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铺的同事告诉王卫疆:“叫燕子不要看蚂蚁了,蚂蚁有啥好看的。”“她喜欢嘛。”“再看就麻烦了。”“碍着谁啦?”再问,人家就不说了。
王卫疆问燕子:“有人惹你了?”
“谢谢你的关心,没有人敢惹我,我很开心。”
“是吗?给我说说。”
“你真想听?”
“我想分享一点点。”
“每天都有那么几个心肠好的人放蚂蚁一条生路,就像你和海力布叔叔当年给羊放生一样。”
“谢谢你燕子。”
“坏小子,这是你说的最忠诚的感谢话,我记住了。我还要告诉你,有一个补轮胎的小伙子,每天要从那里过十几次,每次都小心翼翼地跳过去。”
“你蹲在那里,那么认真那么执著,铁石心肠的人都让你感动了。”
“你这坏小子。”燕子的手钩住王卫疆的脑袋,盯着王卫疆的眼睛,把王卫疆给看毛了。王卫疆的脑袋一下子大了,燕子就在他的脸上亲一口,王卫疆要亲燕子,燕子猛一下挣脱了。
王卫疆专门在补轮胎的铺子转一圈,五公里只有一家补轮胎的铺子,老远就能看见红油漆刷的几个大字“陕西汽补”,据说老板是陕西人,这些小铺子什么地方人都有,有河南四川来打工的,也有本地的下岗工人。王卫疆走过去的时候,几个小伙子正在补轮胎,王卫疆看半天看不出来哪一个对蚂蚁有慈悲心肠,几个小伙子全都光着上身,满头大汗,面孔模糊,干活的人都这样。他爬在汽车底下也是这种可怕的样子。人家问他:“轮胎呢,在哪?我们去拿?”王卫疆摆摆手:“你们忙你们忙。”王卫疆走远了,听见有个小伙子对同伴说:“修汽车的。”王卫疆回过头,三个小伙子都在看他,脸上脏兮兮的都笑了,没有任何恶意。王卫疆听见说话那人是本地口音。
站修理铺的位置是看不见“陕西汽补”的,有二百多米远,隔了十几家店铺、广告牌、电线杆子,还有几十棵高大的杨树和老榆树,全都隔开了。
一辆车子开过来了,王卫疆开始干活。
燕子下午六点半下班,七点赶过来,十一点半天才黑,每天都有三四个小时守在蚂蚁身边。
王卫疆太忙了,很快就把“陕西汽补”的那个好心肠的小伙子给忘了。
燕子发现“陕西汽补”的几个小伙子都绕着蚂蚁走,肯定受那个叫朱瑞的小伙子的影响。朱瑞就是第一个被燕子提醒不再伤害蚂蚁的人。朱瑞问燕子干吗要这样,燕子就讲了放生羊的故事。朱瑞压根就不相信世界上有这种事情。
“羊不就是让人吃的嘛,羊自己都没意见,羊吃草吃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为啥呢?就是为长出一身好肉,狼不吃掉,人就得吃掉,相比之下,还是让人吃了好。人吃了羊肉,噢哟,一下子就精神了。”
“你就这么爱吃羊肉?”
“谁不爱吃羊肉,离了羊肉人能活吗?老实给你说吧,我在这里干活就是为了能吃一盘拉条子,一天吃一盘就很幸福了。”
“一盘五块钱的拉条子?”
“四块,我们吃四块钱的,中午饭老板掏钱,不可能让我们吃五块钱的,面条可以加,羊肉太少啦。”
“你很想吃手把羊肉是不是?”
“我好几年都没有吃手把羊肉了。”
“夸张了吧。”
“我下岗了,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
“如果你能吃到手把羊肉呢?”
“那可是天堂一样的生活。”
“我请你吃手把羊肉。”
“你不会开玩笑吧。”
“天堂就在那边,离你那么近。”
五公里有十几家饭馆,各种档次的都有,做手把羊肉的属于中上档次了,有维吾尔人开的,有哈萨克人开的,有汉人开的,蒙古人开的,还有回回开的。不管哪个民族开的,都是清一色的新疆风格,都是活羊:一群活羊圈在各家的后院子里,随杀随吃,赤条条一只刚剥皮的大肥羊血淋淋地挂在饭馆前边,全都显现玫瑰一样的红色。只是杀羊的方式略有不同;蒙古人开膛破肚,一下子掏出羊的心脏,从中间扒开,大开大合,惊心动魄;其他民族的屠宰方式基本上都是从咽喉开始,放血、剥皮;回族的手艺更娴熟,跟脱衣服一样吱啦吱啦,羊皮就摊开在地上。那里也是朱瑞的天堂。
“你把我当啥了?”
“请你进天堂你肯定是好人了。”
“天堂到处都有,不能说进就进,我又不是瞎子,不要说五公里,奎屯乌苏独山子做手把羊肉最好的师傅我都知道。”
“你跟踪调查了?”
“跟追星族一样,这些大师傅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不是什么马拉多纳、费翔、谭咏麟,这些跟肚子没关系。”
“你这人太有意思了,你干吗不拜师学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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