。禄二郎的手每动一下都会有血流出,握着小刀的手已经是黑色的了,甚至看不出手的形状。
“让我看看你的手。”德之助对禄二郎说。
禄二郎的双手沾满了血,指甲要么掉了,要么从中间裂开。
“喂喂!”德之助喊道,“喂,你的手!”
“那些人是白痴。居然认为可以通过拔指甲改变人的想法。我的想法又不在指甲里,也不在被他们打的脑袋里。”
“喂,咱们去找医生!”
“佩拉尔克老师已经不在了。”禄二郎微微地笑了,“没事,我还能刻木头。”
“这和你刻木头没关系!”
禄二郎陷入了沉默。他将双手从禄二郎的手中挣脱开,继续削木头。
“这根木头,是从船上弄下来的?”德之助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根木头看上去像是船的骨架的一部分,比如说龙骨。是从舵附近弄下来的吧。
“我喜欢榉木。这艘船总归会被烧掉,这样的话,用它也不会被惩罚吧。”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去年,我出过一次岛,对吧?”
“好像是。”
“那时我遇到了一个长洲藩的男人。他叫吉田松阴。”
德之助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前段时间想要搭乘美国的船,却失败了的人。后来他被惩罚的消息甚至传到了荻岛。
“他学过欧美的军事理论,热爱学习,充满好奇心。我偶然与他相遇,一起生活了几天,发现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最后,他这么对我说:‘禄二郎,您不是一个能运用优秀的头脑发起行动的人,而我是。’”
“好自以为是啊。”
“事实上确实如他所说。我同意他的说法。他是一个行动派,而我不是。我做不到。最多只会嘴上说说。”
“够了,走吧!”
“我想做一个稻草人。”浑身是血的禄二郎说。德之助突然间说不出话来。
“我想做一个稻草人。用二百年前成就大事业的支仓常长坐过的这艘船上的榉木,做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
“那些人是白痴。他们毁了我的手,但如果不挖出我的眼睛,他们的行为就没有意义。”
“禄二郎!”
德之助发现朋友的膝盖处也在流血。他将灯照向那里,可以看到皮肤开裂,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太过分了!”
“我曾听说,男人在参战时会性欲高涨,比平时勃起得更厉害。这很有趣。”
“你想说什么?”
“在有极大的可能死亡时,身体就会为留下后代而作出反应。既是自己的身体,又不是自己的。在可能丧命的战斗中,是谁在身体中命令自己留下后代的呢?这很恐怖啊。自己的身体中有另一个主人。”
德之助觉得禄二郎说的话支离破碎,慌忙将禄二郎扶了起来。禄二郎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叫喊,像是活猫被剖腹时发出的恐怖惨叫。德之助惊呆了,瘫坐在地上。他无法相信那是人类发出的声音,但那叫声毫无疑问是禄二郎发出的。
“稍等。”这次,禄二郎的语气很平稳,“我要做一个稻草人。请等到我做好为止。”
“为、为什么要做稻草人?”德之助已经放弃让朋友放下手中的工作了。倒不是因为他希望朋友实现这个愿望,他只是被禄二郎的气势所震慑。被那一声动物在断气前、想要证明自己曾活在这世上一般强烈的叫喊而吓得畏缩。
“听好了。”禄二郎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理智,“听好了,人的声音是因振动发出的。空气振动产生声音。因此,在榉木上刻无数细小的风口,风吹过时就能使空气振动。也就是说,稻草人可以凭此原理说话。”
“你说什么呢?”
“仅会说话,便和鹦鹉并无二致。如果不会思考,就没有意义。”禄二郎说完,问德之助是否知道人类思考的原理。
“人生来就会思考,没有原理。”
“人类是通过怎样的机制进行思考的,这件事就没有人思考过吗?”
“思考思考这件事,很奇怪啊。”
“佩拉尔克老师还在时,经常讲关于大脑的事。人们使用大脑思考,但大脑里并没有人。那为什么人类可以进行思考呢?佩拉尔克老师的答案是,‘电流’。电流在大脑中流动,它所带来的刺激便是思考的‘本质’。人类的大脑中扯着像鱼网一样的线。”
“那到底是什么?”
“我曾看过一次死人的大脑。一塌糊涂,完全分不清个所以然。冷静地想想,那只是几个单纯的要素组合在一起,要给予刺激,才能产生复杂的东西。而那个,就是思考。如果稻草人也可以这样思考就好了。单纯的东西指什么?土、水、空气、花、小虫,这些生命的组合。思考便由此而生。”
禄二郎的话仿佛飘浮在天空中一般没有现实感。他默默地用绳子将木头绑在一起。用已经废了的脚踩住木头,再用绳子缠紧。
“你刚才说用虫子,来做什么?”
“代替大脑。”禄二郎直白地说,“小小的生命交错在一起,它们的组合有无限多。”
“无限?什么无限?”
“会思考的稻草人。”禄二郎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我要把这个稻草人立起来,让它从鸟和雨那里获得消息。”
禄二郎又一次拿起小刀,开始雕琢榉木的一端,刻得比刚才还要精细。粗木头上只有那里被削得越来越薄。凹下去的部分开了许多小洞,他的血流入其中,看起来简直像是养分。
我为稻草人做了嘴。禄二郎这么说道。
在德之助看来,他像在祈祷。仿佛正对着木头上的小孔,执着地教导它们:你是嘴,要说话哦。
“快好了。”禄二郎说。
“稻草人做好之后要怎么办?”
“稻草人要站在田地里。”禄二郎的语气很坚定,“我救不了这座岛。岛上对外的门已经关上了,我无法阻止。指甲被拔掉、膝盖以下被木槌殴打,我只能无能地倒下。”禄二郎开始咳嗽,“但稻草人不会抛弃这座岛。我的稻草人不会让这座岛落后于时代。”
禄二郎在剧烈咳嗽的同时倒下了。
德之助一瞬间不知所措,立即从背后将他抱起来,扶起他的上半身。空气中飘来一股酸味,是呕吐物的味道。流了这么多血,又如此疼痛,不呕吐才奇怪。
“小禄、小禄!”德之助叫着。他知道自己已无力挽回禄二郎的生命,但除了喊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禄二郎睁开了眼睛,这简直是奇迹。“有德之助在,真是太好了。”
“怎么了?”
“我要做稻草人。”
“你刚才一直在做呀……”德之助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哭,“你一直在做呀!”
“我只做了,却无法运送。在甲板上做它已经耗费了我的全部精力。因此,你将我做好的稻草人带走吧。带到哪里都可以,最好立在田地里。”
本应像平时一样愉快地抱之一笑,但德之助做不到。“别说这种要死的话啊。”
禄二郎又开始呕吐。吐出了黄色的液体,可能是胃液。不一会儿,禄二郎默默地伸出了手指指向某处,他的手臂在颤抖。德之助顺着望过去,看到了一个球。一个从没见过的球体。“那是头部吗?”
球上有洞。看不出是用来什么做的。
“是头。”禄二郎点点头,“用这个包住它。”禄二郎说着,又指向手边的一块布。德之助将灯凑近,看到了一块白布。一块在夜色中发着光的纯白丝绢。
“那是我用仅有的一点钱换来丝绢。把它包在外面,就是皮肤了。”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做稻草人的?对此,德之助感到不安。
“我的手很脏。请德之助最后将那块丝绢包在它上面。”
“明白了,明白了。”与其说就此立下誓约,倒不如说只是因为朋友越来越难以开口说话,德之助才不得不点了点头。他捡起那块丝绢,确实是上等货。手感柔软,洁白得仿佛要飞向夜空。高级,轻薄。禄二郎付出了什么才换来了它啊。
“这座岛缺少东西。”禄二郎挤出声音。
“你说过,没必要将缺少的东西藏起来。”
“虽然我这么想……”他突然停下,没再开口。
可能是身负重伤让他痛苦不堪,但也像是为了什么而踌躇。德之助催问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让它缺少的人,恐怕就是支仓大人吧。”
“为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这么认为。支仓大人可能想将这座岛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除掉,我这么认为。”
“这是为什么啊?”
“我的想法越来越奇怪了。”
“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可怎么办啊?”德之助想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话,却没能做到。他感到焦躁。“那我该怎么办?”德之助对着禄二郎的背影拼命地喊,“我该怎么办?”
“把我的稻草人带走,然后告诉我父亲我的事情。他虽然看上去那个样子,实际上非常喜欢孩子。”
“我明白。”
“他肯定非常伤心吧。请无论如何都要让他笑出来。”
“这是最难的事情啊。”德之助哭着,声音含糊。
“还有,你要和阿雅好好相处。”
“这个稻草人怎么办?”
“拯救这座岛。”这之后,禄二郎便没再说话,之后他不停地呕吐,双手抽搐。
德之助哭着望向天空,他觉得天仿佛要塌下来了。
第一个来的人是阿雅。她铁青的脸色立刻变得通红,在田间小道上责备德之助为什么不告诉她去了哪里,她很担心。
“做了稻草人。”德之助说。说完德之助跨步进入水田,将稻草人立在里面。精心削好的木头因重力立刻钻入土地。为了不让它倒下,德之助欲将其扶正。奇妙的是,几乎没怎么费心,稻草人仅在重力作用下就刚好陷到了恰当的高度,一点也不摇晃。
“怎么样,这里是个好地方吧?”德之助用沾着泥的手擦了擦脸,对阿雅说。
“什么好地方呀!”阿雅的口气充满怒气,毫无疑问,她在担心德之助。
“在这里可以看到山丘,看到太阳从山上升起。离森林也近,会有鸟来的吧。”
一直板着脸的阿雅说着“真是个帅气的稻草人”,光着脚走进了水田。她提起裙摆,走到了德之助身边,问:“是你做的吗?”
“不是我,是禄二郎。”
“这么说来,你找到他了?”
一瞬间,难受的感觉油然而生,但德之助忍住了,指着稻草人说:“小禄变成它了。”
阿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
她抚摸着做成稻草人的榉木,又说了一次“真是帅气”。
“从没见过这么大、木头这么好的稻草人哪,手臂也做得很好。”阿雅说。
“虽然没穿衣服,也很棒啊。”
“给它穿上衣服吧。”阿雅抬头望着德之助,笑着说。“啊?”
“只有木头太可怜了,显得它很没有威严。”
“家里有什么吗?”
“佩拉尔克老师最后留下了一件衣服,纯白的那件。”
“那件不错。”
“那我去把它拿来。啊,你也回去吧?”
“也是。”德之助说着,走出了水田。
两人肩并肩走上田间小路。从外面再次眺望,可以看到稻草人挺立着。挺拔的身姿令人感到愉悦。
“你在哭吗?”阿雅问。
“不。”德之助否认了,连忙转换话题,“我想在那件衣服上写字。家里有笔吧?”
“写什么啊?”
“fucher,英语的‘未来’。”
“是future吧。f-u-t-u-r-e。”
“阿雅,你来写吧。”
德之助和妻子踏在晨曦中的小路上,向家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那个曾根川不是。”身边的日比野继续说道。“不是?”
“他不是传说中的男人。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传说,但这座岛上每个人都在期待那位来访者。终于见到之后,却发现是个矮大叔,怎么都不会认为是他吧?”
我察觉到这是个圈套,因为他说话的语气中开始带有可疑的热情。他可能真的打从心底里相信那个传说。就像走进死胡同的男人寄希望于天上飞来一架直升机一样,他疯狂地期待着。也就是说,他期盼着自己能被带走。他看起来像是悠闲地走在这座充满自由感的小岛上,实际上可能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呢。
“樱。”我试着开口。
“现在不是春天。”
“不是那个,你给我介绍过那个叫樱的男人吧?”
“你想见他?”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据说他会收拾坏人。既然如此,杀了优午的凶手也是他惩治的对象吧?”
我想说的是,即使什么都不做,一直等下去,迟早有一天樱也会把杀了优午的凶手杀掉的吧。
日比野虽然长得像狗,理解力却很差,反应也非常慢。他可能是脑子不太好使。
“樱和优午完全不一样。”他说。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寻思着。
“优午是知道罪犯是谁,但樱不知道。他并不知道犯罪的人是谁,你明白吗?”
“这样的话,樱要怎么惩治罪犯?”
“只是碰巧知道了吧。”日比野若无其事地说,“无论是将鸽子摔在水泥墙上的少年、对妻子施暴的会计,还是剪开路过的女子的鼻孔,将阴茎插进去的中年变态,樱只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了这些事,然后开枪——知道坏人是谁之后再开枪。樱不会去寻找坏人,只是碰巧知道了。”
我开始整理思路。优午可以说出罪犯的名字,但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偶尔遇到某个人,觉得有杀死他的必要,便拿出枪射击。就这么简单吗?我曾将樱视为正义使者,恐怕错了。
“我想一边看樱一边死去。你不想吗?”
“这不是一回事儿吧。”
“是啊。”日比野真是个怪人,“还有没被樱杀掉的坏人。”
“是吗?”
“坏人不会在身上挂一块写着‘坏人’的牌子。每个人,无论是谁,都存在说不清是黑是白的灰色部分。”
“灰色。这个,也许吧。”
“肯定还有明明杀了人却还没被樱枪杀的坏人。不过,那个男人杀人时还有其他的标准。”
他的话听上去混杂着些许恶意。就像对着圣人抱怨为什么偏偏不为自己做些什么一般愚蠢。
“优午已经死了。”过了一会儿,日比野像是在确认一般说道。
“我们再从头思考一遍吧。”此时我的心情或许和调试程序时很像。做法是理清所有程序错误,再将线路汇总。“优午知道自己会死吗?”
“知道啊。”日比野说。
“他知道却不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他曾试图告诉我们,还是压根不打算告诉我们?”
“可能想过告诉我们吧。”日比野也许只是相信如此。
“但是我们什么都没被告知。这就表示优午想要告诉我们,却做不到。还是……”
“还是?”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他可能已经告诉我们了。”我说。日比野瞪大双眼,表情狰狞。“什么意思?”
“优午知道自己会被杀,也知道无法避免。”我说。
“为什么?”
“因为它是稻草人。”我遗憾地说,“它不能走路,也无法抵抗。”
“这么惨吗?”
“但它可以找人保护它,比如我们。”
日比野的眼中突然出现了些许光辉,他问:“我们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会感到自豪吧。“可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优午已经告诉了我们它会死,只是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
“有吗?”
“也许他以暗号的方式告诉我们了。”我一边说一边思考,然后“奥杜邦”这个词便脱口而出。“什么呀?”
我向他说明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他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便去找了优午。我没有详细描述对话的细节,只告诉他在对话结束时,优午对我说“去问问田中奥杜邦的故事吧”。
“啊,什么啊,奥杜邦的故事啊。”出乎我的预料,日比野非常平静,甚至有些失望。
“怎么?你知道?”
“我听田中说过。”
“不喜欢那个故事?”
“并不是。很有趣。”
“那个与优午的死是否有关?”
“不知道了。”日比野歪歪头。他瞟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同于以往。他可能想要对我说:最后一个见到优午的人,是你啊。
田中在家。我按响门铃,走廊上便传来拖着步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日比野没有说早上好或好久不见,只是举起右手,算打了个招呼。
“真是稀客啊!”田中应道,语气里不像有厌烦情绪。
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深深的黑眼圈,应该不是睡眠不足或疲劳导致的,而是日积月累、难以消除吧。
“这是我朋友,伊藤。”日比野如此介绍道。
在来时的路上,日比野告诉我,田中无法外出工作,靠在家中代笔写信来维持生计。他的家是一幢二层的木制小楼,盖在像是谁施舍来的狭窄土地上。房子背后是一片树林,榻榻米很可能会被湿气侵蚀而发霉。我认为这样的环境不适合居住。
“找我有什么事儿?”田中绷着脸说,他的右脚向外翻出。
“这个伊藤,想听听奥杜邦的故事。”
能看到血色在一瞬间自田中的脸上退去。“为什么?这么突然?”他皱起眉头。
“是优午告诉他的。”
“优午?”田中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鬼。说起来,优午已经死了,确实和鬼差不多。田中苦着脸,呻吟道:“优午已经死了吧……”失去朋友的男人紧咬嘴唇的样子,看上去竟和拼命隐藏罪行的罪犯差不多。
“对啊,优午死啦。”日比野讥讽道。“这座岛以后会怎样?”田中嘟囔着。
“大概日子会越来越艰难吧。”日比野耸了耸肩,“先不说这个了。优午昨晚对伊藤说,值得听一听奥杜邦的故事。”
田中不打算请我们进屋去坐,说是因为家里被鸟弄得一片狼藉。这个理由很奇怪。“被鸟?”我问道。日比野却比田中更快开口:“田中非常喜欢鸟哦。”
仿佛为了作证一般,鸽子的叫声恰好从房间深处传来。
田中点点头,板着脸说:“我家养了十只鸽子、十只鹦鹉,没有留给人待的地方。”他的嘴边堆满皱纹,看上去很显老。
“十只鸽子,这么多啊?”
“房间里都是鸟,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时传来振翅的声音。我正想着这声音就在耳旁时,日比野“啊”地叫了一声。有一只鸽子从田中背后飞出,笔直地朝着玄关飞来。虽然速度不算快,但飞得很低,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关门!”田中大叫。日比野像个听话的仆人,立刻关上了门。鸽子大概发现出口被堵住了,向上飞到了玄关边的窗帘杆上停下了。田中连忙将鸽子抓起来,小心地将它带回了房间。
“鸽子啊。”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咕——咕——咕咕!”日比野模仿得惟妙惟肖。
稍微过了一会儿,田中又出现在了玄关。“如您所见,我家全是鸟,占满了整个房子。”
我不知道捉鸽子需要耗费多大的体力,但能看到田中一脸疲倦、满头大汗。
“这样的话,我们出去吧。”日比野指着玄关,“但最好别四处走动,拖着一条腿的样子真是不堪入目。”
这种说法让站在一旁的我都感到不快。
但是田中毫不在意。“要我说啊,挺得笔直走路的你看上去才难看呢。我最喜欢我走路的方式啦。”
“啰唆的臭老头!”
“奥杜邦是一名动物学家。”田中开始了讲述,“出生于法国,但后来前往美国,在那里从事鸟类与哺乳类动物的研究。”
“是当今的学者吗?”日比野明明听过却还是这样问,恐怕他根本没认真听。
“我之前给你讲过的吧。”田中面露愠色,“是十九世纪的,很久以前了。他留下了《美国鸟类》、《北美的四足动物》等画集。”
“那是江户时代呢。”我说。
田中笑了,说:“是的,那个时代的他画出了非常精美的图鉴。”
“听上去很厉害啊,你见过吗?之前听你说的时候我就在想,不就是鸟类图鉴嘛。”日比野噘着嘴说。
“上次给你讲的时候你也这么说来着。”田中好像觉得很烦,“听好了,一百多年以前,没有人想过要画描绘出细节的、与实物等大的鸟类图鉴。他肯定喜欢鸟、喜欢大自然,这种喜爱能从只是看着就能让人感受到温暖的画集中传达出来。”田中说着说着就变得如痴如醉,感慨着,“真是好画集啊。”
我们坐在柏油路旁有顶棚的公交车站里。椅子被涂成大红色,颇具现代感。
“奥杜邦发现了旅鸽,对吧?”日比野骄傲地插嘴道。像一个因为比老师更早说出答案而得意的少年。
“是的。”田中点点头。
“旅行的鸽子?”我不假思索地重复了一遍。
“旅鸽。一种会二十亿只一起飞过、遮天蔽日的鸟。”
“二、二十亿?”我瞪大了双眼。
“在一九一四年灭绝了。”田中的表情很认真,“据说如此。”
“二十亿,这个数字不是虚指吗?”
“真的是以亿为单位计数的鸟群在空中飞翔。”
二十亿只鸟。我试着想象,但失败了。那片天空都被染成鸽子色了吧。
田中继续讲述。约翰·詹姆斯·奥杜邦在肯塔基州发现了迁徙的旅鸽。那是一八一三年,鸽子遮天蔽日,周围变得仿如日食一般昏暗,振翅声不绝于耳,听得人昏昏欲睡——他在书中是如此记载的。
鸽子飞过时大量的粪便从天上撒下,如绒布般广阔的鸽群让奥杜邦深受感动。旅鸽在他的头上飞了整整三天。
“有几十亿、几百亿的鸟怎么会灭绝?”日比野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这种鸟的存在。
“据说旅鸽的肉质鲜嫩。”田中说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它们灭绝的原因之一。”
每个人都拿着枪——奥杜邦在书中也这样写到。
鸽群飞过的那三天,天空之下肯定有猎人。鸽群遮天蔽日,因此随便向天空中打一枪就能命中,非常简单。当时美国人口数量急剧增加,有粮食不足的风险,旅鸽便成为重要的食物来源。为了食用而捕杀。后来,渐渐变成单纯的猎杀,作为猎物,一只一只杀掉。
人们将击落的鸽子拿去喂猪,然后继续猎杀。
“就算是这样,可也有几十亿只呢。”日比野提出这样的意见,我也赞同。
“每个人都这么认为。”田中伸出食指,“就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得让人们的感觉变得迟钝,觉得再怎么猎杀也不会绝种。就连奥杜邦也没有预料到。”
“数量过亿,都可以称之为无限了。”我说。
“奥杜邦离世六年后,也就是一九五七年,俄亥俄州提出了保护旅鸽的法案。但是被驳回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田中语调平稳地叙述着,不时咽一咽口水,“因为有人提出报告称,旅鸽的数量实在太多,普通的猎杀并不会导致它们绝种。其实奥杜邦生前也曾写过类似的内容。”
田中陷入沉默,寂静便立即将我们包围。我独自想象着几十亿只鸟被人类斩尽杀绝。恐怕没人思考过这件事吧,旅鸽的数量在逐渐减少,人们却毫不在意。猎人接近鸽子们的栖息地,将它们杀光,并感到愉悦。人们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行为,没人想到数量多得惊人的鸟会轻易地消失。
“先打伤一只旅鸽的眼睛。”田中挑起眉毛说道,“这样鸽子就飞不起来了,只能跌落到地上,对吧?其他的旅鸽会误会,以为地上有食物,就一股脑儿地飞了过来。然后猎人再将它们一网打尽。”
旅鸽的身影开始消失。不是悄无声息、不易察觉地渐渐减少,而是总数直线下降,绝对不可能恢复了。
“最后就这么绝种了?”日比野抢先问道。
“帕托斯基大屠杀。”田中以此作为回答。
这句话钻进我的耳朵,发出不可思议的回响。帕托斯基大屠杀,这个我也曾听说过,是我们人类犯下的罪。我们总是不断犯错。
“一八七八年,在密歇根州的帕托斯基森林里,人们发现了十亿只旅鸽。现在想想看,那时还有那么多旅鸽简直是奇迹,是残存下来的、珍贵的一群。然而它们被人类发现了。或许当时那些人认为,要先抓几亿只保护起来。”
“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对吧?”我都能预料到结果。“一大群珍贵的旅鸽。人们看到它们的话,会怎么想?”射杀。不用问也知道。
“猎人们蜂拥而至,史上规模最大的旅鸽屠杀行动就此开始。一个月间,制造了三百吨尸体。”
我想,当时去射杀旅鸽的人中也混着女人吧。我并不认为这些人可笑,也不觉得他们特殊,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也许与他们单独交往时还会觉得是个亲切的人呢。
“旅鸽的繁殖能力很弱。”田中自言自语般地叹息道,“这也是它们会灭绝的第二个理由。只有在大量群居的情况下它们才有可能繁衍后代,因此大屠杀也使得后代的数量急剧减少。”
一辆公交车停在我们面前。是一辆与周围的田园风光不太搭调的崭新公交车,车身是如深海一般的蓝色。司机误以为我们是乘客,让门开了一会儿,才关上门走了。但司机也没有抱怨说别在这儿坐着,让人误会。
听到这里,我仍不明白优午究竟为何希望我来听这个故事?奥杜邦的故事与优午之死有关系吗?
“不仅是被屠杀的旅鸽,如今大部分动物都濒临灭绝。”田中说,“我一直被关在这座岛上,不知道外界的状况,但是轰带来的书上说,动物种群正在一个一个走向灭绝。”
“你想说什么?”日比野不高兴地说。
“无人能够阻止。”
“什么?”
“走向悲剧的结果。”我与日比野面面相觑。
田中继续讲述。他的话听上去像诗,却没有诗意这种美好的意境,更像是一把一直揣在身上防身用的古老匕首。他又说,没人能够阻止旅鸽灭绝的悲剧。
因为这是时代的潮流,无论是好是坏,世界上存在一股无人能与之抗衡的洪流。这股洪流虽似雪崩或洪水一般庞大,流速却如春日里渐渐变暖的水温般缓慢。旅鸽的灭绝如此,绝大多数战争也是这样的。在大家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一切就都被卷入洪流之中了。
“人类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懂得问题有多严重。”
“也许吧。”我回应着,同时想起祖母说过,要不是得了癌症,她绝不会反省。
“但失去的东西就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回来了呢?”日比野乐观地问,像在跟老师抬杠的小孩。
“什么?”“如果失去的东西又回来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只能注意以后尽量不要再失去吧。”田中耸耸肩,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就像如果你的父母回来了一样。”
日比野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但是又立刻缓和下来。
“奥杜邦只能在一旁看着。”田中又说,“即便他注意到旅鸽有可能绝种,也无力回天吧。”
“那他能干什么啊,这位大名鼎鼎的鸟类学家。”
“画画。”
“画画?”
“他也制作标本。他是学者,便将画集结成册,留在世间。”田中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他可能一直随身带着,纸张有些变色,但折得很整齐。
“真正的画和鸟一样大,这个是缩印版。”他在我们面前展开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对鸽子。
两只鸽子停在枝头,伸长脖子,双喙相交,是一幅漂亮的画。虽然画是黑白的,但看上去比照片更赏心悦目。“这张似乎是旅鸽的求爱图,奥杜邦画的。”
“这只是普通的鸽子吧?”日比野像在抗议。我却诚恳地说出心中的感想:“这幅画真可爱。”
田中似乎对我们俩的反应很满意,举起手说:“故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优午让伊藤来听这个故事?”回去的时候,日比野问我。田中“啊”地叫了一声,歪着头看向天空,伤心地眯起双眼。
看上去像是因为天空的存在这一事实而感到痛苦,并发出慨叹。
“‘如果这座岛有和旅鸽一样的命运,那么我也只能像奥杜邦那样看着吧。’”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日比野不满地看着田中。
“优午曾经这么说过。”
“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荻岛要毁灭了?”
田中咽了一下口水、顿了顿,说:“具体而言,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也许只是打个比方。优午曾说过,即使这座岛正不断朝着坏的方向发展、不可救药,他也不会为此自责,他说:‘我只会祈祷。’”
“祈祷”这两个字钻进我的脑海中。
“优午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受到奥杜邦的画也是一种‘祈祷’。画中蕴含着他对旅鸽的爱。”
“但是奥杜邦应该没有想到旅鸽会灭绝吧?他也是无知笨蛋中的一员吗?”日比野毫不遮掩地说。
“就算如此,奥杜邦也在祈祷。”田中加强了语气,“他曾经说过,大群旅鸽飞过的景象‘壮丽得难以言喻’,他肯定在祈祷这壮丽的景色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
“你和优午的关系好吗?”
“和我聊天的,只有鸟和优午。”随着日光照射角度的变化,田中的脸看起来有时年轻、有时苍老,“优午曾对我说:‘你养鸟,鸟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因此你是我朋友的朋友。’怎么样,它很温柔吧?”
听起来有些悲伤。接着,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田中与优午交谈时的景象。腿部残疾的男人坐在田埂上,和站在田地中央的稻草人,他们多久聊一次、都聊什么呢?
“唔。”日比野脸色阴沉地从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田中也用双手支撑着,站了起来。他说:“一九一四年,名叫玛莎的最后一只旅鸽,在俄亥俄州动物园里死了。”
“它是最后一只?”日比野问。
“玛莎一出生就待在笼子里,几十亿只旅鸽遮天蔽日的场景再也看不到了。”
“刚才那张鸽子的画,是轰给你的?”
“嗯,是的。我拜托轰给我的。”只有在说到这里时,田中显得有些不安,低声说,“既然那个人知道这张画,刚开始就不应该这么做。”
我们开始往回走。腿部有残疾的田中自然而然落后于我们,但日比野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因为他有残疾,所以喜欢鸟,你不这么觉得吗?他误以为会飞就不用脚了。”
“真的是呢。”我不得已,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奇怪的是,日比野的口气像在聊自己的朋友。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田中的身影了。
日比野似乎对我存有几分怀疑,他问道:“伊藤,你昨天晚上和优午聊什么了?”
“我只是睡不着。明明很累,却完全睡不着,这种事也不稀奇吧。”
“我没有责怪你。”
“我去问优午了。”我说。“问什么?”
“问我的未来将会如何,回到仙台之后我会不会平安无事,我很想知道。”
“这样啊,伊藤也去问优午了。”他有些开心,“曾根川对此不屑一顾,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会说话的稻草人。很有趣吧,同样是外面来的人,有相信它存在的笨蛋,也有怀疑的笨蛋。”双方都是笨蛋啊。
“优午什么都没说吧?”
“不,他说我现在还不能回仙台。”日比野瞪圆了眼睛。
“真的?”
“很奇怪吗?”
“优午对未来的事几乎绝口不提。”
“确实如此啊。”我歪了歪头。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叫道:“日比野先生!”我和日比野同时回头。日比野高声叫道:“佳代子小姐!”没见到希世子。
“优午先生的事情,听说了吗?”她的声音充满发自内心的恐惧。但用词优雅、语气流畅,又很难让人相信是发自内心的。
“灭顶之灾啊。”日比野回答道。他的声音与平时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假装深沉、有品位,这异常的装腔作势让我笑了出来。
“这座岛会怎样呢?”
“警察肯定能很快解决的吧。”日比野慌忙回答,明明刚才还说警察没用。很明显,日比野此刻非常兴奋。
两人接着聊优午的事,我又被晾在一旁。虽然中途佳代子注意到了我,日比野却敷衍地说:“他只是我的朋友。”
“这么说来,佳代子小姐家的墙还没有刷呢,这不行啊。”日比野说。
“劳您还记得。”
“当然了。对啦,我要收钱。”日比野微笑着,像在说耍帅的台词。我移开视线,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了。佳代子的笑容只是出于礼貌。
“暂时不用劳烦您了。因为优午出事了,不立刻刷也没关系。等事情平息下来之后再麻烦您。”
“乐意至极。”
日比野又热情地对佳代子说想要立刻去佳代子家估算费用,完全不理我。
此时,佳代子却突然说:“我被选中了。”
我皱起眉头想,她到底在说什么呢?日比野却立刻高声说:“当然的呀,佳代子小姐是百里挑一的人。”
当我注意到时,日比野和佳代子已不知何时将我丢下,走了。我独自一人站在两边都是干涸水田的路上。
虽然还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但跟着他们恐怕不合适。那句话或许蕴含着约会的深意。我开始向反方向迈步,想独自探索这座岛。
走了五分钟,我遇到了草薙。他走在我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推着自行车。我追上去跟他打招呼,为昨天的晚饭表达感谢。“昨天承蒙照顾。”
“百合做的饭很好吃吧?”草薙毫不谦虚、非常自豪地说,但并不招人讨厌。
“非常好吃。”我不带多余感情地回答。
“百合也感到安心呢。”
“安心?”
“因为伊藤你和曾根川的气质,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这个说法我接受了。她或许是想确认这一点才邀请我吃饭的。“她为什么厌恶曾根川?”
“这个嘛,反正百合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
“是啊。会不会正如日比野所说,她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并没多想,但看草薙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吓了我一跳。
我想,对于草薙而言,百合可能是使他挺直身板儿做人的最大支撑,是为了获得平衡而必不可少的支撑。因此,别说受到伤害了,连被他人触碰他都不愿意。
“日比野没和你在一起啊?”他如此问我时表情略有缓和。
“他丢下我不知道去哪儿了。”说罢,我抬起下巴,指了指草薙的自行车,“车胎爆了?”
“你们那儿的自行车也会爆吧?”
“你们那儿”指的是荻岛外面?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是啊,自行车也会爆胎。”
“什么呀,完全没有区别嘛。”
他竟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到失望,我愣了一下。
“你觉得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草薙开始谈论优午。
“我昨天才来这座岛,什么都不懂哦。”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但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外人能看得更清楚呢。”草薙说。
“原来如此。”我赞同他敏锐的感觉。
“因为百合这么说过呢。”也许他的知识储备有一大半来自妻子,“对了,你知道百合的工作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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