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稻草人补充道,“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像那种聪明且不去了解会给他人带来怎样的伤痛的人,会活很久。”
“也许吧。”我抬头望向天空。漆黑的夜空像在计算着将我卷入的时机。
“如果那时轰没去仙台,你的人生恐怕就完了。反过来说,来这座岛,是在帮你。”
“可能吧。”
“重要的是,你对这座岛有亏欠。”
“亏欠轰大叔吗?”
“不,是这座岛。”
我不能理解,只能沉默不语,咽着唾沫。
“你对于抢劫便利店感到后悔吗?”优午问了个出其不意的问题。
“后悔。”我没有掩饰,立刻承认,“我想要干一件平时不敢去做的事。”
“你想做平时不敢去做的事,可方法错了呢。”稻草人说,“那你对祖母,感到后悔吗?”
“你怎么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我就是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哦。”它是从小鸟、风和人的对话里得到情报的,这难道是真的?它那自信的语气倒并不让我厌烦。
“对于那件事,我也感到后悔。如果没有逃走就好了。”
我回忆起祖母去世时所在的医院。我狂奔进去的时候,祖母已经离世了。静香在医院的停车场里等着,因此进入病房的只有我。白色的房间更显苍白,那种白色是适合被还原为白纸的白。我为没有和祖母说上最后一句话而感到后悔。“你的祖母留下了这样的遗言哦。”对我说这句话的护士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如果我亲耳听到了祖母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去抢便利店了。
“只会后悔啊。”不单单对我,优午像是对着所有人类发出了叹息,“感到后悔,那你有没有想过应该怎么做?”
“这个啊……”我含糊带过,但那时的心情我还清晰地记得——想被车压扁。
“想去死吗?”
“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当时觉得死了也行。无法判断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好是坏,全都变成一张白纸。如果有高楼,我可能会去楼顶,但是跳楼又另当别论。”想在这混乱、麻烦的现实中,用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去抵消自己所犯下的罪,就是这样的感觉。
“如果有一个像伊藤这样的人想要跳楼的话,你会怎么办?”优午突然提出谜题一样的问题,“有个不能判断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好是坏的男人,他想要跳楼,你打算怎么办?”
“啊?”这种事情,不到那时候是不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去帮助他。”优午的口气听上去像在命令我,“如果有那种事情发生,你必须去帮助他。”
“好。”
对于已然词穷的我,优午又询问起被警察逮捕时有怎样的感受。“在知道那个警察偏偏是城山的时候,你有怎样的感受?”
“连未来都能预知的稻草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稻草人似乎叹了口气。“我虽然可以预知未来会发生的事,却不知道人们的想法。因此,我对人们的想法非常感兴趣。”
原来如此,他可能无法遏制窥探人们内心的愿望。于是我诚实地告诉他:“我觉得完蛋了。彻底完蛋了。我那时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又提出了被它拒绝过的问题。“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在你所知的范围内,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座岛?还有,回到仙台之后会怎样?应该做什么?”我在恳求它回答的时候,深切地感受到在这一百多年间,它肯定被这样问过很多次,被问“会变成怎样”,被逼问、被恳求、被下跪,不断重复着。
回答我的只有寂静。蓝色的风景,风吹动我的头发和低矮的杂草,我在这寂静中陷入恍惚。在月落之时,会发出硬币旋转时的声音。
稻草人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察觉到它在说谎。稻草人在隐瞒。它决非不知道。
“如果我回到仙台,会被逮捕吧?”我将问题变得更具体。然后优午这么说:“肯定会的吧。”
“感谢你真诚的回答。”我没有感到特别惊讶。犯罪者应该被逮捕,这是理所应当的。用手碰足球的选手会被判犯规,打裁判的教练会被要求退场。就像这样。
“你还不能回仙台。”优午突然说道,“你必须待在这座岛上。”
“啊?待到什么时候?”
“到该回去的时候,你自己就会感受到‘该回去了’。在那之前,你必须在这里生活。”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意味着那时回去就不会有事了?”
稻草人没有回答。回答我的问题也不会有任何报酬。虽然我对于它爱搭不理的态度感到不舒服,但还是更想知道有朝一日,我是否会回到有城山等在那儿的仙台。
“你给她写明信片了吗?”
“连这种事你都知道?”
“因为有你写了明信片的未来和没有写的未来。未来有好几个分支。”
“我写了,但在犹豫要不要寄。”
稻草人看上去像在微笑。我和优午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请寄出去。然后继续给她写信。”
“会有回信吗?”
“有可能。有回信的未来,也有不回信的未来。”优午简直像个典型的逃避下定论的糟糕政治家,我为此而惊讶。
“静香还好吗?”
“她应该没有任何变化。”优午在说出让我安心的话之后又补了一句,“目前如此。”
“你觉得日比野怎么样?”之后,优午问。
稻草人称呼我的时候会加敬称,却不会这么称呼荻岛的原住民。在这里,我感受到了不容忽视的同伴意识,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人。
“他啊,”我陷入短暂的思考,“他啊,还不错。”
“意思的是好吗?”
“他像狗。说他好,不如说他像狗。”
稻草人看上去像被逗笑了。“他长得确实有点儿像狗。”
“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吗?”
“这需要你自己去判断。”
我坚持询问和日比野有关的事。“白天,我遇到了佳代子。”
“啊,那对双胞胎姐妹啊。还有一个吧,叫希世子。”优午简直像是岛上所有居民的守护者。
正如我所猜测的,她们是双胞胎。“日比野看上去很喜欢佳代子,但是那对姐妹像在随意地玩弄他。”
稻草人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说:“日比野也有可怜的地方啊。”
“可怜?”
“那对姐妹看上去很漂亮,但是,人类总是残酷的。”
在我的印象里,日比野看起来可没那么可怜,他看上去更像是随心所欲地活着。但在听到优午的这番话时,不知为何,我对日比野产生了怜悯之情。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像是感受到了日比野的孤独。说“同情”更为贴切吧,这一定是蓝色夜空给我带来的感受。
我问,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吧。即便是无业状态,我也很想知道自己要承担怎样的工作。我没有期待得到回答,却听到优午立刻说:“自行车。蹬自行车。”我感到非常惊讶。
“啊?”
“你去蹬自行车吧。”
“什、什么意思?蹬自行车?什么时候?”
“据我刚才所知,你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呢。”优午故意转换话题,没有回答。旋即问道:“你遇到田中了吗?”
“大概见过了。”是那个在市场上看到的、腿部残疾的小个子男人吧。
“他有告诉你关于奥杜邦的事情吗?”
我皱了皱眉。这是国名还是人名啊,我不知道。
“他是美国人。约翰•詹姆斯•奥杜邦。在一百多年前出版了自己画的鸟类图鉴,《美国鸟类》。”
我虽然看到了田中,但连句招呼都没打。“这个话题和我有关吗?”
稻草人陷入了沉思,仿佛语言被它脚下的地面吸走了一般。“可能没关系,只是我想让你听一听。很有趣的故事,奥杜邦的。我喜欢和鸟有关的故事。”
“和鸟有关?因为你是稻草人?”
“你真会说话。”优午像在讽刺我。
最后,我问了一个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听说这座岛上欠缺什么……”
优午陷入了沉默。
“那是什么,你知道吗?”我谨慎地追问。
“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沉默后,优午语调平稳地给出了回答。谜一般的回答,并不亲切。但我能理解它想说什么。比如说,即便优午知道水果的形状和颜色,却无法知道味道,因为它不能吃东西。可以问它感想如何,但它无法亲身感受。知道但是不了解,它的意思一定是这样的。
优午似乎不愿再开口了,我便没有继续提问。
没有路灯,我在凛冽的寒风中走上回去的路。虽然道路并非错综复杂,但因为我一直是个路痴,还是便迷路了。头顶上,宛如大海的夜空延展开去。
没有路标,没有指示牌,我怎么都找不到路,好几次踩到道路之外的泥土中。而且我的视力不好,一到夜晚就几乎看不到了。我应该问问优午怎么回去的。
我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可以隐约看到远处山丘的轮廓。我走走停停,考虑着要不要就地休息,然而无法下定决心。
可以看到耸立的高塔,像一只在黑夜中潜伏的长颈鹿。那是“瞭望塔”,我终于得以把握前进的方向。把那座塔当作坐标。那座塔至今都没有被破坏,真是不可思议。
我拐上横向道路,望望四周,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在往前走。我眯起眼睛看,立即认出那是白天见过的人。是园山。
大半夜的,他在做什么呢?日比野说过,园山每天会在同样的时间做同样的事情。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一直盯着园山,直到他远去。
我回到房间,一时难以入眠。
厨房里有冰箱,里面放着白天得到的草莓。对了,这座岛的电力供应系统是怎样的?我感到好奇,很难想象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小岛上有发电厂,通过电线将电传至家家户户。虽不是像霞中飞鸟那样绝对不可能,但也差不多了。冰箱背后的插头的形状,与我所见过的有些许不同。
我突然下定决心,走出了家门。我走到房子的背面,看到那里有像电源一样的东西。像黑色的骰子,也像是铁制的盒子,或是放大后的汽车电源。盒子连接着不少像用洗衣夹固定着的电线,我回想起自己还是系统工程师时使用的故障频发的服务器。
我回到房间,从冰箱里拿出草莓,坐在床上吃了起来。
望向窗外,看到了月亮。淡黄色的月亮。它的形状和我所知的月亮一致,真是幸运。
我看了一眼放在枕边的明信片,开始思考关于优午的事情。虽然全是些难以置信的事,但这个会说话的稻草人身上没有一丝奇异的感觉。人类是会养成习惯的动物,也是容易厌倦的动物,就这样活着。有空闲的年轻人总是傻傻地想着“没什么有趣的事情”,诸恶之源或许就隐藏在这之中。
我本想着自己终于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了,没想到醒来之后,发现岛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寂静的夜晚,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一件大事。
优午被杀了。
再没有比早晨被人叫醒更让人生气的事了。那天早上,我因为有人粗暴地敲着大门而醒来,首先生出的是一股冲向头顶的愤怒。
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深蓝色的窗帘缝隙间钻进亮白色的阳光,照在被子上。
我打开门锁,日比野冲了进来。他累得直喘气。虽然这里并不算我的房间,但我仍对他毫不顾忌地直接进来感到厌恶。
“伊藤。”日比野在玄关处探着身子,呻吟道,“优午被杀了。”我的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急忙穿上放在床边的鞋。
出了门,日比野拼命地奔跑,我在后面追着。
田野中围着半圈人,有二三十个吧。大家半张着嘴或一脸忧郁,呆呆地站着。
白费了这明媚的晨光。
我发现了几个见过的人。邮递员草薙带着妻子百合站在那里。日比野像是认为我们有特权一样,拨开人群向前走。他这么厚脸皮却也并没有让人生气。不是所有人都在田地里,也有不少人站在田间小路上远眺这边。岛民们垂头丧气地站着,我感受到了他们所散发出的沉重气息。可以说,他们失去了指引未来人生的指针,状况可能与在森林中丢失了指南针一样。
日比野所言不假,优午倒在地上。我不知道说“倒在地上”是不是合适,总之在我看来,优午倒在了地上。
景象凄惨。与其说是优午,倒不如说那是优午的一部分。稻草人的腿,还是该说脊椎呢?那根粗壮光滑的木头被从地里拔起,扔到了一边。木头原本似乎埋得很深,拔出后能看到颇长的一段痕迹。
手的部分被残忍地扔到了远处,固定的绳子也被肆意剪断。不,比肆意更放肆,可谓剪得乱七八糟。已将木头紧紧绑了上百年的绳子全被割成了碎片。
优午的t恤被揉成一团埋在土中,像一块抹布。
我走近木头倒着的地方蹲下。没有人对我表达不满,也没有人阻止我。日比野蹲在一旁,恍惚地说:“优午碎了。”
我们从木头的头部望向脚部。包着头的布就掉在附近,但是四处都没有看到原本应该包在里面的球状物。
我看着木头,它本来是能预测未来的稻草人。我发现了奇怪的疤痕,在连接优午头部的地方有无数细长的小孔,非常细密地布满木头表面。一眼看上去像是自然形成的痕迹,但稍微细看便能看出,排列得如此整齐肯定是人为的。
我贴近了看,并摸了摸表面,发现那些痕迹实际上是小小的瓣膜。我翻过瓣膜,木头里面是空的。就像换气口啊,每个气孔上都附着瓣膜。
这些小洞是如何制作出来的啊?木头颇粗,是用锥子,耗费大量精力凿出来的吧。也可能是用刀子不停地刻。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无比费事的工作。
“这些小洞是什么?”我问日比野,但他没有回答。
我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木头表面的痕迹,发现那些瓣膜会随风微微颤动。
我眯起眼睛想,这可能就是嘴吧。与笛子的原理相同。风穿过洞,瓣膜振动发出声音。晃动非常轻微,但一晃动便有声音,灵活使用这些声音的话便可以说话了,是这样的原理吧?我想着想着,惊呆了。骗人的吧。
我又看了看连接头部部分的横切面,年轮的形状也很奇妙。
不,与其说是年轮,倒更像是沟槽,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的沟槽。是年轮变成这样了吗,还是别的什么?我将食指伸进沟槽中摸了摸,有不少细小的纹路,摸上去颇为粗糙,像是晒干了的柚子皮切口。沟槽中有土,还有小小的果实和几片稻壳。土一点一点地从沟槽中溢了出来。
然后有小虫接连不断地从年轮处涌出,我“啊”地叫了一声,把手指收了回来。像是瓢虫的虫子,约二十只,沿着沟槽的内壁爬下来,探出头。我本以为里面只有植物的果实,没想到还有虫子。
日比野也注意到了小虫子,他不快地说:“这虫子是怎么回事啊。”然后将虫子拂走。有的虫子重新钻入沟槽,有的飞走了。
我感叹道:“这就是头部啊。”
“什么?”
“像人的头部。大脑皮层有褶皱,沟槽就像褶皱一样。”
“这就是大脑的褶皱?”日比野冷笑道。
“这些沟槽非常复杂。我原本以为是年轮,但似乎不是,它遍布整个木头,就像遍布全身的神经。”
“神经里面住着虫子?这你怎么解释?”
“人类的大脑里有神经电流和脑内物质等在运作,我认为它们相当于这类物质。也许小虫子就是起这样的作用的。”说着说着,我也觉得自己是在胡言乱语。
“虫子起什么作用?”
“代替电流。爬动的虫子为大脑带去刺激,使之运转。”
我又想起了混沌理论,“混沌”基本是由“单纯的东西”组合而成的。就像优午的脊柱与头部相连的部分,也全部是“单纯的东西”。土、植物的果实、虫子,还有从天空中射来的阳光,可能就是这样的组合吧。
“真是胡说八道。”日比野说。
我又有了新的想法。虫子的动作就像条件反射一般敏捷,这不正符合大脑嘛。
“总之,这里原有的优午的头部去哪里了?”脊柱上连着一个球形物体。布掉落在地上、沾满泥,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消失了。是干了这事的家伙拿走了吧。”日比野使用的说法是“干了这事”,将稻草人从土里拔出来,使之四分五裂并弃之不顾。优午当时发出悲鸣了吗?身处无处可逃的田地中央,又无法反抗,它被杀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我“啊”地低声呼喊了一句。是单纯的疑问。日比野的视线与我相会,他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为什么优午没能预测到自己会被杀呢?”日比野如此说道。
日比野俯视着优午曾经站立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直径约十五厘米的洞。木头曾在此挺立长达一个半世纪。
我也和日比野一样站着看那个洞。优午曾在这里,眺望着远处的山丘,也眺望着即将到来的未来。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转身回到大家所在的地方。
“喂,小山田!”日比野突然喊道。他在叫一个穿着深绿色夹克的男人。
“是你啊。”那个人应道。年龄看上去和我们俩差不多大,但显得比我们俩都成熟。
“这家伙是怎么了。此时该轮到你们出场了吧?”日比野故作深沉地说。
鼻梁挺拔、面部轮廓深邃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说:“这是物品破坏。”
物品破坏,也说得通。只是一个稻草人被破坏了。但这是法律上的说法,不通人情。
“警察总是死脑筋。”日比野的表情变严肃了。
“不是死脑筋,我也很难过,但在法律上就是这样的。”他拥有超出年龄的镇静。胸膛厚实、脊背笔直。也许是因为他的眼中透出诚实,我觉得他像一名武士。
但我被“警察”这个词打断了思绪,并立刻想到了城山。
法律上,小山田说。他说这话恐怕并非出于本意,他估计也无法接受优午之死带来的冲击吧。
“刚才那个人,是警察?”男人离开之后,我问日比野。
“是的。”
“这座岛上也会发生案件吗?”
“好多呢。”日比野坐在木桩椅上,弯下腰捡起脚边的石头,在手中把玩,“偷盗、抢劫、强奸、杀人、事故,这类事情无论哪里都有啊。”
“是啊,可能是哪里都有。”比如我,就因为抢劫未遂而被逮捕。
“警察的工作只是仔仔细细地巡视。”
“巡视?”
“事件发生后,警察首先会去找优午,问他罪犯是谁。然后警察找到那个人并逮捕他,就可以了。是这样的吧?所以说,他们的工作顶多只是确定事件发生时某个人在什么地方。就是巡视啊。”
这与我所知道的警察的办案方式完全不同,简直就像是舞台剧或者即兴表演。但是他说得没错,如果优午在,就可以知道罪犯是谁。
“就像名侦探一样。”我感慨道。身边的日比野将脸凑近我。
我还在公司上班的时候,经常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读推理小说。比起读程序设计指南,还是小说更能放松心情。小说中出现的侦探并不是为了防止事件发生而存在的,而是为了解决事件。虽然最后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却无法改变结果。静香也读过我所读的小说,而且说过以下的话。
“你知道名侦探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吗?是为了我们哦。为了拯救身处故事之外的我们。很白痴啊。”
我认为这是个值得深思的想法,名侦探处于比事件本身更高一层的立场上。这么说来,优午也就处于同样的立场了。他们不是为了拯救以我们为主人公的故事,而是为了处于更高层次的某人而存在的。
因此,不能在事件发生之前告知未来,不能阻止事件的发生。“不过还有那个叫樱的人吧?”我说。
“是呀,如果樱先找到罪犯的话便会将他射杀。”但他又补充道,“没人知道樱是以怎样的基准杀人的。”
“你和刚才那个叫小山田的刑警很熟吗?”日比野露出厌恶的表情。“小时候的事了。”
“从小就是好朋友啊。”
“怎么可能。”日比野的表情毫不客气,也一点不欢快。“警察不去调查这件事吗?”
“这个啊……大概此时警察们还都很慌乱吧。因为迄今为止都只用巡视就足够了,没想到可以信赖的优午不在了,就像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母亲要去商店工作、长子要下地务农,必须要考虑以后该如何活下去的问题。唉,要去调查是谁把优午弄成这个样子的,但这次不知道罪犯是谁啊。”
“喂,日比野!”从我们的正后方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还是那个小山田。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你认为是谁杀了优午?”
他那张端正的脸越看越像武士。语气像在向朋友寻求帮助。日比野似乎对他感到厌烦,但小山田并没有疏远他。
“警察为什么要问我的意见?”
“日比野,你怎么看?”
“去问优午啊。”日比野冷冷地说,“你总在读轰大叔带来的那些难读的书,这种时候该动动脑筋了。”
“我不是喜欢书,只是想要获得信息。”小山田如此回答。
说这话的他倒是有些刑警的样子了,还颇有知识分子风范。“知识分子”与“武士”,不矛盾吗?
“伊藤,你知道人到死为止,心脏会跳动多少次吗?”日比野问我。
“不知道。”
“嗯,即使不知道,人也可以生存。但是这个小山田啊,他说书里有写跳了几十次,还嘲笑我是笨蛋。”
“是二十亿次。”小山田说,“不仅人类如此,哺乳类都这样。”
“知道这种无聊的事有什么用?”
“也有有用的时候。”
小山田转身离去。他一直紧盯着日比野的脸,最后寂寞地转向其他方向。
离开田地的时候,我看到人群后方有一个肥胖的男人。皮肤油腻腻的挺着啤酒肚,头发稀疏,但眉毛很粗,四十岁左右吧。他看上去与其他人截然不同,让我十分好奇。他拿着一部银色的大相机,在拍照,身上散发出与茫然呆立的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气息。来看热闹的感觉十分强烈。比起这座岛,这个男人与杂乱的都市更为相称。他恐怕就是曾根川吧,我有着十足的把握。
此后我与日比野登上了山丘,还是那座昨天他带我去过的无名山丘。就是传说中不知何时某人会将礼物带来的山丘。
天气很好,远眺可以望见站在田地里的岛民。我们望着他们,坐到了地上。
“今年不是很冷呢。”日比野说,“已经十二月了,在这里坐着也不会冷得打颤。”
“优午为什么对我们什么都不说呢?”我终于说出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昨天咱们见到它了呀。它说过它知道第二天会发生的一切事情,可它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说自己会被杀?”
日比野陷入短暂的沉默。他恐怕在担心,若开口,想说的话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自口中喷涌而出。
“咱们从简单的部分开始思考吧。”我提议,“优午知道自己的死期,还是不知道呢?”
“当然知道。”日比野噘着嘴说。
“优午知道。那么,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不能信任我们,还是它想要在沉默中死去,是哪个呢?”
“嗯……”我发出低吟,回答不上来。自己会被杀,这种事也不能说出口吗?
我又想起了混沌理论。根据混沌理论,即便初始值只有一点点偏差,带来的误差之大也可能超乎想象。
也就是说,说不定是某方面的信息乱了。稻草人所获得的信息虽然只有一丁点儿误差,但这一点误差在这半个世纪里不断扩大,最后导致它误读了自己的死亡信息。这样的事情不该发生吧?
混沌的话,的确拥有这样的性质。一点点偏差便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是哪里、出了什么错?究竟是什么?
“可能要烧了吧。”日比野突然说。“啊?”
“说到底,它也只是个稻草人,是在哪里被烧掉了吧。”
“不给它做一个墓吗?”
“伊藤认为做一个墓更好吗?”
“我昨天才到这座岛上,并不知道这里的风俗与思考方式。”
“那比如说,在伊藤住的地方,大家会怎么办?”
“稻草人原本就不会被当作人。如果是个会说话的稻草人的话,电视台的综艺节目会蜂拥而至吧。”
“综艺节目?”
“电视节目的一种。”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明明毫无责任感却像肩负着使命似的电视台的人们,肯定会每天围着能预知未来、会说话的稻草人,用麦克风对着它。将它的声音录成录音带,比较声音的波形,努力寻找声音相似的演员;或是悄悄划伤稻草人的手臂,看它有没有痛感;最后将其头部取下来,带去大学研究所探明它的结构。他们想将一切都弄明白。
如果是在这种情况下,优午被某人破坏了,他们肯定会摆出“怎能如此残忍”的表情向观众们播报这一事实,并一本正经地说出“那个稻草人是人类!”之类的话吧。
“究竟是谁做了这个稻草人,又是为什么?”我问日比野。
“可能是江户时代的农夫吧。”“仅仅如此吗?”
“稻草人不是用来守护田地不被鸟儿损坏的吗?曾根川曾一边笑着一边这么对我说。”
我也想说同样的话啊。稻草人本来就不会说话、不会预测未来,只是个防止鸟吃稻子的人偶。
“这事到底是谁干的啊?”日比野向前探出身子说道。
“这么说来,刚才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我边回忆着边说,“优午身边聚集着很多人吧?在人群后方,有一个拿着相机的中年男人。看上去高高在上,仿佛事不关己。”
“穿着棕色夹克?”
“似乎是的。”
“秃头、个子不高、鹰钩鼻?”
“啊,对。”
“那是曾根川哦。”日比野像是吃了苦涩的东西一样,嘴角扭曲,“和伊藤一样,从外面来的男人。是时隔一百五十年第一位来到此地、值得被爱的来访者。”
“果然。”我无力地回答。虽然曾根川算是我在不熟悉的异国旅行时偶然发现的同路人,但在田地里见到那人时,我真的很失望。肥胖、没有责任心且傲慢,一眼看上去,感觉他拥有所有我所厌恶的特征。现实不是浪漫故事。一百五十年才出现的男人居然那个样子,岛民们一定认为自己无法被拯救了。
“说真的,我有点失望。”我的语气中带着同情。
“第一次见他,我就明白那个曾根川是个多余的人。”
“多余的人?哪里多余?”
“路。”
“路?”
“人生之路吧。”
我诚恳地表示他的话蛮有趣的,他却不高兴地吸了吸鼻子。我几乎就要说出来了,他说的这句话非常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起了遇到园山的事情。“园山夜里也散步吗?”
“那个脑子有病的画家起得很早。”
“他早上三点左右会出来散步吗?”我还记得看到他的时间。日比野怀疑地看了我一眼。“那个时间他在家里,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
我忍住没有惊奇地反问他。我发现他时,是凌晨三点。“但是,他也会有凌晨三点出去的时候吧?”
“绝对不会。”日比野断言道,“正因为那个园山绝对不会在那时出现,才奇怪啊。他是一个行走的时钟,相同时间处于相同地点。”
“真是莫名其妙啊。”我似笑非笑地说。
“那个男人就是莫名其妙啊。”
我放弃向他说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认为聊园山的散步路线能获得什么信息。
“优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啊?”在下山途中,我问日比野。
“江户时代结束的时候,闭关锁国结束的时候。”他合着步伐,反弹似的回答了我的问题。
恰好在那时,这座岛成为孤岛。也就是一八八五年。稻草人、开国、这座岛的闭锁,这之间肯定有关联。
都是往事啊。我会在不知道这些往事的情况下死去,这一点绝不会错。世间充满了即使想知道却也无法知晓的事情。
一八八五年是安政二年。德之助奔跑着。他跑在荻岛仅有的一条宽阔道路上,从港口向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迈不开步子。路边有紫阳花盛开,左右两边是一片新绿,绿色与棕色交织。
可以看到远处的钟楼。被刷成白色的十字型柱子上有一个又圆又大的表盘。德之助将满二十岁了,也有了妻子,即便如此,在路上奔跑时,他的童心还是会被唤醒。
港口位于岛的最南端,被高大的杉树包围,宛如一片小森林。德之助刚刚目送最后一艘西班牙船只离去,此时在回家的路上。
下午一点刚过,初夏的酷暑开始大展身手。穿过田野间的小道,可以看到坐在农田一侧、俯视着大海的禄二郎。
“你果然在这里!”德之助调整着呼吸,说道。禄二郎转头看着他。“你去了吗?”
禄二郎是个美男子,柔软的头发下有一张瘦削的脸,与来访的西班牙人相比也毫不逊色。如今岛上蓄须的人越来越少,但禄二郎并不打算改变。德之助穿着短袖洋服,与之相对的,禄二郎穿着和服。
“去了。刚才,去了。”德之助说,“佩拉尔克老师也在船上。”佩拉尔克是从十年前开始居住在荻岛的医生。虽然他耳朵不太好,但是位坚持每天接待病人的好医生。德之助知道禄二郎与他关系亲密,他也听说两人曾一起悄悄地做过手术。
“这样的话,岛上就一个西班牙人都没有了。”
“要封岛了吧。”禄二郎望向大海。
“closemyisland。(关闭我的岛)”德之助发音蹩脚地说。
“别说南蛮人的话。”
“小禄你真是赶不上时代,这是英语。比起南蛮人的话,英语现在更流行。”
这座岛作为西欧人的休息地,已开设了两百余年。来客大多是西班牙人或罗马人,不过近年来其他国家的人也在增多。
“幕府就要解除闭关锁国政策了,去年的和亲条约就是开始。”这并不是德之助一个人的想法,而是荻岛居民的普遍共识。荻岛的人也知道美国的黑船来到日本的事,是从来访的外国人口中得知的。但另一方面,荻岛与幕府之间毫无往来。
“开国之时,这座岛却与之相反,将要封闭。这是好的政策吗?”禄二郎抱怨道。
“没办法。这里既属于仙台藩,又不属于仙台藩;既处于幕府的管理之下,又不处于;虽然算是流放地,但也不是。”
“是支仓大人的土地。”禄二郎说,这里是支仓大人创造的世界,“我越来越不明白了,这座岛原本就被世人所遗忘,都已经这样了,还需要封闭吗?”
“这是白石大人的命令。命令总是正确的。”
“我看到了。”
“小禄和我一样大,却比我老成呢。就因为你每天都在以复杂的方式思考事物。”
“这继承于我的父亲。”禄二郎绷着脸说。
德之助笑得露出了牙齿。他非常了解禄二郎的父亲。“这股顽固劲儿是从哪儿来的?比陶罐盖子还硬。”
“我都没见过父亲的笑脸。你本以为他就要笑出来了,事实上却反而变得更严肃。”
“那张脸上是不会有笑容的,连牛都要比他更亲切些。”禄二郎听到这话笑了出来。“小禄,你说你看到了什么?”德之助说回原来的话题。
“你听好了,幕府将如同大家所想的那样放弃闭关锁国,就在不久之后。会被强制签订不平等条约,国家要亡啊。”
“这正符合白石大人所说的啊。白石大人这么说了:‘因开国,此国将似干抹布般被使用殆尽。若如此,便仅将荻岛与外界隔绝。’”
“如今国家这个样子,都是为了弥补闭关锁国一事的过错。拒绝与外界交流,一切就都会止步不前。这座岛会被抛下。几百年后再看吧,恐怕那时连幕府都不存在了,外界繁华且充满活力。而那时,唯独这座岛上的时间仍处于停止状态,被排除在外。”
到那个时代,不仅没有攘夷派,连幕府都不会存在——敢这么说的年轻人很少。
德之助歪了歪嘴。“真了不起啊,小禄都看到那么远的事了。”
“nofuture。(没有未来)”禄二郎突然下意识地说出了一句外语。
德之助没有听清,便问道:“什么?”
“没什么。”禄二郎淡淡地说,又望向大海。海面反射着阳光。德之助坐在了他的旁边,问:“你在看什么?”
“船。”
德之助听说,支仓常长刚到达这座岛的时候,这里除了水田什么都没有。人与人之间也不交流。被流放地包围的这片土地毫无活力。是支仓常长改变了这一切,他带来了西欧人。“这座岛需要悄悄地发展,因此不能出去。”据说他至死都在不断强调这一点。禄二郎常说“这是因为支仓大人的遭遇需要这么做,他不希望外面的人知道他在这座岛上,因此喜欢静静地在这里生活”。
“船怎么样了?”德之助看着朋友的脸问。
“白石大人好像说过,要烧掉。”
“说了要断绝与外界的一切交流,那么船的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
“我不理解白石大人的想法。”禄二郎叹着气说。
“可你不是讨厌外国的东西嘛。”德之助似乎感到不满,“封岛不就正和你意吗?”
“我并不是讨厌,只是担心这座岛会因为西欧文化的侵蚀而丧失本质。樱花、优美的语言、美丽的水田,我担心这些会消失。”
“这些东西会消失吗?迄今为止,来这里的西欧人都很喜欢这座岛的样子。他们没有带来额外的东西,也没有破坏这里。”确实,可以说欧洲的旅行者们除了衣服之外,两手空空。
“不止这座岛,恐怕整个国家的人都一样,想从西方国家获得的东西超出了必要。我虽然反对这样,但若将岛完全封闭,就又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那样的话,这里就会变为一座孤岛,后果无法挽回。一直不动桶里的水,水就会腐坏,是一样的道理。”
德之助听着禄二郎这番平静的、仿佛水中微波一般的话,有些担心,于是他斩钉截铁地说:“总之,不要和白石大人作对。”
统治这座岛的白石家,获得了绝大多数因与西欧交流带来的利益,不过至今并没有限制农民的自由。但是,情况在缓慢地发生变化。
白石的周围聚集着一群可疑的人。国粹主义,或许该说是“岛粹主义”的支持者聚集在白石周围。实际上还有传言说,这些极右翼思想家在教唆年老的白石去做些有的没的。
“小禄你知道吗?白石大人周围聚集着一群可疑的人,要是唱反调,身家性命可能会有危险。”
禄二郎似乎丝毫不关心。
在回去的路上,禄二郎说:“这座岛上缺少的是什么?”
这是自古以来的传说,德之助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拼命地想象过那个“缺少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存在吧。”德之助说。
“某个时候,会有人将其带来。”
“没有人会把它带来的。”
“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禄二郎说。
“也只是个传说。”
“如果这座岛上有缺少的东西,也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隐瞒呀。”
“小禄,你喜欢这座岛吗?”德之助突然感到不安,问道。
“啊,喜欢。”禄二郎答道。
此后的几天,德之助都没有见到禄二郎,不过也没有坏消息,因此德之助并不担心。
禄二郎的父亲银藏突然叫了一声德之助,德之助那时正在自家的田地里拔杂草。据禄二郎的父亲说,禄二郎从昨天开始,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银藏的口气十分愤怒,眼睛却微微发红。德之助立刻明白,他彻夜未眠。
德之助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随便安慰了银藏两句,便回到家,又立刻飞奔了出去。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德之助的妻子阿雅不满地询问不吃晚饭就出门的德之助。但不安感驱使着德之助,这股不安正指向最坏的结果。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不断响起。
太阳转瞬间西沉。德之助到达圣胡安包蒂斯塔号时,若不仔细看已经分不清码头与水面的区别了。他打开从家里带来的灯,终于到达了船边。
他决定相信直觉。他顺着绳梯往上爬,途中又借助其他绳子,最终跳到了甲板上。德之助想起还是少年的时候,为了逃避医生的检查,曾与禄二郎一起藏在船里。两人呈“大”字形躺在甲板上睡了一天,回家时已被晒得黝黑。还曾恶作剧般猛敲时钟,招来狠狠的责骂。德之助回想起了种种往事。
侧耳倾听。船尾附近好像传来了声响。
德之助发现了一个背对自己、坐在地上的人影。他立刻明白那是禄二郎,但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将灯照向脚下。甲板上有污渍。是血。血迹断断续续的,一直延伸至禄二郎所在的位置。
“这、这是那群人干的吗!”德之助喊道。
“正如你所说,那些人确实可疑。”禄二郎想挤出微笑,却做不到,他开始剧烈地咳嗽,“我去了白石大人的宅邸,仅仅如此便被围攻。我只是站在门口,连门都没进。”
“去谏言?”
“我只想陈述道理。”
“没人喜欢道理。”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迄今为止,这座岛就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孩子,安静地生长。如同支仓大人所说,外来的黑船要求幕府解除闭关锁国,老实地答应就好了。这座岛什么都不会变啊。还像以前一样,西班牙人会到访,有时也有英国人出现,与岛那边的仙台藩和江户幕府保持着细丝般的联系。这样不好吗?我只想去说这个啊。”禄二郎不疾不徐地讲述,却无法消除德之助心中的不安。
“都流血了。走吧,回家。”德之助蹲下,靠近禄二郎,让他扶住自己的肩。
禄二郎发出了悲鸣。德之助发现触摸过他的右手上全是血,禄二郎的肩部有深深的刀伤。
“没有远见的国粹主义者。”禄二郎嗫嚅着,“封闭这座岛,向岛民们灌输这座岛的优越性,企图造成骚动。聚集在白石大人身边的全是这种疯了的思想家。”
“你是被那些人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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