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仿佛缓缓流淌的河突然泛起微波、发出声音,并带有一种微妙的诱惑感。之后他便一言不发,我们也离开了那里。

“就是刚才的樱杀了他。”走得稍远了些,日比野对我说。

“什么?”未曾预料到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出现,说真的,我开始对此感到厌烦了。

“杀了凶手啊。”

“什么凶手?”

“杀了园山的夫人的凶手啊。”他的脸上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啊?”我吃惊地张大嘴,“就是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件事?”

“杀了凶手的是樱。”

“骗人的吧!”

“你为什么认为我在骗你?”

“因为啊,为什么杀人犯没有被逮捕,反而在读诗?”

“樱是我们的规则。”

“规则?”

“做了坏事将会受到惩罚,这是基本规则。如果不遵守这一点,无论是谁,都无法忍受犯罪的欲望。没有惩罚,犯罪就会绵绵不绝。”

“哈啊……”我长出一口气,作为对日比野的回应。

“樱一旦做出判断,确定了想要杀的人,就会把他杀了。关于这一点,没有人有异议。”

“这、这种事情,我从没听说过。”我虽这么说,但又觉得自己刚说出口的这句话或许根本没有意义。这座岛上净是我没听说过的事。

“地震可以杀人,它有许可吗?有用落雷裁决人的人吗?”

“这、这……”

“五年前,这座岛上有一个少年。他想要打发时间,却不知做什么好,于是就杀鸽子玩。不知杀了多少只,每天杀十几二十只吧,把鸽子扔到墙上摔死。”日比野说完后开始模仿鸽子“咕咕”的叫声。

我的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城山的样貌。

“没多久,那个少年就因额头中弹而死。”

“难道这是……”

“樱开的枪。他看到了扔鸽子的少年。砰。少年立刻就死了。”

“竟有这样的事……”

“奇怪吗?”

“只是……”

“杀鸽子这事难道不严重吗?”日比野并没有生气,更像是对我的惊诧感到不可思议,“无论是少年还是别的人,只要做了坏事,樱就会向他开枪。还有个小孩,总是打他弟弟。是个除了弟弟之外没有别人可欺负的无聊小孩。”

“那个小孩也被射杀了?”

“因为有这样的规则嘛。”

我说不出话。虐杀鸽子的少年的价值,对虐待弟弟的少年的惩罚,究竟是如何做出判断的?死者是否罪有应得,我想不明白。

少年在铁桶前舔了舔嘴唇。他想要抑制住自己的兴奋。

铁桶里面是他的弟弟。双手双脚被绳子绑住,被强行塞在里面。三岁的弟弟看着上方,一声声地唤着“哥哥、哥哥”。

少年平静下来,微笑自然地浮上嘴角。他扯来附近水龙头上的水管,将其伸进桶中。

“哥哥,你要做什么呀?要做什么呀?”

少年没有回答弟弟的话,拧开水龙头。水通过仿佛脉搏一般律动着的水管,之后就听到水落进铁桶中的声音。

他明白,弟弟已吓得无法呼吸。

少年从铁桶口观察内部,看到了弟弟的脸。他像是不明白现在身处怎样的状况,嘴半张着,茫然地看着充斥身边的水。

过了一会儿,传出悲鸣。弟弟开始在桶中挣扎,发出叫喊。

“哥哥、好冷。”

少年想象着无法从不断上涨的水中逃出去的弟弟的绝望,感受到了可以称之为性快感的兴奋。

血液冲上头颅,身体像被火灼烧般,呼吸也变得紊乱。他微笑着,听弟弟呼唤自己的声音。

他想,弟弟是个白痴。

这家伙太弱了,根本不行,少年在心中说。这家伙总是黏在自己身边,喊着“哥哥”,根本不行。他连绳子都挣脱不开,根本不行。

他用脚踢了一下铁桶,弟弟发出了惨叫。少年没有办法抑制这份愉悦,又踢了一脚。他打算一直踢到水溢出铁桶为止。没有理由让弟弟活下去,少年理所当然地想,实际上他对于弟弟什么时候会停止呼吸充满兴趣。

他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附近。

等他感受到视线,突然转头望向后方时,看到一个大人站在那里。

是樱。

少年的身体开始颤抖,无法迈开脚步。樱冷酷的视线盯着他。他看到了少年背后的铁桶,又循着水管看到了水龙头。他像是一直在听着弟弟的悲鸣。

“那、那个、我、我还是小孩……”少年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枪口突然出现在面前。樱静静地举着手枪。

“为什么……”少年开始哭泣。他从父母那里多少听说过一些关于樱的事,那时他认为那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樱歪歪头,简短地说了句“真吵”,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吵死了。”

樱像是厌恶弟弟的悲鸣和少年踢铁桶的声音。

少年开始哭泣。他想,就算是樱,也不会杀哭泣的小孩吧。他知道大人总会对小孩心软的。

“我、我还小,不知道做这种事情不好……”少年用尽演技,开始哭诉,“我不知道这样不好……”他说着,假装自己是无法分辨善恶的小孩。

弟弟呼唤自己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水越积越深。樱的回答非常简单。

“这无法成为理由。”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枪声响起。“真吵。”他说。

“难道警察抓不到樱?”我诚惶诚恐地问。

“警察几乎没有意义。”“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那种没用的工作。”

他说这话的方式像是有什么私仇。

“三年前有个特别的例子。樱杀了一个被大家视为好人的会计。”“好人为什么会被杀?”

“因为他只是看上去是好人。”

我一边发出“唉”的感慨,一边对这座岛已经导入课税制度而感到惊讶。

会计回到家中,解开领带,俯视着眼前倒在地上、全裸的妻子。带着那样的表情倒在被子上的妻子,比起人类更像个物体。那是已经习惯了家暴的表情。习惯并感到疲倦,也就是已经放弃了。

会计将殴打妻子视为最顶级的享受。他喜欢正因为是夫妻才得以成立的暴力关系,如果袭击不认识的女性,就可能会暴露自己的恶习;但若是妻子,则可以将她锁在家中。

他每天殴打、踢踹妻子,还曾在白天将裸体的妻子押送进浴室。他将妻子的身体绑住,浸在水里。妻子因此而发了烧,他又以此为由继续殴打。他经常用火烧妻子的皮肤,妻子的手臂被烧伤,他又以气味难闻为由殴打。

她说水泡严重,就把她关进浴室。总之,他有无数的理由。

他踢了一脚倒在被子上的妻子,妻子仰面朝天,他知道妻子无法发出声音。因为她曾在悲鸣时咬到舌头,那时,满口是血的妻子还跪在地上向他谢罪。

会计依旧穿着西服,将手伸进纸袋。他取出了一个锤子,并在不知不觉间吹起了口哨。

太阳突然落山了,窗外渐渐变黑。

他看到妻子的脸色变了。会计微笑起来。

就在这一刻,妻子突然站了起来。会计惊讶地倒退一步。他手中的锤子或许带来了巨大的恐怖,她以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姿态走向玄关。

但是会计并没有慌张,他优雅地穿上鞋子,走出玄关。

无论裸体的妻子怎样向他人求助,岛民们都会认为这个精神错乱的女人在说胡话,这就是他并不担心的理由。

他在家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绅士风度,关于妻子,他则散布着她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这一谎话。

无论他人如何为妻子的异常感到哀伤,也不会来责怪他。因此他毫不慌张,慢悠悠地走出家门,寻找全裸的妻子。

樱站在门外。

一瞬间会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樱像在等待他走出家门的这一刻。

不要动摇。他看到了惊恐的妻子。她藏在像是突然出现的盾牌身后,一丝不挂,不安地望向他。

“她有点儿怪,脑子有些问题,因此光着身子跑出去了。”明明没有被问话,会计却兀自开始辩解,“她突然跑出去了。”

樱眯起眼睛。

“我妻子有精神病。”他说得抑扬顿挫。

樱站在那里,缓缓开口。“这无法成为理由。”

手枪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他眼前是枪口,随即便听到枪声响起。

“起初,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会计。”

“这是樱的工作,你们应当立刻知道呀。”

“这座岛上持有手枪的人只有樱。警察通过弹痕可以立刻确认这是樱的手枪所发射的子弹。”

听他这话,警察的工作最多只到这个程度。

“当时城里有点混乱,人们不知道会计为什么被杀。而且因为有传言说他的妻子精神不正常,便有人认为是她的错。”

“结果如何?”“会记的妻子拼尽全力地说明自己在家中如何被虐待,过着怎样的生活。在家中,会计可以被称为充满性欲的暴君。”

“因此樱杀了他?”

“对。也正因为樱杀了他,她的话才得以成立。因此大家接受了。”

“为什么没有人想要追查真相?”

“因为大家接受了。”日比野用这一句话说明了理由,“无论樱杀掉谁,我们都可以接受。地震会让人死亡,洪水会卷走老人,就像这样。而且樱有杀人的理由,有规则。仅仅是不随便杀人这一点,就比天灾更容易让人接受吧?”

“做坏事就会被杀?”

“或许只能这么认为。大约在一年之前,有一位正在看花的主妇和她五岁的女儿一起被枪杀了。是樱杀的。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但是,樱肯定是有理由的吧。因此,大家什么都没说。”

“等、等一下。将母女俩一起杀了,这很奇怪啊。她们只是在看花吧?究竟是怎样的理由,竟可以被大家全部接受?”

“因为是樱做的,这就足够了。无论是母女、少年、医生、政治家,无论在晴天还是早上,如果是被樱杀掉的,就是没办法的事。”

“也是,我无话可说。”

“我喜欢春天盛开的樱花,伊藤喜欢吗?怎么会有颜色如此温柔、花朵盛放、充满魅力的树?这座岛上有樱花,我非常喜欢。真心想被‘樱’裁决啊。”

“这个樱,和杀人的樱不是一回事吧。”

“那个男人总在读诗,但他肯定比诗人更接近樱花。”

“岛上的人都这么认为?”

“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

啊哈,我吐出一口气。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伊藤要是干了坏事,也会被樱杀掉的哦。”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可是个抢劫便利店的强盗,这罪名该有多重啊,会被枪杀的吧?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一个应该被立刻杀掉的男人。”我想起了城山。

“他是个很过分的人吗?”我不知道日比野是否真的想知道他的事情。

我正想着我们走到了一个市场一样的地方,日比野就说:“这里是市场。”

木棚小店鳞次栉比。有肉店、菜店,也有渔具店。也许它们更应被称为建材坚固的帐篷。

我向店内瞄了一眼,每一家店里都坐着一位中年妇女,有的在和或许是客人的人聊天,有的在整理商品,还有在抽烟的女性。有伞店、米店,还有衣服在马车上堆积如山的店。

这地方真是不可思议。并不是在村中的小路上摆摊贩卖,也不像东南亚常见的杂货市场,而更像是一条商业街。

我随便看了几家店,正要继续向前走时突然停下了脚步。我用力地眨了眨眼。

有一个肥胖的女人坐在一间帐篷里。不,她已经超出“肥胖”一词了,而是“巨大”。她的身体像一颗巨大的棉花糖,简直大得可以说成是地面上的泥山。我是通过丰满的胸部和白皙的皮肤判断出她是女性的。

“那是兔子。”日比野注意到我的视线,对我说。“兔子?”兔子难道不是那种娇小可爱的动物吗?

“体重约有三百公斤。”

“她怎么动?”

日比野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怎么可能动得了。”不能动,对于这个简单的回答,我感到惊讶,便喃喃自语:“她一直在这里?”

“兔子就在那儿。”

“那么,那里是她的家?”

“家在别处。”日比野难道是存心要把我搞糊涂吗?

“可她明明不能动呀。”

“兔子的丈夫住在家里。不过他白天会来照顾市场上的妻子。看,那边有个男人吧,那就是她的丈夫。”

我望向他所说的方向,有个瘦弱的男人,拿着一个底儿很深的洗脸盆一样的东西走在路上。他的身高与我差不多。我又望向兔子。她可能还年轻。仔细看看,眼睛是双眼皮,容貌精致。并不协调的身体部分看上去反倒值得怜爱了。

我开始想象,那么胖,甚至无法移动的女性和那名男性之间发生过什么。是爱情还是同情?抑或是献身之心或义务感?

“日比野先生。”我听到声音,转向那边。

是一位长发及腰的高个子女性,穿着一条非常合身的灰色连衣裙。

“佳代子!”日比野的声音像一阵简短的欢呼,并露出了笑容。“您还在工作吗?”她用词优雅,看上去比我年轻,也许只有十几岁。

日比野像士兵回答长官的问题一样说道:“是的。”旋即又像服务员般正式地问,“您有什么吩咐?”

“呀,日比野!”又有一位女性过来了,这位女性看上去与佳代子不同,给人一种不修边幅的感觉。她也留着长发,但是染成了棕色。

她们俩看上去关系很好。两人美目流盼,低声轻笑。日比野似乎不打算向她们介绍我,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无处容身,只有呆站着的份。

“日比野,我家的墙下次也要拜托你啦,已经旧得不行了。”茶色头发的女孩说罢,高声笑起来,“反正你没有工作,刚刚好嘛。”

“吵死了。”日比野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

“如果工作不忙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够给予帮助。”被称为佳代子的女性说。

“一定一定。”日比野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我感到自己像被人遗忘的隐形人,站在一旁听着三人的对话。不过也了解了一些事实。

首先,这两位女性住在一起。通过交替观察两人,我发现她们的身高和长相都非常相似,很有可能是姐妹。虽然气质完全相反,但也不能排除双胞胎的可能。

我还得知日比野有工作,并可以推测是与家里的墙壁相关的工作。可能是砌墙的工人,也可能是给墙刷漆的油漆工,无论是哪个,总之就是这类的。

还有,可以说这一点显而易见,日比野喜欢佳代子。同时,他对于棕色头发的那个活泼女孩感到厌烦。

因为无论对象是谁,他的反应都非常好理解。日比野对佳代子小姐情有独钟。

“那,我等着你们联系我哦。”

“日比野,再见。”

两人几乎同时道别,然后离开了。类型不同,但同样漂亮的两个女孩身上的柑橘味香水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日比野呆呆地目送二人。我看看他的侧脸,又看看两人的背影,目送到前方几十米远的地方。她们没有感知到我们的视线,只是看着对方,笑声交织。肯定是一对姐妹,我可以确定,她们连笑声都完全相同。

而那笑声让我感到不自在。笑脸虽健康,我却能感受到其中隐藏着略带恶意的、人的劣根性。

换句话说,我可以感受到,她们亲近日比野,是带着一种像是揶揄农村青年、对境遇不佳的少年胡乱出手、或是对被抛弃的小狗做恶作剧那样的心理。

我又看了看日比野的脸,他一脸纯真地看着佳代子小姐的身影,一言不发。

我们离开市场的时候,日比野凑过来说:“喂,看那个男人。”他指着一个矮个子、拖着步子的中年男人。

他拖着步子走路的方式不同寻常。右腿从大腿根处开始扭曲着,每迈出一步,腿会像坏掉的人偶一般转一圈,再伸向前方,像是车轴坏了的车轮勉强转动着。仅是前进一步就要消耗数倍于常人的体力。也许是关节炎吧。他本人像是习惯如此走路了,但在我看来是重体力劳动。

“真辛苦啊。”我说。

“那个男人啊,”日比野慢慢地说,“名叫田中,看上去那个样子,其实只有三十多岁。像个老人吧?”

日比野的话音里饱含傲慢,我不能接受他的说法。那个男人一定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以如此困难的方式行走了,仅是想想这份辛劳,就能理解容貌显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此看待他,我无法接受。

奇怪的是,日比野此时的态度,很像刚才那两位高个子女性轻视日比野的态度。她们蔑视日比野,日比野则蔑视脚部残疾的田中。所谓人世间,就是这样由层级序构成的吧。

“他的股关节似乎生来就那样。走路的样子真难看。”

“他不是因为喜欢才那么走的呀。”

“没有人生来就想当穷人,也没有人生来就想当丑八怪。不利条件输给了不平等。”日比野淡淡地说。我对于他所说的“不平等”感到有些在意。

他像是看穿了我一般,又说:“活在世上却长着那样的腿,除了不利条件什么都不是。他和负重的马一样。”

“话虽如此……”

“我呀,”日比野的目光又望向田中,“每当看到他的时候都会这么想:我比他好一点。”

“好一点,这种说法不奇怪吗?”我开始为难他。

但是他随后说出的话与我的猜想略有不同。“不就是这样的嘛。你知道田中的愿望是什么吗?如果天神降临,告诉他今生可以实现他一个愿望,你知道他会说什么吗?我知道。他肯定会说:‘请让我能正常行走,哪怕只有一次也行,像其他人一样笔直地向前走。’绝对没错。”

“也许吧。”我很想告诉他别把话说得那么狠,但日比野又开口了。

“而那个愿望,在我的身上已经实现了。”

“啊?”

“我可以正常地走路。那个男人不断祈求着的、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已经在我身上实现了。怎么样,我是比他好一些吧。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听着这一席话,觉得要对他刮目相看。日比野确实不善于察觉人类的感情,但也不是个笨蛋。他有想象力,并且懂得感恩。

正在摊位上整理水果的妇人与我搭话:“草莓很好吃哦。”日比野一言不发,从屁股上的口袋里取出了个小盒子,用它换来了两盒草莓。“草莓好吃啊。”他一边说着,一边递给了我一盒。

我问他这是不是物物交换,他说轰大叔带来的钱也可以流通。“你交换到了这个?”“草莓一会。”他面无表情地说着无聊的笑话。

“这笑话烂透了。”

“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我们回到了公寓。无事可做。我感到疲倦,天还没黑就睡了。这份疲劳来自被警察追赶,还是来自在这座岛上的奇妙经历?我无法分辨。

我被一阵敲门声唤醒。

说到能来找我的人,除了日比野,我想不到别人。但是站在门外的正是别人,是那个叫草薙的邮递员。他的背后是一片黑夜。

“我问日比野你住在哪里,他说在这间公寓。这里一直空着哦。”

“你是来送信的吗?”我还想继续睡觉。“你吃过晚饭了吗?”

“啊,还没有……”我才意识到这点。疲劳感和混乱让我没有闲暇意识到饥饿,其实我从早上开始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要来我家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熟悉的男性邀请我,我很难相信会发生好事。而且这座叫荻岛的岛满是谜团,我害怕此时外出会让我更加疲劳。

“百合似乎很想和你聊聊呢。”他开心地笑了。

最后我套上帆布鞋,跟着草薙出去了。为什么啊?因为我饿了。草薙的家小而整洁,是一栋红屋顶的平房。虽然只有两个房间,但因为十分整洁所以并不显得局促。有位女性在玄关处迎接,草薙向我介绍说:“这位是百合。”她个子不高,留着短发,与我白天在市场遇到的佳代子不同,她的表情非常自然。佳代子小姐有一种高贵优雅的气质,令人难以接近;百合的气质则与她完全相反。

“初次见面。”百合的声音清晰明快。白白的脸上,两道黑色的细眉十分引人注目,也表现出她的意志力很强。

草薙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出头,我原本想象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但在看到百合之后又感觉两人结婚已久。她是位令人感到安心的女人。

我被带到了放着小圆桌的客厅。

草薙消失在厨房里,但似乎因为毫无用武之地又立即被赶了出来。

我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想我和静香的关系可不像他们这般好。虽然也有欢笑,但两人之间横着冰冷的荆棘。我知道理由。

她将我视为恋人,但在其他方面又将我视为敌人。是绝对不能输的敌人。这并不是因为我太强,而是因为我弱。我总是傻笑着、忍耐着,对于她而言,没有充分活下去的理由的我,是必须首先打倒的对象。

“这是炸鸡。”草薙说。

我不假思索地闻了闻面前的炸鸡块,味道与我所熟悉的炸鸡块没有任何区别。之后上桌的菜肴也没有什么区别。饭碗里盛着白米饭,有茶和茶杯。

百合回到厨房。她擦擦手、脱掉围裙并整齐地叠好,然后过来坐在我的对面。三人都入座之后,我们动起了筷子。

“那个,抱歉打扰。”我微微颔首。

“没什么,对吧?”百合看了看草薙的脸。

“没关系!”草薙非常自信地说,“刚开始,我告诉百合说伊藤是岛外来的人时,百合一脸厌恶呢。”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草薙接着说:“因为那个曾根川,也是外面来的人。”

“啊啊。”我含糊地应对。从白天的对话来看,草薙的妻子非常厌恶曾根川。事实上也不是说谎,仅是听到名字,百合的脸色就变了。

“那个曾根川和伊藤没有丝毫联系。”草薙快活地用筷子指着我。

“我甚至没见过他。”我这么说道,她看上去像是完全安心了。“你见过优午了吗?”百合试探性地问我。

“和他说过话了。吓了一跳呢。在我们那里,稻草人会说话,可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嘿。”草薙嘬着奶油汤说。

我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被信赖到何种程度。

“他对你说什么了?”百合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优午知道我会来这座岛。然后互相问候。仅此而已。”

这两个人是心地非常善良的夫妇,并没将从岛外来的我视为稀奇物品,也没像对待怪人一般对待我。表里如一、爽快的草薙和令人感到安心的百合,真是一对伉俪。

“为什么要邀请我来吃饭?”

“我对百合说了你的事之后,她非常关心。”

“什么关心?”

“关心你饿不饿。”草薙说罢,露出了微笑,“百合会关心许多事情。”他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长处一般。

拿饭碗的姿势算不上优雅的百合身上却散发着无法抵挡的优雅气息。为他人着想、不求回报、绝不弃他人于不顾的人,现在很少有吧。正因如此,这样的女性总是非常美丽。

不知何时,我们说起了画家园山的事。

“百合从很久以前就和园山关系不错。”

“因为小时候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她看上去并不想多说什么。但我表现出了兴趣,她便开始讲述对于园山的回忆。

“我小时候曾经闯进过园山的家里哦。”

八岁的百合想要参观园山的画室,便爬进了后窗。她吃过园山夫人做的苹果派,但是园山作画的场景,她一次也没见过。百合因为今天的好机会感到兴奋。

家中一片寂静。百合不知该向走廊的哪一头走,便莽撞地向左拐,闯进了一扇陌生的门。她轻轻地拉了拉门把手,房门是半掩着的,因此毫不费力地开了。她进了房间。

颜料的气味冲进鼻腔。百合用袖子掩住鼻子和嘴。

房间里摆着几个画板,其中大部分上面有画。颜料四散,看上去就像是孩子们的游乐场。因为地板上零散地溅有蓝色的颜料,墙上则有黄色颜料的痕迹,所以令人联想起供孩子玩耍的游乐场。

不该这么做吧,但百合越发觉得这里像是游乐场。她大步地走向画板,却踢到了放着画具的罐子。百合立刻望向脚下。

容器倒下了。一想到红色颜料会流到地上,吓得她脸色发白,连忙伸出手去抓罐子。

百合长舒一口气。毫无疑问地放松了下来。

眼前的画似乎正画到一半。因为有不完整的留白,而且这幅画摆在房间的正中央。这是一幅怎样的画啊,百合一边想着一边探出了头,走向画板。她想,这可能是一匹马吧。虽然像马,却是一匹通体为蓝色的马。身体纤细,头部却很大。

之后的事情就更不该做了。她想要重新摆正画架,于是手碰到了画布的下方。手上沾有刚才扶罐子时染上的红色颜料,颜料理所当然地附着到了画上。

百合吓得忘记了呼吸,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算那时的百合还是小孩子,也知道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她望向画,纯蓝色的画上,突兀的红色引人注目。

在意识到自己哭了之前她已经泪流满面。她并不害怕被责骂,而是担心自己毁了这幅画。

听到哭声的园山夫妇立刻跑来。两人站在门口,看到百合后发出“唉”、“啊”的叹息。他们也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偷偷潜入房间的百合,手上沾着红色颜料,而画布上杂乱地附着的红色痕迹。

园山的情绪在那一刻到达了即将爆发的顶点。他急忙冲向自己的作品,盯着那块红色的污渍。然后斜眼看着百合,气得嘴唇发抖。

就在此时,夫人开口了。“亲爱的,这红色是你画上去的吗?多棒啊。”

园山一脸戒备地回头望向夫人。夫人的双眸闪闪发亮。“红色多么明亮。”

百合发着抖,看向夫人,又偷偷看向园山。

“别说傻话了!”园山愤怒地说。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又看了看画,说道:“原来如此。”

“神来之笔。”夫人点点头。

园山又仔细地盯着画布,说“:原来如此,这一笔,真的,不差。”

“园山的夫人后来被杀害了呢。”我实在无法避开这个话题,便说道。

草薙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自那之后,园山说的话就有点儿令人费解了。”

“因为脑子出了问题。”百合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让人颇感意外,“真可怜。”

“令人费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变得只会说反话。”草薙耸耸肩,“变得像机器人一样,每天只做一样的事情。”

他的回答和日比野说的一样。

“他失去了妻子,整个人都变了。”我知道这么想不太合适,但百合的这句话就像是说给自己心爱的人听的。“伊藤,你见到园山了吗?”她又问道。

“只和他说了几句话。”

“那个人说‘是’就等于说‘不是’。他只说反话。”

“感觉是那样的。”

“什么都反着说。肯定是因为内心的世界完全颠倒过来了。”

“也许是他无法接受妻子的死吧。”我说,“反过来说话,妻子便能继续活着。”

草薙在享受完美食之后开始收拾并洗涤餐具。他快活地说:“全都让我来做吧。”

百合消失在里面的房间,但很快拿出来一个画框,并将它摆在桌子上。“这是园山的画。”

“他现在已经封笔了吧?”我想起日比野的话,对百合说。

我欣赏着画。主色调是蓝色。我不知道这幅画属于什么类型,也许该被称为抽象派吧。画里有近乎写实的富士山,但对菖蒲却没有做过多刻画,感觉只画出了花瓣。

不是蓝色的花。准确来说,是如花一般的蓝色。

“怎么样?”百合问我对于画有怎样的评价。

“其实我不知道如何评判画的好坏……”我这么回答,她听了,露出遗憾的表情。

“但是我喜欢这幅画。”我立刻补充道。我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想法,并不是为了讨她欢心。我说的是实话,我非常喜欢那幅画。

深浅不一的蓝色叠在一起。啊,原来如此,我感慨道。厨师赏味,短跑者丈量时间,也许画家就要思考颜色,比如某处不是这个颜色不行。

深浅不同的蓝色在画布上摇曳。

“这是很久以前,园山在我过生日时送给我的。”

“真漂亮。”

这幅画既不是重视绘画技巧的那种画,也不是平凡的风景画。有花,有蓝色,有整体构图,但终归不算杰作。然而这幅画能给人带来刺激,至少我受到了刺激。那就是这样的一幅画。

仔细想想,这座岛和外界没有交流。也就是说,园山是在没有受到任何画家的影响及评价的情况下持续创作的。

这才是完全的原创作品。

能把这幅画送给我吗?一念及此,我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又开始看画。满溢的蓝色吸引着我,那蓝色激发了我的想象力。会因绘画而感动,对我来说是一种新鲜的感觉。

“我也喜欢这幅画哦。”百合说。这时她可能渐渐意识到我已经敞开心扉。

“啊,什、什么?我也喜欢,我也喜欢。”草薙慌忙现身,他恐怕完全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却这样插嘴。对他而言,真实与妻子百合,是一体的。

半夜时,我醒了。我是什么时候离开草薙家的啊?另外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表走得是否准确。时针指向早上两点。对现代人而言,指针盘可能更适合挂钟。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情乘上电梯,人们都会留意时间。

意识还算清醒。我从床上起身,左右晃了晃脑袋。

然后开始写信。用的是和日比野分开时他给我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这座岛的风景——一望无际的田地,我和日比野一起攀登的山丘。我说:“做些印着优午的明信片也不错啊。”他却傻傻地回答:“稻草人的照片,有意思吗?”随便吧,我想。

我把明信片放在床头,落笔在上面写下“前略”。前略。久疏问候。

感觉还不错。虽然感觉还不错,但是写不下去了。

我要将明信片寄给静香。给已经分手的恋人写信,一定算这世上不该做的事情之一。但是我能想到的、想寄明信片的人,只有她和祖母。我不认为明信片可以送到离世的祖母那里,因此用排除法,我只能寄给静香。

我草草地写下自己的现状。突然来到了世外桃源,在这里遇到了奇妙的人们。为了方便说明,我并没说优午是个稻草人,而说他是一个诗人。虽然这也是事实,但是写到一半时,我突然有种自己在写科幻小说一般的感觉。

她可能会以为我疯了。然后可能会马上将明信片扔掉。因为她的人生中不需要疯子。

我绞尽脑汁想写出一段令人感到畅快的结语,但想不出来。最终我放弃思考,决定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我去了明信片上的山丘。实际上有些荒芜,但远景不错。我问这里的朋友那山叫什么名字,他告诉我山没有名字。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你不这样认为吗?

说起来,我想听你吹中音萨克斯了。

有名或无名、遗臭万年或流芳百世,这些都有什么价值呢?我一边想一边写。已经分手的她,肯定会无视烦人的我吧。

我撒了个谎。日比野并不是我的朋友。

站在静香面前的男人手中的警察手册不像是伪造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像是个勤劳负责的警察。

“我可以问你些关于伊藤的事情吗?”

正当静香想起伊藤时,有人来这样询问。她对于如此的巧合感到惊讶,但更惊讶的是,竟是从警察口中听到伊藤的名字。

“伊藤是?”她想先确认一下,记得公司里的系统工程师也有好几个姓伊藤的。

“是那位曾经和你交往过的男性。”城山说。公事公办的语气,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静香想,果然是他。她没有否认这段关系的理由,便点了点头,问:“他怎么了?”

城山之后说明的事情,让她难以相信。

伊藤去抢劫便利店了,以未遂告终,被逮捕后押上了警车,却趁一场偶然发生的事故逃走了。

她所了解的伊藤绝不是一个会去当抢劫犯的人。他有常识,胆子也不至于那么大,况且,抢劫犯不是要四肢发达吗?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去抢劫,等于找死。明事理又行事低调,那才是静香所知道的伊藤。

他虽不是圣人,但充满智慧。不是生活的智慧,而是更为世故的智慧。双亲早逝的他总是带着老成的目光。

“他没有来我这里。”静香藏起心中的动摇,回答道。自分手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络过。

“这是我的工作,现在工作完成了。”城山像是道歉般地笑了,牙齿洁白整齐。他说以后可能还会打扰。

“啊,这个可能有些关系,”城山在离开时说,“你有没有问过他以前的事?比如小时候的朋友?”

静香皱眉想了想,回答道:“没有,我不太有兴趣。”城山的表情豁然开朗。“没有就好。”

伊藤不怎么提过去的事。真要说起来,也不能提及双亲因事故去世时的事,会再往前回忆,说说双亲还在世时的事。静香注意到,关门时城山看了看自己的家居服。他的视线像是看透了她里面没有穿内衣。

“我知道你会回来。”站在面前的优午这么说,但我并没有感到不快。

“我睡不着。”我走进干涸的田地,面对着稻草人。十二月的午夜,宛如深海之中一般寂静幽暗,但不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反倒令人神清气爽。

“你的疑惑解决了吗?”优午问。

我想稻草人的身体里可能藏着准备好的录音带,却怎么都找不到那样的装置。而且,为没打过招呼、半夜前来的我准备录音带,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吧。

我开始对稻草人进行搜身,寻找有没有藏着骗小孩的道具。也许是身体被触摸有些痒,我好像听到稻草人发出了笑声。

如果要彻底搜查,我需要抱住稻草人将它从地上拔起,分解它的头部,观察它如何发声,或者有没有藏着小型麦克风。这些都需要详查。但我没有这样做。无论怎么听,稻草人的声音都是即时的、从头部发出的。我不想让自己变得像那些坚信非科学的事物不存在、看似伟大的学者一样。

“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百年以上吗?”

“因为我是稻草人啊。”他像是看穿了我想要知悉未来的心思,在我开口问之前抢先说了句“我不是神哦”。

“但是,知道未来,就像是神一样。”

“我无法拯救任何人。我不像神那么伟大,只是大家都误会了。”

“但、但是,你可以预测吧?”我紧追不放。即便不是未来的全貌,只是片段也可以,我想看一看。“你对此有兴趣吗?”

“那时我可是拼了命从警车里逃出来的。”

“要不是轰大叔刚好路过,你恐怕会被立即逮捕吧。”

“如果我被逮捕,之后会怎样?”

“你很了解那个叫城山的人吧?”

我发出了呻吟。“但我只知道中学时的他。现在他已经成为一名厉害的警察了。”

“那个男人现在也是个过分的人哦。”优午平静地说,“比你所了解的那时的他更聪明、更残酷。”

“比那时还过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被强行塞入满员电车的乘客的样子。

“这座岛上也有类似的年轻人,但还是那个男人更过分。”

“你这么说也很过分啊。”

“因为他不是这座岛上的人。”

我第一次知道,稻草人也会偏心。

“你可以告诉我,他以后会拥有怎样的人生吗?”

“我不讲关于未来的事。”

通过这句话,我了解到它有无论如何交涉都不会开口的强硬态度。也可以称之为固执。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只是想确定像城山这样的恶人注定会受到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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