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追逐一个双乳间夹着打火机的兔女郎时,来到了未知的国度。
这不是噩梦。至少,城山没有在梦中出现。这就足够好了。
我将头抬离枕头,望向一旁。阳光透过藏蓝色窗帘的缝隙,在藏蓝色绒地毯上延伸出一条白色的光道。我起身靠在木质床框上,床框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家中能够被晨曦照耀的位置没有窗户,甚至连床都没有。
我伸出右手触碰自己的脸颊,虽然摸上去很柔很滑,却肿胀着,就像起了荨麻疹一样微微隆起。那是被城山殴打后留下的痕迹。我惶恐不安地用指腹轻压,剧痛仍有轻微残留。这是被警察殴打而留下的痕迹。
我开始用麻木的大脑思考并整理目前的状况。
不知为何,我首先想起的是自己辞职时的事情。我向工作了五年的软件公司提交辞职申请书时的情景。
我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日期,今天是十二月一日,所以辞职是在两个月前发生的。那时,头发斑白的课长虽然一脸惊讶,但还是郑重地收下了我的辞职申请书。在软件行业中,技术与编程语言每天都在发展,资历越深的系统工程师越吃香。对于一家小公司而言,他们应当十分欢迎不自量力的员工辞职,再引入新的廉价劳动力。
那位上司例行公事一般地问我为何辞职。
我想我的回答是“眼睛”。
“我的眼睛不行了。这五年来,每天都盯着屏幕,我的眼睛花了。”
“伊藤,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岁。”
“明明还年轻嘛。”课长说。他看我的眼神里混杂着轻蔑与嘲笑。“明明还年轻,眼睛却已经用坏了。你不同情我吗?”
当时我的视力以异乎寻常的速度下降,从眼睛疲劳开始,慢性肩周炎也随之而来。背部不知为何总是隐隐作痛,只是看着显示器就会感到背后一阵冰凉。
即便我说明“都是电磁波的错”,课长却仍一脸阴沉。还没有决定去向,快三十岁的年轻人撒手不干是要搞什么啊?他肯定无法理解并感到生气吧。我不明白自己为何想起那时的场景。那时的不愉快和这个陌生的房间没有关联。
玄关处传来敲门声。我想要站起身时感到右脚很痛。膝盖处有撞伤。大概是在逃出警车时受的伤吧。
敲门声没有停止的迹象,我不得已,走向玄关。可是,这里是哪里?我应当已经逃走了。
这是一间套房,约十二平米。绒毯上没有混杂着灰尘或头发,感觉很干净。隔着一道门是厨房,再向前是玄关。玄关的土间与房间几乎没有落差,形状不规则的玄关地面上摆着一双篮球鞋,那是我用最后的工资买的。鞋尖虽然正确地朝向房门,但我却没有摆放过它的记忆。
敲门声再度响起。我不得已,将手伸向门把手。我害怕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城山会扑进来,但出现在面前的,是个陌生男人。我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到惊讶。
那人仿佛我的老朋友一般,抬起手说了句“啊呀”。我无法判断我应该因为这友善的态度而感到舒心还是戒备。我一边眨眼,一边观察他。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狗。他的脸和不满的狗很像。一头自然生长的头发,体型与我相仿,大概年龄也差不多吧。可以看到他背后湛蓝的天空,虽然天气寒冷但晴空万里。是平和的冬季天空。
“那个……”说话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
“我叫日比野。”他大大方方地报上姓名。我回应说自己叫“伊藤”。
“轰大叔拜托我带你参观这座岛。”他说话的时候更像一只金毛猎犬了。仔细看看,他似乎长得还算不错。
我下意识地说:“金毛猎犬蛮帅气的。”
“金毛猎犬?”他歪着头,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那个,你刚才说的轰大叔,是谁啊?”我只能一个个地询问不知道的事情。
“你不记得了?”他用像是与我是十年老友一般的语气发问,但我并没有感到不快。
“还有,这座岛,是什么岛?”我又开了口,疑问如潮水般涌来,“还有,这个房间是怎么回事?”
“这个房间现在没人住。以前大概有位工匠住过,但是现在没有住客。因为没有主人,所以无论是谁都可以入住。”
“连床都有。”
“但是没有安全套。”“嗯?”
“开玩笑的啦。”但他一脸认真。“这里是哪里?”
“荻岛。从仙台附近的牡鹿半岛一直向南走。伊藤你是被轰大叔那艘摇摇晃晃的小船送来的。”
我眯起眼。我从没听说过这座岛。
“不记得了?算了,你一直睡着。你照镜子了吗?呀,这里没有镜子。之后你找面镜子看看吧。脸还肿着,是打架了吧?大叔说因为还很危险,就直接带你来了。”
这样的伤看上去确实像是因为打架造成的。“我在逃跑。”我坦诚地说。
“为什么逃?”
我无法开口。那时超速行驶的警车偏离大道,眼看就要撞上小路边的电线杆。为了避开电线杆,警车稍稍打了个转儿,然后停下了。我趁身边的城山慌忙向外跑的瞬间,从后车座上逃走了。我拼上性命想要逃离的并不是警察,而是恐怖的城山。
但即便如此,逃跑后又是如何被带到这里来的,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你会逃跑的。
前年因癌症去世的祖母,曾经用手指着我,对我说出这句话。仿佛预言一般的话。而且说中了。我确实是会在有困难的时候逃跑的那类人。
“虽然无法完全想起来——”我缓缓地开口。
“也挺好的嘛。”他提高音调,响亮地拍了一下手,“不彻底搞清楚不罢休的事情,与现在的愉快生活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不是吗?”这句话的含义与虽不知道魔术的手法,但是也对魔术乐在其中差不多吧。
“也许就是这样的吧。”我歪了歪头。
“现在明确的事情是,伊藤你现在在这座岛上,而且我必须要带你参观。”
日比野真是蛮不讲理。首先,我无法相信他所说的“这里是一座岛”。但我还是穿上篮球鞋,跟在他后面。我想要走出陌生的小屋,亲眼确认情况。
“你有没有带来什么东西?”走出玄关的时候,日比野看着我的两手问,像在期待土特产一样。我感受到了他的压迫,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到这个岛上。他露出了一副遗憾的表情。
“这座岛非常奇怪。”刚开始走,日比野就这么说,“我虽然不觉得奇怪,但对于外来的伊藤,可能会感到非常奇妙吧。”我对他口中的“外来”一词很好奇。
公寓外面有铺好的路,只有一条路连接到门口。周围都是水田。现在是十二月,说是水田的残迹可能更贴切些吧。只剩下干燥的土壤,连秸秆都没留下。
继续向前走,道路变为向上爬的坡。我将视线抬高,似乎远远地看到了一片海。仅是走在这悠长的坡道上心情便很舒畅。没有任何噪声,只有阵阵风声掠过耳畔。
“这里真的是岛吗?”
“是名为荻岛的岛。”
“可是,叫这个名字的岛,我从没听说过。”
“你不可能听说过。这里是没人知道的小岛。”
“可是到仙台的交通挺方便的吧?”我在思考回去的事。
他惊呆了。我原本以为他没在听我的问题,但看样子并非如此。过了一会儿,他回答道:“这座岛是孤岛。与世隔绝。只能从仙台等地来这里。我生在这座岛上,一直没出过岛,在这里等待死亡。荻岛上的几千人都是这样。”
“啊?”我叫了出来,“孤岛?”
“很奇怪的岛吧。这里是真正的孤岛。与世隔绝。”
“确实奇怪。”
“所以我这么说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这里只是一座普通的岛,又不是奉行闭关锁国的国家,因此,没有交流是很奇怪的事情啊。当今这个时代,就算是非洲丛林,也有人前往啊。”
“这里并不是非洲丛林。”在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面前,他并没有露出一丝开玩笑的表情。
我们继续走。我无法接受日比野所说的事。这里有柏油马路,有公寓和床,还可以听到从远处传来车子的引擎声。如果这是座与世隔绝的岛,那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个水平的?难道说,这座岛自己开发出建筑技术盖了住宅,又挖出了石油吗?
“一百五十年。”日比野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这座岛断绝与外界的交流,至今有一百五十年了。过去和外界有往来,所以不可能完全保持落后的原始时代的样貌。”
“但是,如果日比野先生说的是真的……”
“叫我日比野就可以了。”
“如果是真的,我来到这座岛上,岂不是很不得了的事情吗?”
我半是愤懑半是成心地问道。
“伊藤是从这座岛的另一边来的。已经一百五十年没有往来了,不可能不造成大骚动。”
“但是,你看啊,没有骚动发生啊。”
“因为大家还都不知道。现在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那个轰大叔和我,还有极少一部分人。等大家都知道了,才会造成大骚动啊。”
“我正等着大家说:‘这是骗你的哦。’”
“曾根川刚来的时候也不相信呢。”“曾根川?”
日比野停下脚步,失望地皱起了眉头。“曾根川大概是三周或者更早以前来这个岛的吧。在这一百五十年间,从外部来荻岛的人只有两个。据我所知是这样的啊。”
“其中一个人是我?”
“另一个就是三周前来的曾根川。”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并没有类似终于到达的南极点已被人捷足先登、插上旗帜的悔恨之情。令我感到困扰的也不是地位、名誉、一个半世纪,还有待遇,等等。
而是更普通、更重要的问题,也就是现实感与常理的问题。
“他是个会令人感到厌烦的男人。”日比野接着说,“从未知世界前来的第一位访问者,是个无聊的中年大叔。”
“现在那人在哪儿呀?”
“在山丘之间,相反方向。”他伸出手,指着一座圆滚滚、有些家庭气息的小山丘。因为是冬天,山上并没有葱郁的绿色。
“他是怎么来的?”
“也是轰大叔带来的。椅子也是、公交车也是,连语言都是,全是那个长得像熊的大叔从外面带进来的。终于,他连人都带来了。”
“语言?”我追问道。这么说来,日比野的发音确实有些不自然。“那个叫曾根川的人,也是悄悄来的?”
日比野露出仿佛要吐口水一般的表情。“那家伙啊,大家都知道他是从外面来的。因为轰大叔大摇大摆地把他带来了。托他的福,干了件好事,引发了大骚乱。人们聚在一起,都像疯了似的。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是时隔一个半世纪的来访者呢。”
“那个,”我换了个话题,“你现在要带我去哪儿?”
“溜达着去见轰大叔。他虽然是个沉默的熊男,但也是伊藤你的恩人呢。”
确实如此。要是没有那个叫轰的男人,我现在可能正被将权力当木制棒球棍一样使用的城山尽情地殴打。不,如果只是被打,还算好呢。
“然后去见优午。”日比野说。“优午?”
“他知道你会来这座岛上的事。去见一下他。”“就像预言者一样?”我用激将法追问。
“他并不预言。他知道。”我从日比野的这句话里感受到了新兴宗教信徒那种狂热的情感。
不要轻易接近宗教,这是我去世的祖母说过的话。
她喜欢气氛独特的宗教。虽然没有信仰特定的教派,但对于厌恶人类的她而言,喜欢各种将人类之外的存在置于己身之上的理念。但是,突然出现的宗教团体,具体说来就是信奉物质、让人失去理智的那些,绝对不能贸然接近——她时常对我提出如此忠告。
遇到了一个t字型路口,我们向左拐,进入田地与田地之间的土路。车前草生长在路中间,仿佛是分隔道路标线的隔离带。远方可以看到略有些高度的山,比刚才的那个山丘要高。我指着山问日比野它的名字,他轻蔑地回答道:“你还给山起名字呐。”
他一直盯着前方,然后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看了看手表。我忍不住偷看那块表,看到了一行小字“seiko”,我低叹了一声。闭锁了百年以上的小岛,他是怎么得到“seiko”的表的呢?
“对面有个男人走过来。”日比野说。
对面有一个中年男子走来。茶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灰色夹克。他不算瘦,也没有赘肉,眉毛之间有深深的皱纹,约莫四十岁。“那是个怪画家。”
我接受了“他是画家”这一解释。男人的面相与其说老,倒不如说是想显得思想深刻,我认为这正是要与自己的灵魂对峙的艺术家应有的表情。
“这位画家名为园山。准确点说,曾经是画家。是个怪人。说是怪人,不如说是这儿有点毛病。”日比野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头。这是怎么回事啊?他看上去甚至有些高兴。
擦身而过的时候,日比野和园山打招呼。“还在继续画吗?”他丝毫没有对长者的敬畏,仿佛两人关系很好。
“啊啊。”园山的声音低沉且没有起伏。
曾经是画家的人还在画画,我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在我问出这句话之前,园山突然对我说:“总能看见你。”
“第、第一次见面吧?”我没有隐瞒自己的困惑,就像第一次进餐厅时被问候“感谢您经常光临”时的困惑。
“这是我朋友伊藤。昨天来到这个镇上的。”
“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我问道。
“见过。”园山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我们现在要去见轰大叔。你看到他了吗?”日比野接着问。
“看到了。”我发现园山都只说最低限度的短句子。
“好吧,多谢。”日比野耸耸肩。对话就此结束。
我想,他既然要去找轰大叔,那应该知道他在哪里吧。日比野没有多问,也是奇怪的做法。
园山接着向前走。“对了,”日比野对着他的背影说,“园山先生,你妻子还好吗?”画家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然后像要看穿我们一样紧盯着我们。
“啊啊,还好。”他用低沉得像是从深海中传出的声音一般回答,我被吓到了。然后他向右转身,走开了。
“那个,”我对日比野说,“那个人真的见过我吗?”
“我说了,他的脑子有点毛病。那个前画家向来不会说正确的话。”
“正确的话?”
“他只说相反的事情。该回答yes的时候会回答no。”
“他刚才对我说了‘总能看见你’。”
“那是因为他第一次见你。我问他有没有看到轰大叔的时候他说看到了吧,意思就是他没看到。全都按照相反的意思来理解就好了。如果他看到了轰大叔,就会回答:‘我没看到他。’”
“他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因为有病。无论心理还是身体,都有病。”
“你刚才说他曾经是画家?”
“现在已经不画画了。”日比野说,“但是以后可能还会画。”画家的引退,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种死亡吧。
“园山的妻子在五年前被杀了,自那之后他就变得奇怪。”日比野像报告植物生长状况一样对我讲起园山的事情。
“他画什么样的画?”
“看不懂的画。是叫抽象画吗?树看上去不像树,马也不是马,那种画真的好吗?”
“简直像毕加索一样啊。”
“那是谁啊?园山的画在岛外也有出售呢。”
我又有了新的疑问。一百五十年间这座岛都与世隔绝的话,画去哪儿了呢?如果园山的画在岛外有售,那么理应有外部的人前来造访。我一直盯着日比野的脸看,他却不像是在撒谎。
“那个园山啊,以前是个话比现在要多的男人。不是那么冷淡。唉,冷淡归冷淡,也不是那么沉默寡言。”
“是因为妻子被杀了吗?”我仍然不能理解。对于此前一直在显示屏前写程序的我而言,闲适的田园风光是和平乐园的象征。我完全无法想象会有杀人事件。
那天,园山在眺望流淌的河。他只是在观察河流表面翻腾着的、宛如翻起的薄皮般的白色波浪。
园山回忆起了轰大叔的话。“是啊,岛外是个好地方。大城市啊。想要什么都能搞得到。”轰大叔像是忍着笑一般说道。他还说外面如山一般的高楼一望无际,里面全都是时尚的年轻人。在说这些的时候,轰大叔那张很难称之为纯洁的脸,乃至内心,都显得明亮闪耀。
腰上挂着石头,最终无论获得什么都是幸福的吧,园山这么想着。他在想象无论什么都能简单到手的世界,皱起了眉头。无趣感开始在大脑中蔓延。
虽然优午总是说“不能不在这座岛上生活,外面非常不值得居住”,但是两者相比,还是轰大叔的话更值得信赖。
人要按照河流的流速来生存,这是最正确的。这么说的人是妻子。看着优雅地流淌而过的河,园山感到,这才是正确的想法。
回家之后他首先看到的是半开的玄关大门,有不祥的预感。他叫了妻子的名字,并没有回应。走廊非常长。客厅的门开着。
可以看到一名女性倒在绒毯上,像投降一样双臂上举,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虽然脸朝向另一边,但那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妻子。园山呼唤妻子的名字,却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连衣裙的裙摆被野蛮地扯到了腰部。
“园山一个人埋葬了妻子,自那以后,他就变奇怪了。”日比野轻声说道,“自从妻子被杀之后,园山就不再画画了。字面意思上的,他折断笔、不再画画,大家都看到了。”虽然话题沉重,日比野却笑得轻松,“脑子也变得奇怪了,就像刚才遇到时那样,只说相反的话。而且每天定时去同样的地方。”
“定时去同样的地方?”
“比如说,早上五点出门散步。那会儿天还黑着,在一片漆黑的早上,五点出门散步。而且每天按照同样的路线走。早上大概一直在散步,下午在家。傍晚又出门散步。小镇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可以把他当成钟。”
“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啊?”
“因为他的大脑不正常啊。”日比野似乎觉得这句话可以回答一切,“而且他不想承认妻子身上发生的事。他连着好多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终于再见到他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妻子还活着’。从那之后他就不说真话了,一句真话都不讲。”
确实,为了逃避现实,最好的方法可能就是将一切都逆转过来。只有“妻子还活着”这句话对他而言是真的。
“好可怜啊。”我不假思索地说。
“他是值得怜悯的人吗?”日比野平淡地说,“发狂才轻松呢。”
“凶手是谁啊?那个杀了园山妻子的。”
“卖酒的大叔。无聊的中年肥大叔。他当时喝多了,恐怕一直中意园山的妻子。她可是个美女啊。”
“被逮捕了吗?”
“死啦。”日比野简洁地回答,“被杀了。”
“难道是园山杀了他?”
“不是。在这座岛上,凡是干了坏事的人,就会被杀。”日比野不满地说。
“被谁杀?”
“以后会见到的。”他说。
我没有继续问。我想以此逃离混乱,我是个遇到困难就会逃跑的人。
我回忆起和园山擦肩而过时的事。那时日比野问园山“妻子还好吗”,就算对方是个怪人,这么提问也太残酷了吧!
我看了一眼日比野的脸,虽然看上去没有恶意,但是没有恶意的人是否能明白他人的心情就另当别论了。我回想起他的态度,感到些许不快,不过我还是跟在他后面,继续走着。
在日比野的引导下,我见到了优午。
优午是一个稻草人。优午可以说话。稻草人可以说话。
干涸的水田。收割已经结束,田里只剩下残留的短短的麦秆。土壤也干透了,鞋不会陷进地里。
我跟在日比野后面,走进了田地。“直接走进去没关系吗?”
“这里不属于任何人,大家都穿着鞋子进来的。”
稻草人藏在田地的中央,直直挺立着的稻草人非常漂亮。日比野紧接着说:“这就是优午。”
一个稻草人。身高和我差不多,头部几乎与我的视线平行。我能看出这是耗费精力认真做出来的稻草人,他的腿是一块粗大的优质木头,直直地向上延伸,没有多余的弯曲,也没有木结。表面被精心打磨过,没有保持原木的姿态。总之,不是用掉落在身边的朽木随随便便制作出的东西。
手臂使用的也是同类的木头,和双腿垂直,被绳子固定在身体上。
他身上套着长袖t恤。洁白的t恤,没有一点污渍,令我感到一丝异常。稻草人本应是被雨打日晒,破破烂烂的,插在田地里的东西。我认为这才是稻草人应有的姿态。
头部是球形的,大小合适,被像绢布一样的东西包裹着。我并不知道那个球形的物体是什么,像保龄球,但是感觉没那么重。表面被涂上了颜色,仿佛人的皮肤。虽然上面没画五官,一片空白,但也正因如此正好凸显出简洁。他的头上戴着草帽,形状和我所知的稻草人所戴的一样。深蓝色的、宽帽檐的帽子。
“真是个帅气的稻草人。”我明明对稻草人一无所知,却这么说。
“优午知道伊藤来这座岛上的事情。”日比野说。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为好,只能惊讶地看着他。
“曾根川说啊……”日比野又说。我在记忆中寻找这个名字,是那个和我一样从岛外来的人。“那边虽然也有稻草人,但是不会说话呢。”
我一瞬间词穷,哑口无言。
“别拿奇怪的眼光看我啊。曾根川起初也这样。不,那家伙和伊藤不一样,他大声笑出来了,像被耍了一样。”
“但是稻草人不应该会说话。”我忍不住说。
“是呀。”
突然听到这样一句回答,我仿佛被定住了。因为这声音并不是从日比野的口中传出来的。我看看周围,我们在水田的正中央,周围没有其他人。
“优午只能说话。”
“我可不是想吓你才这样的哦。”
同时传来了两个人的声音。第一句明显是日比野说的,另一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不,如果非要说,是从稻草人的脸部传来的。
“你终于来这座岛上了。已经问过日比野了吧?这是座名为荻岛的小岛。”
刚开始,我想的是,他有没有使用类似录音机一样的设备。
“我可没在恶作剧。我是稻草人。也不是喜欢说话才这样的。我生来就可以说话。”
“生来就?什么时候?”
“一八五五年。”
他立刻就回答了我的提问,这反倒有些可怕。因为感觉十分真实,简直就像小孩子马上就能答出自己的生日一般。“按照日本的纪年法,是安正二年呢。”
对我而言,明治和大正之前的年号都像是传说。
“秘鲁带印度的船队来日本,是一八五三年的事情吧?就是被称为‘黑船来航’的历史事件。”日比野骄傲地插了句嘴,“优午正是那时被立在这里的。”
“是佩里哦。秘鲁是个国家。”
虽然我仍半信半疑,但在听到这句订正时还是想都没想就笑了出来。我觉得没有五官的稻草人的脸上浮现出了表情,浮起了与说出的话相符的表情。
“优午知道你来这座岛上的事。”
“我知道在这一个月里会有两个人来这座岛。”语调平稳的声音在耳畔回响。风声微微掠过耳边,像是坏掉的笛子挤出的嘶哑声。
“一个人是曾根川,另一个人就是你。”
“这、这究竟发生什么了?”我的声音恐怕在颤抖。
“一百年以前,优午就开始等你了。”日比野故作自大地说。
“一百年?”我实在无法说我相信。
“日比野说过吗?”被称作优午的稻草人问。
“说啦。就是刚才,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告诉他了,你从秘鲁的时代就开始等他了。”
“是佩里。”稻草人又纠正道。“等我?”
“放心吧。这里没有那个警察,那个叫城山的可怕男人。”我哑口无言,稻草人知道那个逮捕了我的城山。
我回想起正好在半天前,警车里发生的事。
城山问我:“你是伊藤吗?”我才意识到这个警察是我认识的人。明明已经超过十年没有见面了,我却立刻认出他来了。
我吓得张不开口,坐在警车的后座上,盯着他看。
“你为什么做这么蠢的事啊?”他并不是在担心我,反倒显得很高兴。
蠢事。确实,可能是。
我试着抢劫了便利店,还带了一把刀,然后立刻就被人从身后制伏了。毫无疑问,这是愚蠢的行为。但我并不觉得这是多么过分的事。倒不如说,我想用如此莽撞的方法重置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对自己的行为毫无后悔之意。只是对来逮捕我的警察竟是城山这件事情感到惊讶。如果我提前知道,就算有神经病也不会去抢劫的。我甚至会对神发誓,绝对不会去抢劫吧。
“你住在这附近吧?”城山从我的钱包里拿出驾照,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只消看他的眼睛我就明白了,他和读中学时没什么两样。他有蛇一般狡黠锐利的目光,瞳孔有些微妙地脱色。也许是因为我所在的位置开车的警察看不到,他冲着我的脸颊打了一拳。“你他妈的、真是个、白痴啊!”他说这话时,语气中伴着喜悦。与中学时明显的不同之处在于,在我这个人渣般的犯人面前,城山处于身为警察的优势地位。
读中学时,我并不是城山故意欺凌的对象。
那时我在足球部,作为中锋活跃着。和不参加社团活动、也不去补习班的城山没有任何交集。他不是那种无论是谁都想和他建立联系的人,但总会有几个人聚集在他身边。不,那些人应该被称为他的朋友吧。身体健壮、无所事事、连课都不去上的人聚集在一起。即便是在我这短短的人生中所遇到的所有人之中,城山也属于最下等的。
比如说我读初一时发生的事。
考试之前没有社团活动,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城山迎面走来了。虽然只是偶然遇上,但他却露出一副“来得正好”的表情。他自然地笑着,扬起了手中的袋子。
“那是什么?”
“是肉哦。”他说着,从里面拿出了火腿。是切成大片的厚肉片。
“可贵了呢。”
“是晚饭吗?”我问。他哼哼哼地忍住笑意,仿佛看到我的傻样子感到可笑却又无可奈何。
“火腿里有大号的剃刀,我要从外面投到养狗的院子里。”
“骗人的吧?!”
“狗很聪明,对吧?所以不这样的话,它们根本不会吃。”
“骗人的吧?”
“但就算舌头会被割成两半,他们也还是会去吃火腿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打他。我们俩的体格差不了多少,而且兴许我的臂力还要比他好。但是那时的我逃跑了,也就是什么都没做。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感到恐惧吧。我无法直面同年级的学生散发出的恶意。
在城山的成长经历中,一定没有受过他人的欺负。这正是他与不良少年们最根本的区别。
他的目的并不是恐吓别人或是树立权威这种幼稚的事,而是仅仅为了将他人踩在脚下,并因此感到愉悦。
我读初二的时候,家所在的地区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一对老夫妇中的老爷爷被杀害了。虽然新闻报道称其并非计划犯罪,而是抢劫犯所为,但直到最后,凶手都没被逮捕。
我听说过城山四处说“是我杀的”的传闻,而且告诉我这件事的朋友都像是不怀好意且声音颤抖。“那个老人也没什么可以享受的了吧,如果把两个和睦地生活在一起的人中的一个杀掉,另一个人就会寂寞得发疯吧?”城山似乎这么说过。
当时的我也认同这一说法。几周后,我听城山说:“那个老太太怎么还没死。就算是老夫妇,说到底也还是陌路人嘛。”
那时我没有选择抓住城山的领子打他,而是逃走了。
我对于与他相关的事情也感到恐惧。城山的父母,地位与政治家不相上下。我总是安慰自己说“对当权者的孩子出手很难”,但其实是想让自己努力忘记城山这个人。
“当警察真是好啊。”他在我耳边说。最不应该当警察的人当上了警察。那时在我的脑海中回响的,兴许不是被殴打带来的震颤,而是绝望的声音。
祖母曾经见过城山一面。上中学学校参观日那天,因为父母不方便去,实在没办法,我就让祖母去了。
城山的成绩很优秀,加上外表俊朗,乍一看绝对是如假包换的“优等生”。而且包括我父母在内的学生家长都对他另眼相待,对孩子们说“向他学习”、“和他好好相处”之类的话。也有可能是被他父母的社会地位影响。
但即便如此,祖母却在那天晚上对我说:“那个叫城山的小孩真可怕。那小子,在楼梯上慢慢接近我,心里想着‘是伊藤的奶奶啊’向我伸出了手。那是想将人推落下去的手。他有一双杀人犯的眼睛和强奸魔的双手。”
我笑着说:“不要这样说我的朋友啊。”但她也看出,我的话并非出于真心。
“你们不是朋友吧?引发战争的人,肯定是他那样的家伙。”
我感到困惑。我无法接受稻草人所说的事。而且据说它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这只有单纯的小孩才信吧。
“你知道城山这个人吗?”
“是个可怕的男人呢。”稻草人的语气里没有感情。
“更不能相信的是,他竟然当上了警察。”我吓得坐在了地上。不,更不能相信的是,我正与一个稻草人一来一往地交谈,而且我还在假装对这一反常事实毫不在意。
“总之,优午知道未来。”日比野忍不住插嘴道。
“有被称为天气预报的东西吧?那个不也是预测未来的吗?几小时后、一天后、一周后,我的本质也是这样的。”稻草人说。
“但是天气预报经常不准啊。”
“我也是呢。有时会猜不准。”稻草人仿佛在微笑。我仔细看去,却只看到质地细密的布。
“即将发生的事情我确实可以预测到,但是几周后、一年后、几年后的事情经常预测不准。事情要发生的日子渐渐接近时,我所看到的未来也会越来越鲜明。就像是镜头慢慢对上了焦一样。”
“因此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这是我一百年前预见到的可能性。也是好几个可能性之中的一个。大约在三周之前,我确信了你会来这里的事实。关于这件事,准确点儿说,我是在三周前得知的。”
“一周内要发生的事情,优午全都知道。这世上的事,全都知道。”日比野像是确信自己的未来会从山丘那边来一样,抬着头望向那边。
“是的,一周左右。比这更长的时间就不知道了。因此,你会怎样、什么时候离开岛、回到仙台之后会怎样,就算你问我,我也说不出来哦。”
简直是预见到了我要问这些事情,于是先下手断绝我的疑问。
“真的不知道吗?”
“准确点说,是无法确定。关于你的未来,我看到了不少可能性。未来可能发生的事粗略算来有几十种之多。要是再分得细些,可以有几亿种呢。但是真正发生在你身上的可能性只有一种。未来会变得怎样,只要有几个条件改变就会发生变化哦。”稻草人用平稳的语调慢悠悠地说,“所以在现在这一阶段,我还不知道。准确点说是无法确定。”
“条件改变是指什么?天气变化或是温度变化之类的?”
“比如说,某对男女相遇的可能性。”稻草人的声音竟有些温柔,“说到底都是可能性。比如那天下雨,不,说得再精确些,假如路上有小虫子的尸体,男性可能就会因此改变走路的速度。这样一来他就见不到那个女人了。要确定未来,就必须知道各种细节。因此,越是在遥远的未来发生的事,细节就越难把握。”
“所以你无法确定,”我点点头,“是这样吗?”
“我可是个不负责任的稻草人哦。”
“这是混沌理论吧。”我说道,这是不知哪里的气象学家提出的科学理论,“即便有规律,也无法预测。”
“你在说什么听不懂的事儿呐!”日比野像被激怒了一般说道。我觉得无法简要地说明白,便在脑海中寻找合适的比喻。“你知道榨汁机吗?”
“是那个把水果放进去,然后就能搅碎做成果汁的机器吧?”日比野立刻回答道。
“把水果放进榨汁机里,就可以得到果汁。放进橘子就会有橘子汁。”
“有时也会放香蕉。”
“那就以香蕉汁为例吧。关键在于放进去什么水果,就会得到相应的水果汁,这是既定事实。但是,有时候会做出非常好喝的果汁吧,把各种原材料混在一起做出来的,非常好喝。”
“这很好啊。”
“是啊,好啊。但是换个日子,想要做一杯一样的果汁,却没有成功。因为缺少一样原材料,或者是量不够,因此做出的饮料与之前的十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味道完全不一样?”
“是的,完全不一样。原材料有些许不同就会做出完全不一样的果汁,真是敏感的机器呢。这就是所谓的混沌理论。”
“这名字听起来真不好吃。”
“只有所有的原材料都相同,分毫不差,才能做出一样的饮料。但是影响味觉的部分哪怕差了一点点,就会做出完全不同的饮料。房间的湿度和温度也必须一模一样。”
为了得出相同的结果,需要准备分毫不差的原材料与制作环境。是可以确定地预测为不可能的事,这种情况被称为初始状态的敏感性。
“好像和优午说的没两样嘛。”日比野摇摇头,“重要之处在于只要条件发生一点点改变,结果就会完全不同。反过来说,优午知道那些细微的条件,所以他知道未来将会如何。”
“小鸟会聚集到我身边。从北边吹来的十二月的风会将人们的传言送来。无论多么细微的事情我都能知道。就是这样。和刚才说的例子非常相似。”稻草人如果是按照这样的方式预测的,无论说什么我都会接受吧,“恐怕我就是这样知悉未来的。因为比人类知道更多的正确的消息。于是,放进榨汁机,能得到未来。”
“神的食谱啊。”日比野表情没有变化地说,“未来是由神的食谱决定的。”
可能是错觉,我仿佛看到稻草人点了点头。“神的食谱由许多种食材组成,很高级哦。”
我觉得这是句非常悦耳动听的话。优午说,请向我提问吧。
“问什么问呀?”日比野看上去有些不服气,“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呀?”
“不,伊藤先生肯定还有不少无法接受的事情。”我正在苦恼该从哪里开始问比较好。
“比如说,日比野现在戴着的手表,可以看到上面写着seiko。明明是闭锁了百年以上的地方,怎么会有seiko的手表呢?”
日比野微微发出“啊”的声音,点点头,十分怜爱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表,似乎认为多抚摸就能让它熠熠生辉。
“是那个叫轰的大叔。那个大叔是个例外。”
“轰先生是例外?”
“这座岛是孤岛,没有人来往,但轰大叔是例外。他是个商人。在岛外,什么都买卖的人被称作商人,对吧?他自己这么说的。明明长得像只熊。”
“那在这座岛上,商人是指什么?”“轰大叔来往于这座岛和外界,他会将岛上的人想要的东西还有必要的东西带来。他有一艘大船,有发动机,他就用它来运输。”
我无法完全理解。说是将商品带来,但也并非仅仅是这样吧。钱怎么办?初始货币是什么?岛上只有一名商人与外界进行交易,这事乍听让人难以相信,但就算我对此感到困扰,看日比野却又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仔细想想,从相遇到现在,日比野都完全没有欺骗过我。我意识到这一切要么全部是谎言,要么全部是事实。
“语言呢?”我问道,“从江户时代就开始封闭,但你们和我的交流很顺畅啊。”
“和优午说话可以算是练习呢。轰大叔也会教我们一些不知道的词汇。”
“虽然语调有点奇怪。”
“语……什么?”日比野满脸惊讶。
“难道说,刚才遇到的那位叫园山的画家,他的画也是由轰大叔带出去出售吗?”
“因为除了他没人能出岛呀。”
“其他人都不出岛吗?”既然有交通手段,那就不该有闭锁的必要。
“至今为止没有人出去过。除了轰大叔的父亲,和他父亲的父亲之类的家人,没有人能够出岛。”
“是因为没有船吗?”
“是因为他们相信啊。”日比野抬起眼。
“相信?”我想起祖母的话,不要接近宗教。
“很久以前,优午就这么说,不要出岛。”
“因为它能守护大家?”
“因为它指引着我们前进的方向,这不需要理由吧。”
说不下去了。陷入沉默。周围只有树叶哗啦哗啦摇晃的声音。
“你真的不相信我们啊。”我眼中的日比野似乎十分担忧。“很遗憾……”实际上,我感受到最多的就是遗憾。
“唉,你比曾根川好点,那家伙把我们当成神经病了。他带来了猎枪,直到现在都像是要打我们。”
“猎枪?”
“那个叫曾根川的秃老头儿,带了杆猎枪来。特别特别长,看起来就很白痴,一股陈腐气。”
“他是为了狩猎而来的吧。”这座岛上丘陵遍布,自然景观壮美,可能会有猎物。但和真正的大自然想比还是差了一些。“还有疑问吗?”被称作优午的稻草人仿佛看出了什么。“这里已经与世隔绝一百五十年了,对吧?”
“除了轰大叔。”
“日本在江户时代处于闭关锁国状态。”我搬出了日本史的知识。
“我知道这事。”日比野插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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