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工作?”
“她的工作是握住别人的手。”
我们走上了陡坡,草薙更用力地推着自行车。腿脚有力的他步伐很稳健。
“她会握住病人的手。”
“是护士吗?”
“不一样,她只握手。”
“只握手?”
“面对将死之人,最多只能做这些呀。”草薙爽朗地说。毫无疑问,这是百合小姐原原本本告诉他的话。
我又想起了祖母去世时的情景。她因癌症逝世,虽然已有不少癌症可以被治愈,但她当时病得很重。也因为她的顽固,使得很晚才得以确诊。
“癌症很微妙。”祖母说。
“微妙指什么?”
“我不想被人杀死。”
我问她,不想被人杀死指的是什么?
“交通事故、飞机失事或者被杀人犯杀了,都是被人杀掉。我不希望我离世的时候那么凄惨,我希望被大地震、洪水或倒下的树木杀死。”
“但是癌症呢?”我说。她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因此没有必要隐瞒。
“很微妙。”祖母笑着说,“癌症算什么呢?算人还是大地震呢?”
“很难归类啊。”
“我所得的癌症,似乎会让我在离世时非常痛苦。”她说。
“也许吧。”对此我只具备听来的知识。
“你别逃跑哦。”祖母严肃地说。她的语气里没有诅咒的意思,非常坦率。“你一旦遇上事就会逃避,当我感到痛苦、忍不住发出惨叫的时候,你也一定会逃跑,对吧?所以我先这么警告你。”
“就算我不逃跑,也什么都做不了啊。”
“只要你在我身旁就好。”祖母微笑着说。“需要我握住你的手吗?”我问。
祖母则又一次断言道:“你会逃跑!”
握手这一动作到底会带来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但是草薙的话很有趣。
“病人们,”我问,“会因为百合小姐握住他们的手而感到高兴吗?”
“不知道。”草薙笑着说,“因为他们之后就死了,我没办法问他们有什么感想。但是你不觉得,他们肯定会感到安心吗?即将从世界上消失,难道不希望有谁在身边守候吗?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样,否则会误认为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于这个世上。”
我一时陷入沉默,认真思考过他的话之后竟不知不觉地笑了出来。“你好厉害啊。”
“啊?”他非常惊讶,但我并没有继续解释,而是问他:“日比野是油漆工吗?”
“是,他爸爸也是,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油漆工。但没什么工作,可以说日比野基本处于无职状态。店开着,却没事做。”
“那他靠什么维持生计?”
“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嘛。”
“真的吗?”
“而且他孤身一人,大家也都善待他。”
“孤身一人?”
“他没有告诉过你吗?哎呀,这可不好啦。”
“没什么不好的。到底怎么回事?”
“日比野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他一直一个人。”
“家人死了?”
“是啊。”
“因为车祸?”我一边问,一边想起了读高中时因事故离世的双亲。
但草薙没有多说。他像是一个口风不紧的人,担心说得太多,于是每次开口都十分谨慎。
我们沉默着一起走了一会儿,右边出现了一些民宅后,草薙挥挥手,说:“那么我先走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明信片。
“你可以把这个寄到岛外吗?”
“今天下午轰大叔出航的时候我会让他带出去的。”草薙摆出邮递员的姿态,没有看明信片的内容,立刻将它放进了夹克衫的口袋里。“第一次往岛外寄呢。”草薙情绪高涨。
城山舔了舔上唇,像在低声说:事情终于变得有趣了。
他在仙台市区南边,离高速公路出入口很近的一间仓库里。天花板上快坏了的荧光灯不断闪烁,灯的正下方有一男一女,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蹲坐在地上。
男女二人都没穿衣服。只穿着内衣,手脚都被透明胶带缠住了。是城山干的。这对男女的车停在山路边的路肩上,两人正笑着聊天呢。城山绕到驾驶席,敲敲车门,亮出警察证,说:“可以帮个小忙吗?”之后便用花言巧语将他们轻易地骗到了仓库。
一进仓库,城山便用铁管击打男人的头部。男人倒下之后他立即用胶带将其捆住。女人在一旁吓呆了,之后城山也对她做了同样的事。然后用剪刀将他们的衣服剪开、脱掉。
简单说来,城山就是不断地殴打他们,用铁管或地上的石头轮流殴打这对男女。反复殴打,同时留心不让他们断气。
男人曾一度动了动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于是城山将男人嘴上的胶带撕开,男人痛苦地问:“为什么?”
“假期消遣。”城山冷静地回答道。男人的脸上充满绝望,这使得城山愈发兴奋。
城山猛踩男人的性器、掐女人的胸部。但他们的反应越来越微弱。城山又蹲到两人身边,在耳边以轻松的语调低语:“你们的人生已经毁了。现在我要扒了你们的皮,折断你们的骨头,性器官也要被割掉。人生真不容易啊!”
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开始像痉挛一般颤抖,他们知道城山没有在开玩笑。
城山接着对男人说:“如果你对我说,你要侵犯这个女人,玩弄她的身体,那我倒可以帮你们一把。”
他说的这番话女人也听到了。男人陷入沉默,他虽然低头盯着地面,但想必听到了。“如果你不这么做,我就敲碎你的膝盖,再把眼睛挖出来。”女人已像废人一样,双腿张开,因为恐惧而不断眨眼。城山忍住笑,这一瞬间总能带给他难以抑制的喜悦。
人会为了躲避痛苦而出卖他人。但出卖他人的人迟早也会因为罪恶感而崩溃。这就是人。
“好了,你打算怎么办?”城山平静地问道。
我见到了兔子。但不是那种红眼睛的小动物,而是市场里的兔子小姐。我活到现在从没见过那么胖的人,她整个人简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市场里没什么人,可能是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一家家店铺更像是帐篷,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小学开运动会时,校长和pta会长所使用的帐篷。店铺下面铺着布,商品就摆在上面。
穿着灰色外套的妇人蹲在店门口,看着手上的苹果和土豆。我站在她身后,呆呆地看着店老板。
店老板是有着褐色皮肤的兔子小姐。她的手臂有我大腿的两倍粗,肚子上,好几层脂肪重叠在一起,丝毫没有威严感。她肯定不可能站起来。手看上去都够不着地面,也不可能脱掉身上的罩衫。
妇人站起身,让兔子小姐把几个土豆包起来。这时妇人突然说:
“变得孤单了呐。”肯定是在说优午的事。
“我至今都没办法相信。”胖胖的店老板用低沉却美妙的声音说道。那声音仿佛能让地面震颤。客人走了之后,我蹲在店前,假装若无其事地摸着土豆。
此时,巨大的兔子小姐说:“我没见过你啊。”
“真、真的?”我假装镇定。
“是的。”她一脸戒备地打量着我,低声问,“你是从南方来的?”
“嗯,南方来的。”我顺着她的话回答。
“抱歉啊。”不知为何,她向我道歉,“我一直在这里坐着,因此并不认识岛上的每一个人。”
“啊,没什么。”“你也是因为优午而来的吗?”她说,“没想到竟有人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优午一直站在那里,告诉我们各种各样的事情,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呀。”
“是、是呀。”我感觉被责备的人仿佛是我,“优午确实告诉过我们各种事情。”
她似乎比我以为的要年轻。完全素颜的皮肤十分嫩滑,非常漂亮。她虽然有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身体,却说出这样的话:“听说最近英国的前王妃去世了。你听说了吗?你知道英国吗?”
是指戴安娜王妃吧。真是有趣,她不仅知道几年前北朝鲜的金日成死了,还知道尼斯湖水怪是由发现者编造出来的。“这些都是从优午那里得知的。”她对此深感自豪,“我虽然不能移动,但托它的福,也并非什么都不知道。我丈夫会将优午的话转告给我。”
“但他不会告诉你们未来的事?”“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她的眼神与其说是在责备这个并非常住民的我,倒不如说是在怜悯我,“他不会告诉我们未来的事情,尤其是关于某人自身的事情。一直是这样的。我祖母也这么说过。”
如果可以知道未来的事,想必谁都不会不想知道吧。我又想起了名侦探的故事。如果我在小说之中,肯定会蹭到名侦探身边,喊着:“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谁会死?把破案部分往前移一点就行啦,不是吗?”
“被大家逼问的时候,那个温柔的稻草人总会说:‘知道未来就没意思了。’”兔子小姐微微笑了笑,“对啦,你快点买些什么啊。”
“可我没带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我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裤子后面的口袋,发现里面有纸币。我心想这里应该不能用它,但还是给兔子小姐看了看。
她说:“这个也行,是轰大叔的钱吧?”随即收了下来。
我拿了五颗难看的土豆作为钱的交换物,将它们放进了塑料袋里。
“你啊,第一次见到我,吓了一跳吧?”
“啊?”
“我这么胖。但是,不是我想变成这样的。”
她开始慢慢地讲述自己的事情。我对她有些兴趣,便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
她从五岁的时候开始看店。“那时的我,玲珑又可爱,毕竟我叫兔子嘛。周围的人都夸我‘可爱、好可爱’,然后就给我零食吃。我喜欢甜食,无法拒绝,因此慢慢地越来越胖。”兔子小姐笑了,“吃东西的时候非常幸福,但我觉得,在意体重对食物来说很失礼。
“我还记得我突然动不了的那天。那是个阴天,猫不停地叫,我在来市场的路上看到有户人家有漂亮的猕猴桃,想着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去讨一个。结果,我想关门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我吓了一跳!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了,吓死我了。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个词可无法解释这一状况。
“不过,那时我一想到以后都要这样生活,就笑了出来。”她很乐观。在一个地方存步不离地生活了十几年的她,爽朗的笑声中没有一丝痛苦,听上去十分舒心,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那天,我变成这样的那天,我想,要是能先洗个澡就好了。就算麻烦,要是能找个坐下来能看到更多好风景的地方也好啊。还有,要是在来时的路上要了猕猴桃,就太好了。”
“洗澡的时候怎么办?”我问。因为兔子小姐看上去并不脏。她自豪地说:“靠我丈夫啊。他会帮我擦身体,夏天时就往我身上喷水。还会定期翻一翻我的身体,防止起疮。很温柔吧?”
她丈夫就是昨天我见过的那位看上去挺聪明的男人吧。我感到惊讶,同时也很羡慕。
“你啊,看到我这么巨大,会觉得我是怪物吗?”兔子开心地说。
“不。”我回答道。因为她看上去非常美丽,甚至可以说充满魅力。“你非常漂亮。”兔子这个名字,和她非常相称。
她开始大笑。“真可惜啊,除了巧克力和我丈夫,其余的我都没兴趣。”
我有些惊讶,她还没有吃尽甜品的苦头?随即我问:“我想问你关于优午的事。”我已经买了土豆,便开始厚脸皮地假装自己是熟客。
“这么说来,我先给你讲一下我外祖母的事情吧。”她说,“她恨优午,可能可以作为参考。”
“啊?”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外祖母一结婚就有了孩子,丈夫是个很棒的农夫。我听说他很帅,但并不知道他的样貌,因为没有照片。”
“她为什么恨优午?”
“因为孩子死了,帅气的丈夫也一起死了。”
差不多七十年前,她那位名为峰的外祖母只有十九岁。虽然十七岁时她就结婚了,但在当时也算不上早婚。圣诞夜那天,她在优午面前跪下了。峰冲着立在田地中央的稻草人呻吟,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
峰的诉说近乎悲鸣。“一周前,那天白天,我来这里找过你,对吧?你那时候就知道了吧?”峰用双手捶打稻草人的胸部。虽然力气不大,但除了力道,拳头中还蕴含着其他东西。左一下、右一下,“咚咚”地捶打着。优午一言不发。
“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们那天晚上就不在那里睡觉了。如果你告诉我们,就能救了我们啊。”
两周之前的某个晚上,突然打了个响雷,长在峰家旁边的一棵高大的杉树在一瞬间被击中。峰还记得天空中的闪光。
杉树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倒向峰的家,树梢压垮了房子、穿破了玻璃窗。峰回过神时,发现树枝就在身旁。眼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景象——树干压碎了丈夫的头,树枝戳进了熟睡中的独子的身体,内脏都流了出来。
“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你只是个木偶吧。”稻草人悲伤地回答:“我什么都做不到。”
“你那天和我聊天的时候还有说有笑……那天晚上我家被雷电袭击,我丈夫的头被压碎,儿子的身体被戳穿……你明明早就知道的,为什么那时不告诉我,你还能笑得出来?”
“我没有笑。”
“那么你并不知道?”
“我知道。”
“浑蛋!”她大叫,又开始打稻草人。
“无论是谁,总有一天会死。”优午只说了这句话。“那又能怎样?我的家人那样死掉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无法告诉猪,你一个月之后会被活生生地砍头,被人吃掉。我也无法告诉停在我手上的鸟,明天你会被为了消遣而狩猎的猎人杀死。”
“我的家人又不是猪和鸟!”峰说。然后她抱住了优午,似乎想将它拔出来。“你这家伙!”
实际上,如果峰当时没能控制住怒气,很可能就将稻草人拔出来了。但在中途,峰放手了,哭喊着:“畜生!混帐稻草人!”
“也难怪你外祖母会生气。”我噘起嘴,“如果优午提前告诉他就好了。告诉她雷会劈中她的家,暂时离开房子吧。这样就能帮到她了吧。”
“优午经常说‘过去和未来是两回事’。讲述今后要发生的事和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截然不同。”
我想起优午说“我不是神”,还曾苦恼地叹息:“大家都误会了。”
“但那确实是一桩悲惨的意外,优午是不是太任性了?”
“但她后来原谅它了。”
“骗人的吧?”
“失去家人之后,她过了好几年穷困潦倒的日子。但她说:‘即便如此,我还没有死。’后来,她再婚了,然后有了我这样一个外孙女。”
“因此她就原谅了优午?不仅原谅了优午的借口,连亲人被杀的悲伤也忘记了?”
“是最近才原谅的哦。”兔子小姐皱起眉头,“但即便原谅了,她还是不想接近稻草人,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它。那可是几十年的积怨啊。”
“我能理解。”
“那是一两年前的事。她看到一只在路上横死的狗,不知怎么死的,但狗的内脏从嘴里流了出来,尸体惨不忍睹。她将狗埋了。”
“这有什么深意吗?”
“自此以后,外祖母一直在沉思。一脸严肃,一言不发。突然有一天,她像是看透了世间的一切一样,神清气爽。”
“她该不会想说,即便我的家人被杀,也没关系吧?”“我也是这么说的。难道说,外祖母接受现实了?”
峰那时回答说:“我怎么可能接受呢?确实,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情,我就不会生下你妈妈,你也不会在这儿。但是,遇到那么凄惨的事情,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峰的语气虽然粗暴,却听不出一丝怒气。然后,她像要提醒外孙女一样,说道:“人一辈子只能活一次。”她又说,“无论不开心或悲伤,怎么都不可能重来,对吧?一辈子只有一次,懂吗?”
峰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说:“因此,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都得活下去。”
她还说,即使家人被杀、痛不欲生,或者生来就畸形,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因为这是仅有一次的珍贵人生。
“外祖母她理解了。”“理解了什么?”
“接纳。”
这个从她木桶一般的身体中发出的词在我的心中回荡。接纳这件事。
“‘因为只能活一次,所以要全盘接纳’,外祖母她似乎想明白了这一点。”
“因此原谅了稻草人?”
“花了七十年呢。”
“真是宽容,”我说,“太宽容了。”也许她并不恨稻草人,只是为稻草人什么都不说而感到气愤。
我试想我的祖母站在峰的立场上,肯定会在开口大骂之前就把稻草人拔出来,劈成柴烧。
“但是真不可思议,优午身为一个稻草人,大家却将其视为朋友,同等对待。”
“说的是啊。”
“我最近认真地在想,会不会比起我们,优午其实更喜欢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比如猫、狗之类的。”
“猫和狗?”
“你知道吗?”她说,“据说猫在死前会从人的面前消失。”
“我听说过。”我点点头。
“优午的身边经常出现猫的尸体。”
“为什么啊?”
“到了早上,会发现有好几只猫躺在优午脚下,而且都死了。我想猫会不会也能预见到自己的死期,不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要结束了。猫在那时接近优午,是为了安心吧。”
她想说的是不是猫希望在死的时候优午在身边,然后优午也这样期待着?
“所以啊,我想优午真正喜欢的可能并不是我们这样的人类,而是狗、猫之类的。”
“稻草人本来是用来保护田地不被鸟类侵袭的。”我说。
“啊,是这样的呢,轰大叔说过。”兔子小姐笑了,“好奇怪呀。”
“优午不会赶走鸟吗?”
“它明明是个稻草人,却很偏袒鸟。”她说,像是觉得很有趣。
我想着要不要回去,站起身后,顺着兔子小姐的视线看到了昨晚发现园山的地方。
“兔子小姐一直在这里吧?”
“嗯,一直在这里。”
“晚上也在这里睡?”
她笑着说:“这里就是我的床。”然后仰起头,看上去像是在看天空,说,“我就这样抬着头睡觉。”
“今天早上三点时,园山有经过那边吗?”
我本对回答不抱希望的,但她的音调一下子提高了,说:“果然啊!”
“果然?”
“我看到了,昨天晚上……说起来应该是今天早上吧。店里的表指向三点,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个人不可能在那时散步的。”
“是吗?”我假装不知,“但是,你真的看到了对吧?”
“你是在怀疑园山先生吗?”兔子的直觉很准,一下子就看穿了我。
我只得退缩。但她接着说:“不,刚开始时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仔细想想,那个人不可能杀优午。”
“不可能?”
“我看到了园山先生往返的过程,从那边开始,”她指向左边,“到那边,”她又指向右边,说,“然后他又从那边回来了。”
“这能说明什么?”
“他往返一趟的时间不到五分钟。我一直在看表,因此很确定。往返只花了五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去找优午是不可能的事情,去优午那里往返要花四十分钟。也就是说,园山先生只是单纯的散步。”
我陷入沉思,园山先生真的与此无关吗?“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现在沿着那条路去优午所在的田地,然后回来。你回忆一下晚上看到的事情,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差别。”
“你想走就走呗。”兔子小姐没有厌烦我的愚蠢要求,反而显得冷静又大方。真是一只年轻又有魅力的兔子。
我沿着园山当时走过的路前进,但是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自己在犯傻。如同兔子所说,这里离优午所在的田地颇远。
刚开始我还确信自己的想法准没错,沿着路慢慢地走,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毫无裨益后便开始快走,最后甚至可以说是跑起来了。这简直不是重现实验,而是慢跑。
我回到市场,看到兔子小姐在帐篷里笑。“时间完全不一样,园山很快就会来了,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耗的时间太久啦。”
我喘着粗气,回答说:“是啊。”
“你后来跑起来了吗?”兔子小姐嘲笑道。
“总、总觉得,自己特别蠢。”
“很有自知之明嘛。你都走到那么远的地方了,早知道就拜托你为我做些什么了。比如帮我把垃圾扔了。”
“使唤我也太过分了吧。”
“往返一次什么也没做才过分呢。”我想她这话也许没错。
我临走时,她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回答说是日比野告诉我的,她的脸上浮现出同情的表情,摇着头说:“那个可怜的男人。他也失去家人了吧,而且是被女人杀害的。”
“被杀?!”我不由得惊呼。我从没想过那个日比野竟然有如此悲惨的身世。
也许因为不知详情,她没有多说。“问你一下啊,日比野也恨优午吗?”
“你这么问很奇怪啊,他一点也不恨优午。”我也这么认为。
走在路上时,有人突然抓住了我的右手腕,一把将我拉走。
我愤愤地看了一眼那个人,发现竟然是小山田,日比野的儿时玩伴。
小山田把我拖到店铺后面,那里有一栋形状像骰子的建筑,店外装饰着我没见过的竖旗。这座楼位于刚才我和兔子小姐长谈的市场的一端。
“小山田先生,是吧?”我甚至忘了对他表达愤怒。“你是和日比野在一起的那个人吧?”
“我就是和日比野在一起的那个人。”
“有事问你。”他说,帅气的他站得笔直。我的屁股却撞到了身后坏掉的暖气设备。“昨天半夜你在哪儿?我没怎么见过你。”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支支吾吾。“昨天你在哪儿?”他又问道。
“在哪儿?你在怀疑我?”
“昨天你在哪儿?”
简直像是不断重复的咒语。他是在寻找杀了优午的凶手吧,而我确实非常可疑。
“昨晚有人看到你往水田走去。”
“啊?谁看到我了?”
虽然只是询问,他的语气里却带有逼供一般的压迫感。“凌晨三点左右,你走过那条路,对吧?刚才有个人看到了你,告诉我的。那时候你去那儿是要干吗?”
“没、没什么。”
“为什么深夜还在外面游荡?”
我的嘴开开合合,拼命想说点什么。我想要进行说明,洗脱身上的嫌疑,但是失败了。“我昨晚确实去过那里,但我与优午的死没有关系。”
“很遗憾,没有证据能够证明。”
“确实很遗憾。”
我一说完这句话,他就立刻抓住我的脖子,准确来说是揪住领口,高领部分被他扯得更高了。他的右手臂比看上去的更有力气,将我轻松举起都不足为奇。别说让我说话了,我连呼吸都觉得艰难。他会这么对待我,想必是因为在他心中,已经认定凶手就是我了。
“优午死了。”小山田说。
“看起来是的。”
“我无法原谅。”
“因为你是刑警?”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磕磕绊绊地说。
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然后松手将我放开。也许是因为我的回答不符合他的期待,他显得非常失望。
“真的不是我干的。”总之,我必须先说明这一点。“别装了!”小山田盯着我,语气强硬地对我说,“你和日比野到底是什么关系?”语气简直像在询问旧情人的近况。我说我和日比野没什么关系,这是真的。我没有求他,但他却非要给我带路。
小山田看上去并没有相信我的说法,但他似乎放心了。我不出声地对自己说,我不可能是日比野的好朋友,也不是你的情敌。刑警脸上的僵硬表情放松下来,说:“日比野真是个可怜人。”他和市场里的兔子小姐都这么说了,日比野很可怜。
“据说他的父母是被杀的?”
“那是一个夏天。”也许是个日光眩目的酷暑,小山田的眼睛像在忍耐刺眼的阳光一般眯成一条线,“我们在河边玩,然后各回各家。但我到家不到十分钟,日比野就跑来我家找我。那时日比野似乎非常淡定。我正在吃西瓜,一开始连头都不想抬。”
小山田的父亲听到日比野说的话,马上起身直奔现场。小山田的父亲似乎也是名刑警。“日比野父母的尸体就躺在家里。”
“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
“优午没有告诉你们凶手的名字吗?”
“即便有优午在,抓不到的凶手就是抓不到。”他的态度中有刑警的威严。
“就算优午告诉你们凶手是谁、在哪里,也抓不到?”
“举个例子。”他停了一下,“即便优午告诉了我们凶手的名字和住处,但我们没有及时赶到,就抓不到,对吧?优午当时确实说了凶手的名字。”
凶手似乎是个女的。日比野的父亲是一名油漆工,但比起刷墙,他更喜欢和女人待在一起。是个刷墙刷到一半都会挑逗女人的好色之徒。“那会儿我和日比野连‘sex’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小山田笑着说,“然后他老爹就因遭女人怨恨,而被杀了。妻子也被杀了。”
他的口气十分轻描淡写。
“优午将那个女人的名字告诉了警察,还说她逃到森林里了。之后只是找人就行了,很简单吧?就像告诉你答案之后再解数学题一样。”小山田说。
“但是没有抓到?”
“对,找了三天,一无所获。那会儿的警察比现在的还弱,我老爹他拼尽全力,却什么都没找到。”
优午知道凶手是谁,并且说出了凶手在哪里。但抓凶手的是人,找不到的话就只能以失败告终了。
“就算有线索,警察却没有能力。唉,那个凶手可能已经烂在哪儿了。连个犯蠢的女人都找不到,真是没用。”小山田紧咬嘴唇。
他的后悔之情与日比野的故作洒脱交织在了一起。也许他就是想改变警察队伍的无能才成为刑警的。
此时他似乎觉得说了太多不相干的事,突然一言不发。
我试着说出“樱”这个名字,小山田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是日比野告诉你的?”
“我听说了那个叫樱的男人的事,全是真的吗?”
“呵。”他应道。我能感受到除了这个字之外他什么都不想说的情绪。
日比野曾经对我说过,大家对于樱代表公家杀人这件事都表示认同,但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觉得,那可能是真的。身为刑警的小山田脸上的不满情绪正是证据。警察不愿意承认樱的存在。“日比野那人有点儿怪。”小山田说。
“怪?”
“他没爹没娘,靠着周围的邻居们活到现在。要说哪里怪,他缺乏东西。你知道人类成长过程中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接触音乐?”我只是自暴自弃地回答。
小山田生气地看着我,像在说:你在胡说些什么呢?肯定是因为我的回答太驴唇不对马嘴了。
“是与父母的沟通。”他说,“对那家伙而言,父母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以异常的方式消失了,所以日比野的思考方式在某些方面有些不足。”
他这么对我说,让我开始思考自己的经历。我也没有父母,他们也是因为异常事件而离世的,不过那时我已不是小孩了。我遭遇并接受了各种不幸,虽算不上恰好吧,但我那时确实正处于应该渐渐离开父母的年纪。而且我有祖母,不是孤单一人,也许正是因为与祖母相依为命,才让我的经历与众不同。
“如果他能依靠小时候的朋友就好了。”小山田希望日比野可以依靠他生活吗?“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从岛外来的人,会将欠缺之物安置于此。’”小山田说,“那家伙总说救世主总有一天会来的,要不就是会有人将对岛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作为礼物送给这座岛,说得特别兴奋。那种事情,只有小孩儿才会当真。你听到时也这么想吧?”
我只得吞吞吐吐地回答,日比野好像认为我是这座岛上的居民,虽然觉得我很陌生且可疑,却没觉得我是岛外来的陌生人。
“日比野的心中有缺失感,所以他想寻求外界的东西。”这个分析听起来非常犀利。他还说日比野缺少最重要的“来自父母的爱”,因此认为“这座岛缺少重要的东西”,并且相信会有人来弥补这一点,以此来填补自己所缺失的部分。
小山田说得似乎在理,我正打算接受他的观点,却感觉到地面突然晃了一下。我差点儿跌倒在地,失去了平衡。
日比野带我参观了这座岛,而我接受了他说的所有。但我面前的刑警却告诉我“日比野因为少年时的精神创伤导致大脑异常”。我究竟应该相信谁、相信什么?我突然陷入不安。
我强忍着眩晕,问小山田:“为什么优午会遇上那种事?”
“我的同事和前辈说那是‘精神失常引发的恶作剧’。”小山田简短地回答。
“也不是不可能。”和我抢劫便利店一样。
“但是,”他接着说,“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认为那不是恶作剧,而是故意的。”
“故意的?”
“那只是准备。”
我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他说到点子上了。“准备?”
“这座岛上以前也发生过杀人事件,”小山田说,“但造成那些事件的凶手是谁,警方全都知道。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不明白。”
“因为优午告诉了警方凶手是谁。”小山田提高了音量,“因为优午会说出凶手的名字,因此警方知道是谁。”
“啊,是这样。”
“对于凶手而言,最难对付的就是优午。只要可以预知未来、什么都知道的优午在,他就不能杀人。”
“嗯。”我能预感到他想要表达什么了。“也就是说,”小山田说,“如果哪个聪明人想杀人,在那之前,他一定要先杀了优午。”
我在心中发出了“啊”的一声。
小山田看上去还没问够,但也许已经没什么要具体盘问的问题了,他便离开了。但他没有忘记嘱咐我:“你还会待在镇上吧?”
我一个人离开市场,又开始往前走。大约走了十分钟,发现了猫。肯定是日比野说过的那只“天气预报猫”。我看见它在榉树下,蜷成一团睡觉。
说到底,猫能预测天气和靠踢鞋子看正反面来占卜天气属于同一原理吧,我想。
然后我决定整理一下目前的信息。就算是电脑程序,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也必须进行整理。我开始将疑问一个个列出来。
优午为什么会被杀?
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一个准确的解释,正是小山田刚才所说的。因为稻草人碍事儿,所以杀了它。我认同这个解释。
也就是说,凶手打算从此开始不断犯案。
优午知道自己会死吧?我再次整理与这个问题有关的线索。优午并不知道自己会死。我先假设出答案。
如果是这样的,那么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它没有预测到自己会被杀?
我还在公司上班时经常使用这个方法。开会时让到场的人各自提出意见,然后在会议桌上把想到的可能性全部提出来。
假设1稻草人本身就无法预见未来。
假设2稻草人不知道自己的寿命。就像无论多么优秀的电脑都无法把握自己的寿命一样,类似于“用大脑思考大脑的极限”这种悖论。
假设3稻草人的运行原理出现了误差。也许是在它的大脑中奔跑的虫子发生了异常。
想到这里,我放弃了所有的假设。我还是认为优午知道自己会死。
说到底,优午只是个三流的预言者,对于未来的事情它连一半都猜不到,最后连自己会被杀都没察觉。如果这是真相,我会感到失望。但如果它知道自己会死,却不为之悲叹、纠结,而是坦然接受现实,这样的话就最好了。
这时我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假设4稻草人会不会还没死?
没有找到优午的头,我对这件事非常疑惑。在推理小说中,无头尸体的出现总是为了隐藏被害者的身份。稻草人的头消失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吗?不,这个想法很无聊,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假设。这么做太无聊了。会议结束,没有结果。
头顶上传来一阵鸟鸣声,简直像在嘲笑我。我仰头望向那群鸟,看上去像是一群大雁。它们也知道优午已经不在了吧。看上去数量非常多,我回想起田中讲过的旅鸽。无数只鸟飞在空中,会让人以为是夜晚来临了吧。我若看到那样的景象,是会感动,还是会感到害怕呢?
优午曾对我说过未来的事。它告诉我不该立刻回仙台。为什么呢?我歪歪头。岛上的其他居民说优午几乎从来不会讲未来会发生的事,但它却多此一举的告诉我:“你必须待在这儿。”
我还记得它的建议——应该写信给静香,应该去听田中讲奥杜邦的故事。因为我是外来人,所以它特别对待,告诉了我这些事?稻草人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对人进行分类的吗?
我张着嘴,坐在木头长椅上仰望天空。
就在此时,我听见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住手!”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时又听见了那个低沉的声音,字尾拉得很长,说:“住——手——!”
是轰和曾根川,他们站在一块草坪上。轰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有点像漫画角色,但他的表情既严肃又扭曲。另一方面,曾根川摆出要抓住他的架势,额头上爆起青筋。
他们与我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米,彼此正冲着对方怒吼,却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看上去生气的是曾根川。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曾根川的语气非常粗暴,“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怎么解决?我来这儿之前辞了工作的,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轰用小到近乎温柔的声音反驳,但我听不清内容。我不知道他们吵架的理由,但我能感觉到是轰做了错事。
“你冷静一下啊。”轰怯怯地说。
“我怎么可能冷静?!”“太吵的话,会被樱杀掉的!”轰这么说着,看看周围。
曾根川气得满脸通红。“樱花怎么了?离春天还早呢吧。”
之后立刻传来一声闷响,是曾根川打了轰一拳。熊和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之间的争吵已经分出了胜负,其实熊压根连一点能被称为好胜心的东西都没有。他挨了一拳后倒在了地上,曾根川却盛气凌人地转身走了。
唉呀,曾根川果然是和我一样来自岛外的人,我一下子就懂了。比起充满自然风情的荻岛,他更适合人头攒动的俗气城市。
我冲倒在地上的轰伸出手。比起被打,可能爬起来更让他痛苦。他懒洋洋地抬起头,说了声:“啊,是你啊。”说完抓住我的手总算爬了起来,然后用手拍去身上的土。
“为什么打你?”
“那个人是曾根川。”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也是从岛外来的人,对吧?”
“是啊。原来你知道啊。”轰噘着嘴说。他脸上那表情像是发现自己慢慢阐述的事实实际上众人皆知,因此觉得了无生趣一般。“曾根川和你不一样,他来这座岛是出于自愿。”轰说。
“为什么?”我问。虽然这里有很多城市里所没有的东西,但曾根川那种男人想要的东西,这里肯定没有。
“他真是个讨厌的男人。”
“你为什么会被打?”
“我不该带他来。我真是太天真了。”轰嗫嚅着。
“即便如此,他打你也太过分了。”
“大概因为我干到一半放弃了。”
“放弃什么?”
“挣大钱的机会。”
“挣大钱?”
“因为我畏缩了,所以他发怒了。”
我歪着头,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座岛上能有什么挣大钱的生意。
“那是……”我问,“是挖石油或者制造毒品吗?”我最多也只能想到这样的生意。如果岛上有这些,就能赚钱。
“怎么可能?!”轰生气地否定了我的猜想,“对了,寄给你的信在我这儿呢,等会儿给你。唔,你的生活怎么样?这里不适合居住吧?”
“还行。”我诚实地回答,“我似乎挺喜欢这里的。安静又祥和,还有自然风光,适合我这种性格。”
轰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这可糟了。这座岛明明缺少重要的东西。”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纹路,他似乎在偷笑。我有些在意他的笑容,不算有涵养的笑容,带着优越感。
“我知道,那是这座岛上的传说,据说这里缺少一样东西。”
“是日比野告诉你的吧?那个人不坏,但是笨。和我一样,脑子不好。”
“为什么你可以往返于岛和外面的世界?不,为什么只有你可以?”
轰像是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似的,只是呆呆地站着。“轰先生?”
“啊?”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那样子简直像在冬眠的熊,我强忍住即将爆发的笑意。
“哦,因为我有船,而且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做这行的。”
“但是啊,一百多年来都没有人出去过,这很奇怪。”
“刚开始是因为有命令。”轰摸着挨打的脸颊,“据说很久从前,江户时代结束、日本开国的同时,有一道命令下到了这座岛上。命令岛民不许出岛。试图外出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处罚了。”
是谁、为了什么而下达这种命令?我搞不明白。
“现在那道命令已经没用了,但大家还是不出去。”轰又补充道。“就算没有命令了也不出去?”
“这是常有的事吧。就像不停晃动的钟摆,就算用手制止,它还是会继续晃。和这个一样啊。晃动着的钟摆搞不清楚是不是停下来更好。嗯嗯……”他像是对自己的解释感到满意,不停地点头。接着轰又说:“提过沉重行李的手,之后就算放下了行李,手上还是会残留提行李时的感觉吧?这也是同一个道理。”
这完全不一样吧,我非常惊讶,但轰大叔似乎对此感到满足,因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提出反论:“因为优午在,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出去吧。也许只是优午站在那里就能使大家感到心安,觉得待在这里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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