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乌尔禾 红柯 第1页,共2页

燕子就动心了,燕子就跟上朱瑞去了。那是半个月以后,羊杀完了,老板把买羊的活交给朱瑞,郑重其事地宣布,以后买羊的事情朱瑞说了算。朱瑞揣上钱,提上鞭子就到乌苏草原上去了。朱瑞是在五公里的沙枣树后边碰到燕子的,把朱瑞吓了一跳。

“我步行呢,你跟上不方便。”

“我也步行,我又不让你背。”

他们拦了两次车,一次是拖拉机,到草原上就是牛车了,一个老头赶着,车轮吱吱扭扭,老头告诉他们:“这是天鹅的叫声。”天上真有一群天鹅向南飞去,老头说:“那是从阿尔泰北边来的,遇到海子就下来歇一宿。”

“乌苏有海子吗?”

“不少呢,不大,天鹅待一宿就走了,要是有赛里木湖那么大的海子,要待一个礼拜呢。我年轻的时候,骑上快马,两天两夜就赶到赛里木湖边,参加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我还得过名次呢,不是唱歌,是摔跤。年轻人应该摔跤,人年轻的时候不摔跤可就太对不起长生天了。你们年轻,当然不明白了,那么一身好力气跟珠宝一样藏在你的骨头里,年轻力壮的时候真是黄金季节啊,我们蒙古人把阿尔泰山叫金山,不是因为阿尔泰有金子,阿尔泰的牧场好啊,牲畜和人在那个地方就像到了天堂一样。”

燕子用肘捅朱瑞:“听见没有,那才是天堂。”

老人告诉他们:“大地上只有一个天堂,《江格尔》里所唱的宝木巴圣地就是金色的阿尔泰,明白吗?金色的阿尔泰,难道还有例外?”

“这个傻小子的天堂是手把羊肉。”

老头想了半天,拍了朱瑞一把,“你的天堂很不错,长生天把生命的火焰投放到我们身上,我们就不能让火焰熄灭,我们就要把火烧得旺旺的,我们就需要羊肉,羊肉是好东西啊。”

燕子瞪大眼睛看着朱瑞看了好半天。

老头继续唠叨他的长生天:“长生天给我们生命,给我们力气,我们不能让它闲着,我们要好好地用它们。就说我年轻的时候吧,我每年都要去赛里木湖边摔跤,然后呢,就躺在草地上等候天鹅落下来。天鹅总是在早晨落到海子边,那地方也叫三台海子,天山把海子围起来,东边有一道达坂,太阳就从达坂上升起来,天鹅一群一群地从太阳里边飞出来,跟晨光一起落到海子上。等候天鹅的人不少呢,连帐篷都不要,就躺在草地上裹着羊皮袍子就可以了。从山坡上看下去,草丛里白晃晃的,一个又一个,都是穿羊皮袍子的年轻人。我还记得有一首歌叫《金色年华》,词儿我忘了,我只记得那调子。我想起来了,是一个哈萨克人弹奏的,弹着冬不拉,那曲子就叫《金色年华》。哈萨克人的传说里,天鹅做了放羊人的妻子,见到过天鹅的男人,再也不会把妻子叫老婆叫娘儿们了,就叫妻子。”

“老人家你的妻子是天鹅变的吗?”

“是一位哈萨克姑娘,哈萨克姑娘一枝花,我的哈萨克姑娘是长翅膀的,是可以飞的。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我是在黑黑的夜里,冻病了,都发烧了,我迷迷糊糊在黑夜里乱走,走到人家哈萨克人的帐篷跟前了,差一点没叫狗把我咬死,手还有脖子都咬烂了,我都昏过去了。我在帐篷里躺了三天三夜,侍候我的就是后来做了我妻子的哈萨克姑娘,她知道那天我要醒来,她穿上盛装,帽子上插了白色的猫头鹰羽毛,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我看到的是一只白天鹅呀。我用哈萨克语喊了一遍,接着用蒙古语用汉语,把我能用的语言全都用上了。她可真是个好姑娘啊,在他们家人回来之前她把猫头鹰和漂亮的礼服收起来。那没用的,她那光辉灿烂的样子永远留在我脑子里了。无论她再穿什么衣服,穿得多么朴素,她身上的光再也消失不掉了。”

“老人家,你怎么向她求爱的?”

“我告诉她,我已经到三台海子来了六次了,我在寻找我美好的愿望。长生天保佑我,让我在茫茫黑夜里找到了我的愿望。年轻人,你们很快就会见到我的愿望。”

都不说话了,大家都在想心思。心思就是美好的愿望。过了两个时辰,就看到了羊群、帐篷,还有几排平房。这是刚刚建起来的固定的牧村。老人孩子和女人留在房子里。老头一直把他们带到自己家的房子跟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早就等在那里了,那就是老头美丽的愿望。老头走到老奶奶跟前低声交代什么,老奶奶的手就落到老头的身上,轻轻地掸掉灰尘,连头发里的草屑都一一拣出来,老头朝燕子和朱瑞望一眼,老奶奶就朝他们招手。老人家的羊不多,只能卖掉三只,又到邻居家买了十几只。朱瑞算是老客户了。他们的饭馆每年要从这里买走几百只肥羊。一定要宰一只大肥羊招待客人。主人用蒙古人的方式把羊宰了,主人掏出内脏,朱瑞就把手放进滚烫的腔子里,就像在炉火里化铁。燕子太好奇了,燕子凑上去,竟然把手也伸上去了,刚刚剥开皮的滚烫的羊看起来血淋淋,摸上去跟一团跳动的火焰一样,没有血,血在肉里边跳动,却流不出来。朱瑞告诉燕子:“那是好把式,刀子用活了,羊不受罪。看见没用,刀子快得跟风一样嗖嗖就刮遍全身,血还是活的,肉还是活的,你看那眼睛。”燕子就看那羊眼睛,剥了皮掏了内脏的大肥羊静静地躺在地上,眼睛亮得跟宝石一样,整个天地都融化进去了,整个天地都是晶莹剔透的,都是吉祥平静的,还带着微笑。

“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暖手?”

“暖手,对,就是暖手。你这个词用得好,我一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你最怕人家说你是来给手过瘾。”

“那是说屠夫的,不能这么说一个好把式。”

“你还不是一个好把式?你牛皮啥呢。”

“我怕你说过瘾,抽大烟才叫过瘾,打麻将才叫过瘾,咱这是暖手,就是你刚才说的暖手,好把式的秘密全在手上。”

“你老实说你还在啥地方暖过手?”

“除过年还能有其他地方?”

燕子鼻子里笑了两下。朱瑞就毛了:“要笑你就好好笑,不要哼哼唧唧。”

“你管得太宽了,我爱笑就笑我想笑就笑。”燕子鼻腔里又哼哼了两下。朱瑞的鼻子都歪了,“你不要哼哼唧唧,你开怀大笑嘛。”燕子还是用鼻腔笑,朱瑞的脸都青了:“小心我捏死你。”燕子又哼哼了两下。朱瑞光出气不说话。

他们离开村庄很远了还不说话。燕子说:“谁让你不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好想想还有啥话没说。”

“暖手的地方么,在羊身上么,还能在人身上。”

“这就是你不老实的地方,你咋知道在羊身上暖手?”

“王卫疆教我的。”

“你胡说啥?”

“羊一个劲叫唤,羊越叫唤我越觉得自己是个罪犯,连个屠夫都算不上,王卫疆就给我示范了一下。我把手往里边一伸,我的妈的,软软的烫鲁鲁的,像水不像水,像油不像油,立马就浑身抖起来了,麻酥酥的,跟过电一样。”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知道了。”燕子心里骂王卫疆你个狗日的。燕子就想起王卫疆的手,把她身上都摸遍了。燕子咬住嘴唇想心事,样子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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