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乌尔禾 红柯 第2页,共2页

朱瑞声音轻轻的,“我说的都是实话,王卫疆是你老汉,你总不能怀疑你老汉么。”

“你说啥哩,谁是我老汉?我还没结婚呢,哪来的老汉?”

“你们两个不是不是……”

“咋咧?”

“我胡说哩,胡说哩。其实王卫疆厉害着呢,王卫疆在牧场待过,真是个好把式,我啥时候把王卫疆那一手学过来我也不枉活一场。”

“哈哈真有意思,王卫疆又成你的美好愿望了,你最初的愿望不是手把羊肉吗?”

“难道王卫疆不爱吃手把羊肉?吃得美得很嘛,我见过好几回,闭着睛眼吃呢,嘴里还支支呜呜唱呢,美着呢,活人就要活到这份上。”

“杀羊的时候不许羊叫唤,不许羊淌眼泪,还要羊笑眯眯的,你把羊当成啥了?”

“你当初不是喜欢这样子吗,你咋说变就变啦?”

“我说的不对?”

“你胡搅蛮缠么,你明明知道屠夫能把羊活活杀死,好把式能把羊杀活,杀羊的人也就超脱了,你明明知道么。”

“我不知道。”

“我跟你说,王卫疆眼睛瞎啦,找下你这么个货。”

“我就是不知道。”

“我回去就告诉王卫疆你是个啥人!”

“你说我是个啥人?”

“我告诉王卫疆你是个啥人,王卫疆立马就把你撇了。”

“我还是不知道。”

“你不要说这话,这话伤人呢。”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求你了。”

“哈哈,肚子胀了,肚子胀了爆炸么,你爆炸么。”

轰隆一声爆炸了,把朱瑞给炸没了,不见影儿了。朱瑞看见自己把燕子按倒在草地上,朱瑞恶狠狠地:“你这女人,你太不像话了,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我这手,我快成好把式了,你还这么说我。你不要闭眼睛,你睁开你的眼睛。”燕子眼睛闭得实实的,燕子就像躺在床上,草丛绵茸茸的,都是灰绿灰绿的野艾,燕子闭着眼睛跟睡着了一样,燕子不睁眼睛朱瑞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咋就不看我这双手呢,你再不看我就想其他办法了。”朱瑞愣了半天,朱瑞的样子很可笑,朱瑞的脸都变形了。朱瑞一急之下就想出了办法,朱瑞就把他的手伸到燕子衣服底下,“燕子,对不起了,我暖手呀,我的手快要成功了,你不能见死不救。”燕子鼻子哼哼着燕子不吭声。朱瑞也不吭声了。朱瑞抽出手看了一下,朱瑞心里大声喊叫:“我的妈呀,我把燕子的皮剥开了吗?跟羊身上一样啊。”朱瑞赶紧把手伸进去,朱瑞的心里又喊了一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女人,让你死去活来,比羊还美呀,该不是白天鹅吧。天鹅是给放羊人做妻子的。”朱瑞再看燕子时燕子的脸红得出血了,燕子大声出气,身体抖得那么厉害,好像要张开翅膀飞哩。朱瑞赶紧把手伸进去,朱瑞的手越伸越长,手都不够了,朱瑞都急了。朱瑞身上又伸出了一只手,好家伙,这只手跟老虎一样跟豹子一样跟一团火一样,一下子就冲到燕子身上,就不像老虎豹子了,像是电源的插座,往身上一插。肯定插到关键处了,燕子跟通上电一样,大喊一声,几乎坐起来,眼睛那么亮,把人能吓死。朱瑞都停下了,燕子的大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光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了,柔和下来了,手不停地摸朱瑞的脊背。

羊群在十几米外的地方吃草,耐心地待着。有时还朝洼地里看一看,羊群以为这两个人也在吃草,吃得那么欢势,把地都揭起了。羊好像很喜欢这种吃法,不停地朝那地方看,可又不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羡慕到了极点。羊高兴了也会咩咩叫,羊不叫,羊自己都没有发现它们的眼睛亮中带湿,湿润润的,跟水晶石一样。十几只羊差不多都把嘴巴贴在地上,不吃了,草叶一闪一闪跟羽毛一样轻轻地拂着羊嘴巴,羊跟做梦一样,羊有了飞翔的感觉,羊就看见洼地里的那两人也不吃草了,在飞呢,飞得那么快,那么猛,快要从地面摔出去了,就紧紧地抓着地面,抓住啥是啥,把草根都拔出来了。那是草原人发誓的方式,草原上的女人要诅咒一个人让上天来训罚时,就拔起牧草向苍天呼吁。这个熊熊燃烧的女人在诅咒谁呢?她的头发都乱了,她抓起草根,她抓起沙土,她抓起爬地松;爬地松就像拧在大地上的钢梁一样,女人把大地的钢都拔出来了,女人像哭不像哭,像笑不像笑,女人的眼瞳里一会儿是火焰一会儿是清水,清纯至极的海子里才有这样的水啊。羊从春天长到秋天,羊不停地转场,从阿尔泰山转到天山,从大漠腹地转到准噶尔盆地的边缘,让它们刻骨铭心的都是海子里的水啊,不论大小所有的海子都那么清澈,清澈到地心里去了。它们也见识过女人眼睛里燃起的爱情的火焰,能把水火融在一起的眼睛可是太少见了,那已经穿过地心把天空融进去了,远远超出了羊的想象力。十几只羊当中只有两三只健壮如虎的肥羊去过三台海子,也就是赛里木湖,草原人视为圣湖的赛里木湖,那是祝福生命的高山大海子,佩在天山最优美的地方,天鹅要在那里待整整一个礼拜,沐浴了天山之美然后才起飞。天鹅起飞的时候那些远道而来追求美好的愿望的男人和女人,眼瞳里就燃起爱情的火焰,从火焰深处又涌出清澈的海水。羊就这样看到了女人眼睛里的水,所有的羊都看到了,那些没有去过赛里木湖的羊看到的是天堂一样的圣湖赛里木,它们比去过的羊更满足更幸运。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哎呀,到天堂了。”女人轻叹一句:“是圣湖赛里木。”

“你说啥?”

“赶车的老头说的,圣湖赛里木是天鹅落脚的地方。”

羊们还记得女人最激烈的时候,两条白腿在灰绿色的草丛里一闪一闪就像白天鹅的翅膀。

男人小声说:“我尝到天鹅肉了。”女人就拧男人耳朵,女人就看见了缓坡上的羊。

“你看,你看那些羊。”

十几只羊全都泪光闪闪,这个叫朱瑞的男人喜出望外,连跌带爬扑过去,跪在羊跟前,抱住羊,一只一只地看,还用手小心翼翼地摸羊眼睛,摸到的瞳光都是滑腻腻的,跟油脂一样,跟他在女人身上摸到的一模一样。他举起他的手,他都忘了他是跪着的,这个叫燕子的女人走到他跟前,看他的手,又看羊眼睛。

“你激动成这样子了。”

“我能不激动吗?你知道羊眼睛为啥这么亮?羊眼睛亮到这种程度,就把刀刃上的光逼下去了,羊就不怕死了,羊就是活的,杀了它,它还是活的,肉拿走了,命在呢。”

“赶车的老头说的对,命是长生天投射到大地上的光。”

这个叫燕子的女人也忍不住抱住羊,摸着亲着,跪在地上了。

“你这臭男人,你可要对羊好哩,你一辈子都要对羊好,听见了没有。”

这一天朱瑞成了他梦想中的好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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