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去羊圈叫羊出来,不像以前那样去抓,羊也不往后挤,羊安安静静的,吃草的,望天的,想心事的,该干啥还干啥。朱瑞嗨喊了一声,那只最肥的羊知道叫它呢,就走过来了。朱瑞前边走,大肥羊跟在后边,两个打算当帮手的伙计吃了一惊。
“朱瑞,你把羊日了?羊这么乖?”
“我把你姐日了,把你妹日了。”朱瑞硬得很,朱瑞晃一下刀子,“再胡说我捅了你,你想试试,你过来,过来,过来试试。”
“开玩笑,开玩笑,你当真了。”
“不许这么说羊,羊比天还大,狗日的这么说羊。”
两个伙计赶快溜了,溜到灶房里心还在乱跳:“狗日的叫羊日了,羊是他爷羊是他妈,羊是他老婆。”另一个赶紧捂上嘴:“少说一句,叫他听见他就过来了。”往外看一眼,没过来,互相看一眼,发誓不再胡说,还在嘴上按几下,按稳当了,就出来看朱瑞杀羊。
朱瑞走到院子中央,从磨石上捡起刀子。羊看见了刀子,弯弯的新月一样的蒙古刀,刀刃上的亮光迎着羊的目光,刀刃的亮光就垂下去了。刀刃是被吸过去的,跟河里的鱼一样,白鱼在河里蹿起来了,都能听见哗哗的水浪声。其实那是人的幻觉,刀子还没有进去呢。朱瑞好像给羊说悄悄话,好像给空气说话,空气里好像坐着他爸他爷,他八辈祖宗一直追溯到开天辟地的时候,人类最古老的初祖,快到天尽头了。朱瑞就对那么遥远的人祖小声说话呢,朱瑞说得很诚恳。
“你生不为罪过,我生不为挨饿,原谅我们!”
白鱼一样的刀子就一头扎进去,一股蓝幽幽的气息从羊的腑脏里冲出来,空气都成了蓝色的。朱瑞的手放进羊的腑腔,朱瑞感到他的手成了羊肺羊肝羊肾羊脾脏,每一样都这么清晰。羊心呢?他的手再巧也很难变成一颗心,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心猛跳一下,跟鸟儿一样飞出去了,胸腔凉飕飕的,空荡荡的。但朱瑞不是原来的朱瑞了,朱瑞只慌了一下就镇静下来。两个伙计抬着羊出去了,羊皮摊在地上。朱瑞摸刀子时感觉到刀刃热乎乎的,刀刃被肉化开了,再也凉不下去了。好把式的刀子都是热的,趁热就把刀子收了。牛皮做的鞘,就像给热刀子穿了一件好皮袄,就像刀刃长了一层皮。朱瑞在刀的皮肤上摸一下,朱瑞的心静下来。朱瑞喝了一缸子茶。朱瑞也热起来了。朱瑞走出院子,手握成一个拳头,他心里一惊,这不是羊心嘛,他的手还在羊身上。
当天晚上他就见到了燕子,他先把手摸进去,伸到燕子胸口时他的手就握成了拳头。
“你弄啥哩?”
“我的手丢在羊身上了。”
“你说梦话哩。”
“我试了几回,我感到这不是我的手。”
“你想让我给你证实一下?”
朱瑞点点头。燕子就让他把手松开。
“我不敢,我不敢。”
“咋跟个孩子一样,瞎话,松开!”
“我手里攥着羊心。”
“我知道,听你大姐我的,松开。”
朱瑞的手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跟铁块一样,燕子加上她的手,在朱瑞的手背上跟鹅毛一样轻轻地滑动。燕子的胸脯在下边烘着,朱瑞的手就一点一点化开了,跟蚯蚓一样一曲一弯。
“听大姐的,手动弹,使劲地动,摸,慢慢摸。”燕子声音都变了,“你这臭男人,你摸到啥了?”
“你的心跳哩。”
“你才知道。”
“你的心跳得这么厉害。”
燕子说不出话了。他们见面的地方在柴房里。燕子捡柴火准备做饭,朱瑞就闪进来了。朱瑞来的时候,王卫疆正躺在五公里路口修车呢。燕子一惊,还没等她开口,朱瑞的手就像一只被追打的狗,呜哇一声钻到衣服下边,一下子就到了胸口上……他们穿好衣服,又看朱瑞的手,好像刚才做的事情都是为这只手。燕子扳着朱瑞的手,一根指头挨着一根指头往过扳,扳过来,再扳过去,朱瑞的骨节叭叭响起来,燕子就放心了。
“好了,大姐把你救活了。”
“你把羊也救了。”
“算你娃聪明。”
朱瑞走了,直接从柴房走的。
燕子开始做饭。一边做一边发呆。日子比以前好多了,揪片子不是素的了,有一点点羊肉了。切羊肉的时候她听见王卫疆的脚步声,她知道这是幻觉。王卫疆骑自行车,她知道是朱瑞这狗日的赶路呢,朱瑞肯定走的是小路,走大路就有可能碰到王卫疆。燕子记得那条小路,在水渠边上,一边是林带,一边是庄稼地,朱瑞会不会碰到狼?燕子哆嗦了一下,刀刃就碰到手上,好家伙,手指好好的,刀刃只在皮肤上刮了一下,皮肤红红的亮亮的,是不是刀刃都会在一种亮光下退避呢?刀刃躲避什么呢?她知道朱瑞没什么危险,因为她听到了汽车的嗡嗡声,还有密集的车灯,把周围的密林、庄稼地、荒野照得亮亮的,狼不会到这里来的。饭馆的羊圈都是半人高的土坯墙,小孩子都能爬进去,狼都不敢去,羊是安全的,朱瑞就一定很安全。她长长出一口气。她可以放心地切肉了。肉先下锅,她开始切辣子切西红柿,最后是皮芽子。切皮芽子的时候她打起喷嚏,她知道王卫疆在想她,她手里的刀子就咚咚响起来,跟下白雨一样,跟剁肉一样,皮芽子都成细末子了,她还在剁,再剁就成水了,刀子咚一声咬在菜墩子上再也不动了。菜墩子把刀子吃了。燕子吃惊地看着树根做成的菜墩,这是王卫疆从果园里弄来的梨树根,燕子就说:“你咋弄个梨树根?”
“这是苹果梨,你闻。”
还真有一股清香味,混合着梨和苹果的味道。东果园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全垦区的果树都是从东果园栽培的。王卫疆是从熟人那里弄来的,一个大树根,分成几块,很好用,中间已经凹下去了。好多人家的菜墩要用一辈子。树根的最好,有点像工艺品。燕子看着看着心里就毛了,这个苹果梨的菜墩就像卧在地上的小羊羔,两块突出来的黑幽幽的节疤就像羊眼睛。燕子还犹豫什么呢?燕子拔下刀子,刀刃一横,就把切碎的皮芽子倒进锅里。锅都等急了,肉呀西红柿呀辣子呀都熟透了,咕咚咕咚的就等皮芽子提味呢。味儿就出来了。可以揪面片了。燕子的手很快。燕子听见王卫疆和王卫疆的自行车,还有小狗的汪汪。
王卫疆吃饭的时候,燕子就盯着王卫疆,王卫疆饿坏了,一碗接一碗往肚子里装。王卫疆吃完饭要抽烟的。早饭中饭都是穷对付,晚饭就吃得从容不迫,保质保量,烟也不是莫合烟,一定是香烟,厂子里生产的正牌子香烟。燕子给他定的规矩,不能太委屈自己。王卫疆每天晚饭后就美美地抽一支“天池”牌香烟。跟往常一样,王卫疆把烟咬在嘴上,找不见火,火在燕子手上,王卫疆很惊讶,烟差一点掉了。“我来我来。”燕子按住他,燕子把火递过来。两个人中间就飘起一团青烟。
“你坐远一点,呛你哩。”
“我不爱,你就想把我支开。”
“我怕呛着你。”
“大城市女人还抽烟呢。”
“那都是洋女人。”
“你嫌我土气。”
“你胡想啥哩。”
“你为啥老把我支开。”
“我干的都是脏活,油腻腻的。”
“这不是理由。”
“哎呀,我不知道该给你说啥!”
“说啥,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骗人吧,有好几回都是女人把你从车底下拉出来的。”
“人家是司机的老婆,司机就在车跟前站着。”
“今天拉了几回?”
“两回还是三回,我记不清了,长啥样子我都没看清。”
“好哇,你还想看清人家的样子。”
“我给你说不清,我不说了。”
“你心里有鬼,你不敢说。”
“哎呀我嘴都困了,舌头都硬了,咱回去,赶紧,明儿还要上班哩。”
“你回我不回。”
“你想住这?”
“这是我的家你想赶我走吗?”
“我明早儿来接你。”
王卫疆把狗牵过来,拴在屋门口,王卫疆推上车子走到大门口,燕子站在屋里燕子不动弹。王卫疆招招手:“关上门关上门。”
“你给我关。”
王卫疆就返回来。“我把你锁在里边,你晚上解手咋办?”
“你说咋办?你回来给我开门。”
“你难为我哩。”
“还不知道谁难谁呢。”
“你不打算让我走是不是?”
“你要走的,我又没赶你走。”
“早说嘛,哎呀!”
王卫疆就想动手动脚,燕子两下就把他打老实了。
“想把我支开,你能把我支开吗?”
“到床上了还说这话。”
王卫疆管不住自己了,就放开了,燕子也放开了。忙了好半天。王卫疆兴奋得不得了。
“啊呀,都一年多了。”
“你感想多得很。”
“地窝子里那一回,我就天天想,时时刻刻地想,啥时候能天天过这种日子。”
“我就这么容易让你得手呀?”
“嘿嘿,我今天得手了,跟做梦一样。”
王卫疆的手又不老实了,跟兔子一样蹿了一圈又一圈。燕子就问他:“我身上起梭梭没有?”
“光光的,跟绸子一样,哪有什么梭梭?”
“说实话,到底有没有?”
“没有没有,来来,你自己摸,是不是像绸子?”
“我生气的时候有哩。”
“你生气的时候跟老虎一样,能把人吃了,二二百五才敢在那个时候伸出手。”
“你,你就不想当一回二二百五。”
“我是个正经人,我又不是二二百五。”
“你就是。”
“你难为我哩么,哄你高兴都来不及,还敢惹你生气?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燕子轻轻叹口气:“有时候也要惹女人生气哩。”
“嘿嘿,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说的是实话。”
“你给我挖坑呢,上套呢,我不信。”
“你不信就算了。”
燕子不叹气了,燕子扳住王卫疆的肩膀,盯着王卫疆的眼睛:“我生气的时候是不是很难看?”
“你啥时候都很好看,生气的时候,高兴的时候,都很好看,好看得很。”
燕子的眼睛就眯起来,眯得细细的,里边的光却更亮了,亮得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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