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啊,虽然这座岛一直处于封闭状态,但现在并没有顶月代头的武士,也不用交年贡,用不着听藩主的话,对吧?这里很明显受到了西洋文化的影响。日比野穿着牛仔裤,说的话里也混着外来语。”
日比野赞同似的点了点头。我在等待回答。如果优午什么都不说,那么在这种场合下呆立着的我才是毫无用处的稻草人。
怎么办啊?那时我又想起祖母的话。
“人生就是电梯啊。就算自己是静止的,还是会不断前行。从乘坐的那一刻开始,要去的地方就已经决定好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向那里前进。但是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大家都相信只有自己不在电梯上。”因此,祖母认为,人终归是要坐着电梯前行的,与其拼死拼活地工作,不如多品尝点儿美食。
“不工作就没法吃饭,不工作连电梯都坐不到最后,因此我要工作。”我提出了反对意见。
“电梯这东西啊,无论在哪里下来都差不多嘛。”祖母说。“你说什么呐!”我生气地说。
祖母却一脸不屑地终结了话题:“大家会空出电梯右边的位置给着急走的人。呀,这不是常识嘛。”
如果说人人都乘着电梯,那么优午这个稻草人可能知道前方或者要到的地方所能看到的景色。
“一百五十年前,这座岛与外界断绝了交流。”
“非常不可思议。”我说。
“再往前,这座岛和欧洲有过来往哦。”
“再往前?”我提高了音调,“这很奇怪啊,那时整个国家都处于闭关锁国的状态呀。”
“这座岛悄悄地与欧洲进行着交流。”稻草人斩钉截铁地说,“你知道一个名为支仓常长的男人吗?”
“哦哦,支仓常长啊!”日比野开心地大声说,笑得像在夸耀本地出身的职业棒球选手一样。
“支仓常长?”我像鹦鹉一样重复了一遍。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记得曾在学校学到过。他在伊达政宗时代前往过欧洲,他的船名为“圣胡安包蒂斯塔”号,又被称为“庆长遣欧使节船”,复原品被安置在石卷市。
“是那个去了西班牙和罗马的人吧?”我说,“为了扩展贸易。”
“他是听从藩主的命令,要带传教士来。”日比野补充道。
“但是那时候,日本处于闭锁状态,不是吗?处于‘踏绘的时代。那种时候为什么要让他去带传教士来呢?”
日比野像是要尽力为支仓常长辩护一般说:“支仓常长出发的时候,日本还没有闭关,也没有踏绘。是在他出发之后才发生了变化。
“当然,罗马人不相信他。明明国家处于闭关锁国的状态,乡下的藩镇却又派遣使节,希望基督教去布教,这么说肯定会被怀疑,因为这自相矛盾。因此,支仓常长最后失败归国。”
优午的解释简单明了。我不由得开始想象这样一个久远的故事:一个男人肩负着使命前往未知的土地,遭受挫折之后回国。
“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回来之后的情况。”
“难道说还有后续?”
后续的故事多半都会掺杂谎言,这是我与祖母一起看了《外星人2》之后,祖母说的。她还说:“这些都是诈骗犯的做法。刚开始时说真话让你安心,之后为了和后面的事情接上,就开始欺骗对方说些夸张的事。但就算这样我也没被骗到,只是一边提防一边听。”按她那时的说法,也许对她而言,《外星人》的故事是真实的。
“支仓常长来到了这座岛上。”日比野说,“他将这里作为与欧洲之间的交流处。”
“实际上,他还与西班牙人达成约定,让他们也可以使用这座岛呢。”优午说,“包括那时的殖民地墨西哥,欧洲人长途旅行时都可以把这座岛当作休养所休息。”
这段历史不是我所知道的世界史,而是另一个世界的。
“你知道支仓常长是死刑犯的儿子吗?”稻草人开始将历史娓娓道来,“他的父亲被判处死刑,虽然罪名没有被流传下来,但这是事实。”
我想起十年前成为话题的那件事。据记载,伊达藩提交了遣欧使节船的提案,但是不知该派谁负责这次危险的旅行,最终,选择了迟早要死的死刑犯的儿子支仓常长。我还记得当得知一直以为是英雄的人物实际上是罪犯的孩子时,那份略微复杂的心情。
“这座岛近似于流放地。江户时代会依据罪的轻重来流放犯人。仙台藩将牡鹿半岛的这一侧、田代岛、网地岛和江岛等作为流放地。实际上,这座荻岛离那些岛都不远哦。”
“这里不是流放地吗?”
“从那时起,这里就被幕府和藩镇遗忘了。”稻草人似乎为此感到喜悦,“支仓常长想要在这里实现他的夙愿。”
优午说,夙愿就是瞒着藩镇和幕府,与欧洲交流。
“在去欧洲之前,也就是他的父亲在等待死刑执行的期间,被流放到江岛的支仓常长得知了这座荻岛的存在。”于是他想到接受遣欧船这一使命,利用这里逃脱藩镇。
“最后他做到了。”日比野骄傲地说。这座岛上的人很可能将支仓常长视为英雄。
“虽说是交流处,但也只是欧洲人前来游玩、休息的地方。因此,这样一来,欧洲的文化会渐渐融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因为有这样的事实基础。”
那时,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难道说,他是在这座岛上离世的?”我问。
日比野回答说:“在岛的另一边,有他的墓。”
支仓常长身上充满谜团。也有传言说,他与欧洲交涉失败后回到藩镇,成为虔诚的基督教信徒,最终被处刑。而关于他的身世,仍是一个谜。
也有传言说他是被西班牙的船带回来的。据说前往时用的“圣胡安包蒂斯塔”号在某国被卖掉了。也许是这样的——他先乘船到达这座岛,然后坐西班牙的船回到了伊达藩。可以认为与其将自己珍爱的船傻傻地还回藩镇,他觉得还不如将它藏在荻岛。乘坐外国船回去是为了伪装。
我一边想着这些不可思议的事,一边为了放松而随意发挥着想象力,支仓常长耗费七年实现的伟大夙愿渐渐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之后,这座岛便与世隔绝。但之前有来自欧洲的物品,而且可以通过轰大叔买外界的东西,比如衣服、鞋子之类的商品。怎么样,这样说对于消解你的疑问有帮助吗?”
“啊,差不多。”我不想过多地在意细节。
接着优午说:“我一直在这里站着。”像是知道我还会来见他一样。不,他确实知道。虽然我还没有感受到“真实”,但已经开始接受这座岛了。
我和日比野一起走出田地,路上不知回了多少次头。“发生什么了?”日比野十分关心地问。
“没什么。”我答道。这是真的。稻草人优午毫不在意地说出了超越常识范畴的事情。不,它能够说话这一点就已经超越常识了,超出了我所知道的、常识性的范围。更别说还有闭关锁国、支仓常长的“庆长遣欧使节船”、混沌理论等。而说到“真实”,现在我站在这座岛上确实有真实的感受,我开始考虑是否要放弃追逐真实的感觉。疯狂与接受。就像将疯狂视为正常一般。
我想起了静香。她是我直到半年前一直在交往的女朋友,比我大两岁,今年应该三十岁了。我们相处了五年,还是分手了。
她在我所就职的软件公司的母公司工作,在员工中算是值得另眼相待的优秀人才。
尽管我知道她的精神状态不好,但还是立刻决定与她交往。
“我可是个好人呢。”
“你是好人。”
“我妈妈是小学老师,我小时候她几乎一直不在家。”
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事。她母亲似乎并没有强迫她只能在家待着,这么说来也可以想见那位母亲在为什么事困扰,而静香并没有因此感到非常寂寞。
“但是,我上了中学之后,就开始仿佛理所应当一般不去上学了,甚至还去做像卖身一样的事。”她还表示现在明白为何当时如此了。
她分析说自己一直在忍耐。无论哪个小孩都需要父母的爱,就像牛奶一样不可或缺。
静香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虽然习惯了,但仍有不满在身体中堆积。没有母爱的焦虑。不满在不知不觉之中逐渐积累。
到十五岁左右时,一直在她身上积蓄的不满便开始爆发。
在荻岛,每一个人都认为“不能出岛”,并从未对此感到疑惑。但我认为,他们的身体或精神的深处可能存在不满。
肯定有探索外界的欲望和因无法实现而产生的不满。
一点点累积的焦虑感可能会让年轻人的精神产生创伤,就像被关在没有钟、不能与外界交流的房间中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发狂一样。
那个叫轰的男人似乎是个单身汉。虽说单身,但他已不再年轻,是个像“迟钝的熊”一样的中年人。
平坦笔直的道路只有一条,在路上我们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车子从身边驶过。我问日比野这座岛上有没有车,得到的回答是大约有十辆,都是轰大叔带来的。真是令人难以相信。
“这里什么都有啊。”我满心感慨地说道。
日比野的眼神变得闪烁,说:“这座岛上还没有的东西,是什么呢……”这个问题给我一种被钝刀乱刺的煎熬感。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出乎意料地难过。像是要说“不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知他为何感到沮丧。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名少女。她躺在地上,左侧卧,在睡觉。
看上去大约十岁。她睡在一栋平房前。
“那里就是轰大叔家。”日比野像嗅觉灵敏的狗一样,扬起了鼻子。
“话说……那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轰大叔没有孩子。那个小孩是若叶。”日比野指着前面的少女说。
少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像是懒得动一样,将身子翻向这边。随即又似乎陷入了沉睡。
“在做什么呢?”
“在玩哦。”长发及肩的她有一张可爱的脸,一双大眼睛不慌不忙地眨巴着。
“轰大叔在哪儿?”
“啊,大叔在河滩吧。”她说。她似乎还是不想起身,但也不像是懒得起身,而是仿佛地面更为重要。
“你在做什么呢?”日比野问。
“我在听声音,”她的回答算不上亲切,“咚、咚的。”那像是心脏鼓动的声音。日比野呆住了。
“我特别喜欢这里的声音。”
这个名为若叶的少女似乎经常这么玩耍。在这座没有娱乐的岛上,可能有虽然俗气却很特别的习惯吧。
“那个小孩是在听心脏跳动的声音吗?”我问日比野,“这是种游戏吗?”
“全岛做这种蠢事的,只有若叶一个人。”
在没有经过同意的情况下,把从警车里逃出来的我带来这座岛的、被称为轰的男人,长得真的很像一头熊。
正如若叶所说,他在河边。河的另一边是高高的山崖。也许是自然裂崩的结果,可以清晰地看到地层的颜色。
轰梳着中分头,身体圆滚滚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但他看上去更为硬朗,脸上有短短的胡须。
他在河边捡石头。右手中握着灰色的石头,另一只手则在寻找别的石块。
河面波光粼粼,像是阳光射在锡纸上、发生了乱反射。也可以说像是河本身在发光。河并不深,可以透过河水看到河底。
“你拿石块要干吗呀?”日比野问。
“这是、那是。”轰说,他在组织语言。他看上去已经四十多岁了,在脑海中拼命搜集词汇的样子让他显得没有一丝威严。
“优午让我把这个带走。”过了很久,轰回答道。“优午说的?它让你把石块带到哪里?”
被日比野追问,轰又陷入沉默。我想起了怎么敲键盘都没有响应的旧电脑。
“我带伊藤来了。”等得不耐烦的日比野向轰介绍我。
轰像是终于注意到我一样发出“哦哦”的长长感慨,并动作迟缓地向我靠近。
“请多关照。”我点了点头。
“啊啊。”轰抬起手,却没说话,恐怕又在寻找词汇吧。他的嘴仿佛比身体还要沉重。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你那时摇摇晃晃的。”
我向他说明其实那时我所乘坐的车遭遇了交通事故,但我没说那是一辆警车,也没有坦白自己是被警察强行塞进后座的抢劫犯。
“没有人追赶我吗?”我下狠心问出了口。对于那个充满恶意的城山有没有追赶我,我很在意。
“不,没人。”轰慢慢地摇了摇头,他发出的略含笑意的话音像是来自喉咙之外的地方。我想起迪士尼乐园里演奏乐器的熊们。
之后他的举动有些奇怪。我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日比野时不时地转向我这边,并向我招手。我朝他迈出了一步,轰的脸突然贴近我,问:“要回去吗?”
我一时间无法回答。“我能回去吗?”
“你要是想回的话,我可以带你走。”
对呀,他有一艘船。我原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现在终于安心了。与此同时又心头一紧。回到仙台,被等着抓我的警察、也就是城山逮捕,这是与轰无关的事情,只与我有关。
“对了对了。”轰继续说着,却呆呆地盯着我的脸一直看,像是忘了要说什么一样。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喘着粗气。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道:“比如说,就是,假如我捡到了珍稀的贝壳。”
他舒缓的语调有些可爱。我忍着笑,点点头。
“在伊藤住的地方,有那种东西卖吗?”
“珍稀的贝壳吗?”他在说什么呢?
“如果我去卖只有这座岛上才有的东西,可以赚大钱吗?”
“您指什么?”
“比如鸟,怎么样?”
“鸟、鸟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鸟可算不上珍稀的东西。”
“也是呢。”轰皱起眉头的样子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头熊了,“唉,如果能在这座岛上继续悠闲地生活一阵子就好了。”
“说、说得也是呢。”
喜欢把问题延展下去,这可能是只有人类才有的劣根性。
人和动物的不同之处只在于人类有恶,祖母曾经这么说过。
那时,我的父母在一场事故中丧生,我则将自己沉溺于音乐之中。那时的我被无形的音乐治愈,什么都不想思考。房间里的音响总是开着。
“听音乐的只有人类吧。”祖母像训斥我一般说,“动物根本不会去听那些。”
尽管她这么说,但在看到录音机上的图案——一条歪着头听音乐的狗时,祖母还是说着“真可爱呢”,绽开了笑容。
“你见过优午了吗?”轰问我。
“刚才见到了……”我十分困惑地回答。我不想说“见”了一个稻草人。
“优午挺喜欢伊藤的。”不知为何,日比野骄傲地说,“他和你带来的另一个人,那个曾根川,完全相反。”
“啊啊,这样啊,这样啊……”轰说出的话总像是在说出口的瞬间就被空气分解了一样。
“曾根川见优午时连话都不想讲,只说这样太愚蠢了。”我认为绝大多数外界的人都会这么认为。
“那个男人,啊,对啊,就是那种感觉。”轰耗了好久才说出这么点内容。
“对了,若叶在大叔家门口躺着睡觉呢。”轰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好像在听心脏的鼓动。”日比野说着,轰的脸色极快地从青变红。
“那家伙干什么呢。”轰咂咂嘴,不断望向自己家的方向。
我们简单地道别之后便离开了。我和日比野在大堤上并肩而行,日比野想起了什么,说:“榨汁机的事情,真有趣啊。”
“嗯?”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这么解释过优午的事。”
“那可是他先说的。我只是因此想到了混沌理论。”
“优午是想以那种方式说明自己这样的存在很少见吧。他一定认为伊藤你是那样的人吧。不,是他知道。”
“那样的人,是指怎样的人?”
“也就是值得传达信息的人吧。”日比野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惊讶,“优午知道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
“它对我过于期待了。”“稻草人对你过于期待?”
明明稻草人连话都不会说的啊。
被称作草薙的青年在我们背后喊了句“日比野先生”。
我回头,看到了一辆蓝色自行车。直车把,车体纤细,与平日里常见的自行车微微不同,有些不协调感。仔细观察,可以看到前轮上有车撑。真是奇怪的设计。
这名青年看上去二十多岁,发尾大约到耳朵。虽然像要隐藏年龄一般蓄着胡子,但这份干净的随意感反而使他看上去更年轻了。
他穿着格纹休闲裤和灰色毛衣,随意地披着一件藏蓝色的制服。就像是不良少年渐渐长成大人后变得温顺了些。日比野向他介绍了我。
草薙自我介绍说是一名邮递员。我又看了看他的自行车,后部的车座上挂着黑色的包。因为没有多少信件,邮包看上去很瘪。他的制服胸前挂着写有“草薙”的小小名牌。
“这座岛上也有邮局?”我感叹道。日比野却说:“难道有没有邮局的地方?”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但也并不友善。他肯定是那种表里如一的男人,会在不知不觉间伤害他人。这样的人不少,也多亏他们,让我也常常过得不轻松。
“这家伙已经结婚啦。”日比野指着草薙说,“他的妻子叫百合,比他大。”草薙的脸没有变红,反而略显骄傲。
“可以向岛外送信吗?”日比野问。
“岛外?”草薙歪了歪头。
“伊藤是岛外来的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岛上的居民要是知道的话,可会有大骚动呢。”日比野如此警告他,却没有想到他已经将我的事情说出去了,而且是站在我面前。
“岛外来的!”草薙瞪大了眼睛,“和曾根川一样嘛!”
“他和那个冷淡的、令人生气的男人不一样。”
“这么说来,我家的百合,很讨厌曾根川。”
“那个曾根川,长得像色狼一样,看起来就像是会对你妻子下手的人。你妻子可是个美人呢。”
草薙的表情立刻凝固了。“我说了,那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他的眼里闪着刀刃般的光。
如果曾根川真的向草薙的妻子出手,这个青年邮递员很可能会杀人。我越是想象,便越觉得草薙的反应会十分强烈。
“伊藤是外来人的事情要保密啊。”日比野将自己已经将这件事说了出去的事实置之不理。
草薙回答说:“我不会告诉百合之外的人的。”原来如此,也许到明天,全岛的人就都知道我的事情了。
“可以向岛外寄信。”
“怎么寄?”
“轰大叔,”日比野像在说明考试的计分方法一般,“那个熊男会把信带走。如果有回信,他也会带回来。”
“但是收信和投递的人是我。”可以感受到草薙作为邮递员的自尊心,“请先把信交给我。”
虽说问了寄信的事,但实际上我还没想到要给谁寄信。不管是不是通过信件,我只想与静香一个人取得联系。我们分手这半年间,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
我和静香是在职场相识的。我只是个整日与电脑面对面的程序员,而她却是为全国都有分店的大公司设计管理系统的、真真正正的工程师。
她在“it革命”这个词出现很久之前便开始利用互联网开展新事业、提出新企划了。她一个接一个地学习编程语言,参与了不少程序的开发。虽然周末也会休息,但带薪休假是从来不会考虑的。尽管如此,比起说她蠢的人,赞赏她的人更多。
但是,她最为珍惜的并不是工作。
虽然诸多程序中都有她的名字,还有她不抢功绩、默默在背后活跃的佳话广为流传,但她只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不是她就不行”、“有什么事儿就找她聊聊”,听着周围的人说出这些话,她才得以触摸自身不稳定的主体性。
她说自己小时候受到过这样的教诲:“人经常忘记自己是人。”她的母亲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最重要的是,为了证明存在于世界上,要将自己的名字以印刷体的形式广布世间,或是去做若是没有自己便无法进行的工作——她便是受着这样的教育一点点长大的。
“我想被他人记住。”她说出这句话时,我回答道“我记得你”。但她想要的似乎并非如此。
她唯一的兴趣是吹中音萨克斯管。她说“对此我是毫无理由地喜欢”,实际上也吹得很好。我推测,她恐怕是想通过从肺部呼出的气体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吧。
“你究竟希望大家怎样看待你,才能够满足?”在分别时,我第一次诚惶诚恐地问出口。不如说这就是我们分手的原因。
“被大家包围,他们拍手对我说‘好厉害、好厉害’、哭着说‘我们一直等着你’,”她说着荒唐的话,“如果这样,我就可以接受并感到安心。”
“这简直就是历史人物啊。真是自恋啊。”我不假思索地说。她望着我,目光中满是怜悯,却没有回应我的话。
我辞去工作,就是在这件事发生不久之后。视力变差、受到医生的警告不是撒谎,对于辞职一事我也没有一丝后悔,但我确实无法适应无业的生活。毫无变化的无聊日子没有一丝乐趣。我也没找到下一份工作,那时的我心中恐怕充满不安,因此便像精神病发作一般去抢劫了便利店。
从表面上来看,来到这座荻岛的我虽然没有得到掌声,却被特别对待,并有人说“在等着你”。换做是她,可能会感到满足吧?
“写信好啊。”日比野说完吹起了口哨。他的表情从某个角度看既像个少年,也像个貌美的青年,但更像天真的狗。
“但是,那个人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
“无论收到谁的信,都会感到高兴吧。”他像在说明物理法则一般断言。
虽然这是个奇怪的建议,但是我想,寄一封试试也没什么不好。我只是在担心,在她那高高在上的自尊的反面,是对于自身毫无自信,这样的人很容易成为在世间广撒罗网的邪教团体或者上门推销的诈骗犯的目标。
静香从玄关的邮箱里取出了报纸。
她手握报纸,准备烤面包片。在等待的时候她回到客厅,打开了音响。查利•帕克演奏的音乐声缓缓流出。
时间是快到正午。倒过来算,早上七点到家,至少也睡了三小时吧。
正在负责的项目终于迈过了一个难关,年轻的程序员们彻夜努力。通宵加班的要求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近似于法西斯主义吧。
静香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很久,但她并没有因此产生自满或优越感。
工作是为了让自我保持中心地位,并不是为了被崇拜,因为劳动时间与能力之间毫无关联。静香不想被子公司和愚蠢的上司看扁。
能提出好的提案,准备学习会,还能按时回家的人所说的话,会有谁听呢?“能早回家的人真幸福啊。”差不多说这么一句话就完事了。
她无意中想起了伊藤说过的话。“如果没有你在,会感到困扰的是你正在做的工作。试一次吧,将它放开。”这是与他最后一次相见时他所说的话。
他的话也许正确,静香明白这一点。但是能够让人感到幸福的东西并不总是正确的,这也是事实。对于静香而言,重要的是被他人视为必要。
脖子痛。静香缓缓转头。眼睛也感到疲倦。
“我要辞职。”那时,伊藤接着说。
“为什么?”静香问道。伊藤的回答是“我的眼睛痛”。听起来令人惊讶,但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因为这个就辞职?”
“我们就像是乘坐电梯的人。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会不会过劳死?唉,虽然我也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但真的不想连眼睛也牺牲。”
静香看了看桌上立着的、与伊藤肩并肩的合影。两人的合影仅此一张,是在去残疾儿童中心参加志愿活动时拍摄的。
是他询问政府机构得知了中心的地址,并打电话预约的。然后以“去吹吹萨克斯试试”为由,邀请静香。
她半推半就被带到中心演奏。对此她记得很清楚。
她独自演奏了查利•帕克的曲子,收到了比预期还要好的反响。
“也有这样的时候呢。”伊藤望向远方,说道,“这也是大家一直在等待你的时候。”
静香明白他的意思。即使没能在工作中探寻到自己的生存意义,能让身边的人快乐也是一种方法。这难道不正是自我实现吗?他想表达的似乎是这个意思。事实上,静香也确实在那时获得了些许充实感,并因看到孩子们的笑脸而感到舒畅。
但这不是能够与工作相提并论的事。而且那时手头的工作正好开始变得有趣,静香终究没有接受伊藤的提议。
静香还记得自己说出了过于有攻击性的话:“我想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更大、更必要、更重要的事情。”
静香至今还忘不了习惯性耸着肩的伊藤的身影。
他大概是为了将身陷不安泥沼中的我救出去而出现的使者吧。然而,我却放弃了被救助的机会。静香一边望着照片一边想,也许她并没有放弃,而是将机会保存了下来。
门铃响了。静香审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虽然家居服里面没穿内衣,但应该看不出来吧。
静香隔着门问对方是谁。精心组织过的回答响起:“我是城山,来问关于伊藤的事情。”他自称是一名警察。
我们站在山丘上。站在无名的山丘上。
可以看到广阔的水田和山,棕色的土占据了其中一面。蓝色的天空略微延展开去,头顶仿佛是一片海洋。
和轰大叔分别之后,我们沿河前行,走到了左边是一片杉树林的地方。数量庞大的杉树像剑一样从地面射向天空,那景色真是美极了。
沿着被踩出来的路走了约三十分钟,我们登上了山丘顶部。
正当汗水开始浸透衣服,喘着粗气想要说“不行了、休息一下吧”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在树林间突兀出现、像光头一样什么都没有的山顶。也许夏天时这里草木茂盛,但是现在只有干燥的白色地面。从这里可以俯瞰小镇。规划好的田地非常迷人,我站在山顶只一小会儿便沉醉在这片风景里。耳边只有风声与鸟鸣声,深吸一口气,连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身体所吸收。
“那个像塔一样的是什么?”
在田地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一座塔突兀地立着。非常高。
“那是瞭望塔。”日比野回答道。“瞭望塔?”
“在昭和时代初期,你知道昭和吧?可能是那时候建的。当时可能有人在里面轮留守望。这是这座小岛上唯一的瞭望塔。”
“有梯子吗?”
“只有梯子。虽然被人们称作塔,但其实它本身就是一架巨大的梯子,上面只有可以坐的地方。现在已经没人攀爬了,以前有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孩,爬到一半掉下去了。”
“这座岛似乎不需要瞭望周围啊。”
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的塔像是一位老人,在叹息“没有人记得我”。“这座岛上缺少的是什么?”日比野突然问我。
“缺少的?”
“就是这里所没有的东西。希望你能告诉我。”“就算你让我告诉你……”我困惑地说。
“‘在这里,重要的东西,一开始便缺失。因此无论何人,均为空壳。’”
“这、这是什么意思?”日比野说的话听上去像是一首短歌。
“这是这座岛上自古流传下来的话。”
“自古流传”,听上去有些夸张,但是日比野的表情非常认真,让我笑不出声。
“就是父母告诉孩子的话。这座岛上的人都知道。这座岛缺少重要的东西。”
“这座岛上所没有的?”
“岛上所有的人都对这个耿耿于怀。究竟缺的是什么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大家不停地进行徒劳的想象。”
“不停地想?”
“是的。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但是最近,似乎又在向我们传达这句话。如果是这座岛上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那这座岛上的人就思考了几千年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传说真是暧昧。”既非教导亦非训诫,连具体内容都没有。我猜测这恐怕是某个在这座无聊的岛上活腻了的人说出来的吧。
“还有下文呢。‘从岛外来的人,会将欠缺之物安置于此’。”
“意思是说会有人将它带来?”
“就是这样的。”日比野慢慢地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慎重地观察着我。
“啊!”我不由得叫了出来,“难道说,你怀疑我就是传说里提到的人?”虽然在这里用“怀疑”这个词可能不对,但我还是这么说了。
日比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望向下方的田地。
这座岛处于闭锁状态。若是有那样的传说,也难怪岛民们会对外来者十分敏感。
我就像被期待着带回土特产、却两手空空地回老家的孩子一样。“我当时想,会不会就是你……”日比野的声音变得含混,像是要说我不可能不期待啊,“我一直听着那传说,都刻在心里了。‘在这里,重要的东西,一开始便缺失。因此无论何人,均为空壳。从岛外来的人,会将欠缺之物安置于此。’”
“非常遗憾,”我低下头,“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带来。”
“是这样嘛……”日比野挠挠鼻子。
“不是那个叫曾根川的人吗?”我想要弥补过错一般,如此问日比野。
“那个能看见鼻毛的冷淡家伙,肯定不是传说中的人。”他低声笑着说,“那个大爷带来的,是猎枪。”
不知何时我们坐在了地上。
“但是啊,这座岛上没有的究竟是什么?”日比野又提出了这个问题,“伊藤,你觉得是什么?”
我在脑海里寻找。虽然想出了几个答案,但不确定是否是传说中的答案。
“有被称作电脑的东西吗?”我说出了最先想到的物品。
“啊,电脑啊,听优午说过。但是这座岛上确实没有。”
“飞机呢?”
“虽然岛上没有,但是看到从天上飞过。”
“巧克力?”
“真是好吃啊。”
“宝石?”
“有。”
“毛绒玩具?”
“有毛绒狗和毛绒熊。”
“镜子呢?”
“你当我是白痴吗?我不是说了吗?”他说那东西到处都有。
“解雇?”“松鼠和老虎?”
我真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
我突然想到一件无比重要却又容易被人所忘却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
“什么呀?”日比野探出身子。
“时间。”时间这一概念,也许这座岛上没有。
“有趣。”日比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个有趣的想法。”但他立刻让我看他手上的seiko手表。“你刚才不是看到过嘛。”日比野歪歪嘴。
“说得是呢。”我举起双手、噘着嘴说。实际上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有说出口。
这座岛上最为欠缺的,是现实感。这里完完全全没有现实感。如果这就是答案,我想知道能将其带来的是怎样的人。可以想象电影一般的场景,勇者带着宝物,将其置于山丘之上。“优午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吗?”
“他可能知道。”日比野淡淡地说,“但他什么都不说。优午本来就对未来只字不提。”
我想优午也许是不想夺去这座岛上的乐趣,才沉默不语。为了让岛民一直等待、不断扩展想象,而不将这一秘密大白于天下。
日比野指着地面,说:“据说那个人会来这座山丘。”“这座山丘?”
“对。带着荻岛欠缺的东西,在这座山丘上,交给大家。据说如此。”
我看了看正坐着的地面。除了屁股下面的土比较冷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因此我一直期待着某一时刻,我期待着,比如说伊藤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正是这座岛上所欠缺的。”日比野像是自嘲一般地说。他是因为这个才带我来这里的吧。
走下山丘花了约二十分钟。下山的路与平坦的步行道连在了一起。
又走了几十米之后,我发现了一只猫,它在树下坐着。是一只浅棕色带黑色斑点的花猫,懒洋洋地眯着眼,身子蜷成一团。
“那边的榉树下面是不是有一只猫?”日比野问。
“是的。”
“只要那家伙在那里,就说明最近的天气会不错。是晴天。”
“啊?”
“但是,如果那只猫爬上树,就说明最近要下雨。”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感到不安。
“那只猫可以预报天气。”
“为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只是看到那只猫在哪里,就可以知道天气如何。可以知道会下雨还是放晴。”
“所有的猫都这样吗?”
他轻蔑地对我说:“能预报天气的猫,除了它就再没有了吧。”
“可能像燕子低飞会下雨、晚霞次日会放晴一样,都是迷信吧。”
“那可不是迷信。我听说是有理由的。”
“也许那只猫有它的理由。”
燕子低飞是因为要在虫子因雨天而慌忙行动时捕捉它们,蜘蛛织大网也是为了捉虫。天气谚语有这样的理由,但我不认为猫也有相同的理由。
“总之,不会下雨。”日比野的语气坚定。
那个男人的脸出乎意料地端庄,我第一次有这是“美丽的”男性的感觉。头发长度略微过肩,我不想讨论男人留长发的话题,但长发确实非常适合他。鼻梁挺拔,即便鼻子略大,也没有丝毫不合适。
他约三十岁。眼睛下面有几条深深的皱纹,只有这部分突兀得令他显老。他坐在木质的椅子上,长长的双腿交叠,读着书。
“那是樱。”日比野说。
“十二月樱花不开啊。”我慌张地回答。
“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叫‘樱’。”
日比野读出“sakura”,他并没把重音放在“sa”上,而是使用了与“樱”这种花相同的平调读法。
“樱是他的全名吗?”
“他是杀手。”
我沉默了。日比野竟将如此劲爆的词轻易地说出口来,这令我感到困扰。
“他不单单是杀手,也是法律。条例、规则、杀手。伦理与道德。”
“你在说什么呢?我完全不懂。”
“也就是说,他是那样的男人。”
竟然有如此难以理解的描述,我感到无奈,发现我的焦虑,日比野反而显得愈加兴奋。
我们靠近那名叫“樱”的男人,离得越近,他的美便越明显、越让人为之倾倒。
“樱。”日比野用快活的声音问候道。
男人合上了正在读的书,慢慢抬起头。阴暗的视线像是深不见底的湖。他双颊瘦削。
“是日比野啊。”樱的语气让我感受不到一丝温度。日比野向他介绍我,说“这是伊藤”。
“哦。”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然后视线又回到了书上。那本书比文库本略大一圈,是一本著名诗人的诗集。
“我也喜欢那首诗。”我没想到这座岛上会有自己知道的书,在回过神来之前已经把话说出口了。
“我以诗为食、生活。”长发的他静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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