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秋天了。企业越来越不景气,燕子只能拿到原来工资的一半,燕子就在外边自己找活干,给私人企业管管账,一月去两次,要跑好几个地方,燕子真成了一只飞来飞去的燕子了。人家还防备得很严,总担心燕子跟工商局有什么牵连,总是绕来绕去地套话,考验她,跟搞特务工作一样,又忙又紧张,还要提高警惕。王卫疆的公司稍好一点,还能发出工资。
王卫疆跟几个同事合计一下,在五公里路口开一个修理铺,下班的时候就揽点活。王卫疆这个新房离五公里最近,骑上车子十分钟就到。王卫疆晚上去的时候多。过往车辆多,总能揽到活。王卫疆的技术是修理铺最好的,大活就靠他了。王卫疆就忙起来了。有时候忙得吃不上饭,燕子就去送饭。有时候燕子都走不开,燕子要帮着王卫疆递工具。刘师傅好几次碰到燕子,刘师傅就告诉燕子:“你两边跑忙坏了吧。”“我都要晕过去了,我恨不能长上翅膀,飞来飞去。”“忙了好啊,忙了有福气,说明你手艺好,有活干,最可怜的是没活干。”刚说这,一辆中巴车开过来把刘师傅接走了,独山子有活等着刘师傅。单位的小姐妹也很羡慕她,“小王手艺这么好,单位倒闭了他也有活干,有活干怕什么?”燕子怕什么呢?燕子长长出口气。
燕子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奶奶,她原打算结婚前跟王卫疆一起回托里去看爷爷奶奶。她已经按捺不住了,她写了信,把照片也装进去。她用的是挂号信,邮局的小伙子下了保证,挂号信就是那种无法丢失的信。她亲眼看着邮车开出院子,上了大街,向准噶尔盆地的西北角开去。燕子真是个燕子啊,燕子身不由己跟上去了。燕子骑的是那种二八加重自行车,奎屯家家户户都有这种载重量极大的自行车,一般都是男人骑的,团场的女人才骑这种“土坦克”,市区好多年前就流行女式二六自行车了。燕子和王卫疆只有一辆车子。燕子已经很满足了。燕子紧紧跟着绿色邮车,越跑越快,越跑越远,五公里都过了,已经是131团的条田了,大片大片的红柳和沙枣树都出现了,都能看见披着杂草的沙丘了。燕子把车子停下来。燕子想起好多年前她写的那些信,那么多信,从大漠深处,从骑马的邮递员,到骑自行车的邮递员一直到绿色邮车,那时她只见过马背上的邮递员,自行车和邮车要在托里县城才有,到了乌鲁木齐就是火车了。她的信就是这样被拉走的。她还记得在沙漠小镇那个只有两间房子的邮电所里,老所长给她讲述信件的传递程序,老所长甚至讲到了飞机,好多邮件是飞机拉走的。“想想吧孩子,你亲手写的信坐上飞机到天上去了。孩子你想想吧,这是多么叫人高兴的事情啊,我在邮政干了一辈子,我还没写过信呢。你不要不相信,我就是本地人,祖宗八代就在沙窝窝里放羊种庄稼,我的亲人都在沙窝窝里,我给谁写信去?谁又给我写信?用不着嘛,骑上马一会儿碰上了,想写也没法写,连那个念头都没有。孩子你太幸福了,你至少有那么多念头,那么多愿望。”老所长就唱起来了,用的是牧人的调子,那么悠长的调子,跟大漠风一样舒展而漫长,超过戈壁沙漠、绿洲、草原和群山,反复回环的只有两句唱词,就把准噶尔大地牢牢地给抓住了,跟马缰一样,燕子还记得老人唱出的沙哑而低沉的句子。
在那遥远山脉的坡上边盖着金色的寺庙;
在那火热的胸膛里边,埋藏着美好的愿望。
燕子美好的愿望被邮车拉走了,这可是一封能收到的信。
爷爷奶奶果然收到了燕子信,他们没有回信,他们来看燕子了,还要看这个叫王卫疆的坏小子。燕子在给爷爷奶奶的信中,一口一个坏小子,爷爷奶奶就知道燕子找到幸福了,美好的愿望要实现了,两位老人没打招呼就来了。千万不能用口里人的心态去想象遥远的中亚细亚,在大漠深处,百岁老人多得是,而且脸色红润,健步如飞。爷爷奶奶提个包,给邻居打个招呼就走了,连门都不用锁,掩上柴门,隔墙喊上几声,就走了。牛呀羊呀鸡呀,还有地里的庄稼全托付给邻居了。两位老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可以想象他们有多么惊讶!眼睛都要飞出去了。更让他们吃惊的是,两位老人没花一分钱。老人拿上信拦住去小镇的毛驴车,再从小镇拦住去县城的手扶拖拉机,到县城压根就没想去长途汽车站,他们从沙石大路到柏油马路,他们就认柏油马路,他们就站在柏油马路上拦那些大卡车。130这种低吨位的车子他们看不上,他们等到的第一辆车子就是拉蔬菜的130,满满一车皮芽子,麻袋里装着,味道那么浓烈,老远就让人打喷嚏。小伙子脑袋伸出来问他们:“老人家去哪里?”
“奎屯,很远的地方。”
“咱们顺路嘛,上来吧。”
“你这车子,能去奎屯?”
“乌鲁木齐都去呢!伊犁都去呢!只有南疆去不了。上来吧老人家,有座位呢。”
“你这车子,哈哈,小伙子,跟毛驴车差不多。”
一辆克拉玛依石油局的美国进口油罐车停下来了。开油罐车的石油鬼子听了两句就明白了,这是两位了不起的老人。“老人家,我这车子你满意吗?噢,还差不多,差不多你们就上来吧。”
油罐车的驶驾室有一间房子那么大,还有空调呢,还有各种洋气的饮料,爷爷奶奶尽情地享用,下车时候给司机留下些西红柿和甜瓜。下车的地方是五公里路口,石油鬼子指着路口的小摩的说:“老人家,那电驴子两块钱就能把你们拉到市政府。”石油鬼子摆摆手开着巨大的油罐车到独山子去了。爷爷奶奶用不着坐小摩的,爷爷八十岁了,眼睛还是那么亮,跟老鹰一样。爷爷高大魁梧,腰板笔直,站在路口,四面打量,很快就发现了王卫疆的小铺子。王卫疆正躺在车子底下干活呢,爷爷从侧面就认出了王卫疆,爷爷手里有照片。爷爷就招呼奶奶:“咱们到家了。”爷爷奶奶走到修理铺跟前时,燕子骑着“土坦克”正好赶过来,燕子嘴张得大大的,饭盒差点从车子上掉下来,奶奶赶快把饭盒抓到手里,燕子还在大张嘴巴出气。爷爷笑眯眯地手里捏着信封,轻轻地晃着。
“爷爷告诉过你,你写的信会有用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燕子拼命点头。王卫疆跟傻了似的,躺在车底下看完了这一幕。燕子喊他,爷爷奶奶喊他,他才爬出来。奶奶抓住王卫疆的肩膀看了又看。
“这个坏小子,我们燕子刚认字那天就给你写信啦,你这坏小子,总算让我们燕子给找到了。”
爷爷捋着飘在胸前的长胡子说:“我跟你奶奶商量好了,再活二三十年。”燕子就叫起来:“你们会一直活下去的。”爷爷郑重其事:“到时候再说嘛,活多久我说了算,阎王爷是没办法的。”
爷爷奶奶带来的欢乐持续了很久,他们不敢想象海力布叔叔给他们带来的欢乐。燕子心细,燕子说:“明年吧,明年我们去看海力布叔叔,幸福要慢慢享用,海力布叔叔那份欢乐咱们结婚时再用。”
那真是个黄金季节,从八月到十一月底,秋天漫长而芳香,天蓝地阔,让人不由得站起来遥望天山,转过身再遥望准噶尔大地,草木一片金黄,日出日落,太阳就像一柄黄金大锤,打造出那么多精美的物件,连地上的蚂蚁都这么精巧,一队一队,队列整齐,从容不迫,钻进土洞洞里去了。钻到大地的心脏里去了,谁都知道重要的部件都很小,小小一点,跟铆钉一样上在地心里。
王卫疆躺的地方就有个蚂蚁窝,王卫疆给车子拧上螺丝,喘气,就看见了身边的蚂蚁,就把蚂蚁想象成精巧的铆钉了,王卫疆已经有职业病了。修车子修多了,看任何东西都能跟车子联系起来,都能想到发动机,想到小小的螺丝和铆钉,这些精巧的东西厉害着啦,松动一点点机器就不灵了,就要出事。王卫疆用草棒捅蚂蚁窝,燕子蹲他跟前他都不知道,燕子大喊一声:“喂,你是孩子嘛,你学会捅蚂蚁窝啦。”
“这是发动机,好着呢。”
“你说啥呢?蚂蚁身上有发动机?”
“地底下有,蚂蚁修好的,蚂蚁太了不起了,把自己都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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