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生命树 红柯 第1页,共2页

牛太累了,比在地底下用大角顶地球还累啊,这么劳累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女天神一直惦记着,女天神就打发乌龟到大地上,去开导开导牛。乌龟沉默了很久,问女天神:我走了,地球怎么办?女天神懒洋洋地说:“让它往深渊里落吧,落下去吧。”看来女天神真的有点烦了。乌龟心想:“我还是到地上去好,地球要落下去了。”乌龟慢腾腾地往上爬,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乌龟到了地上也不急着找老伙计,地上到处是牛,找牛太容易了。乌龟待的地方别说牛,地球上所有的活物都找不到它。乌龟就躲在泥里,大地上最隐秘阴气最足的地方,连蛇都很少去。乌龟一年四季就一个心思,闷头睡觉。这是一种绝望的表现,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更没有未来。绝望就会懒惰,懒成一堆烂泥。

据说乌龟来到世间数万年后,人类才发现这种奇怪的家伙,还真把它当成烂泥了,带着一股子腥味,软不拉叽的,甲壳很硬,沾一层污泥,很容易被看成石头,石头底下的那团肉也是黑乎乎一团沾满了污泥,怎么看都是石头在泥里待太久长毛了,也就随手扔掉了。

人们疏通河流,挖掘沼泽湖汊,在那些旮旯里掏来掏去,寻找大地上的秘密。连矿石都找出来了嘛。一句话,人类越来越聪明,人类相信地球上藏了数不尽的宝贝,人类要把这些宝贝全掏出来。乌龟就在人类眼皮子底下,乌龟暴露只是个时间问题。乌龟应该急得团团转才对呀。女天神都急了呀,乌龟就让女天神看它的背,龟背上的淤泥纷纷脱落,就像磨盘在旋转,泥土石块,大地上的万物全被这磨盘磨成粉末,簌簌脱落,这正是女天神看到的速朽的世界。尘世跟神灵完全是两种时辰,神灵一眨眼,尘世已万年。乌龟依然保持着它的灵气。乌龟背朝苍穹,不用说话,看看它背上的盾甲就会明白一颗万分焦灼的心如何超越尘世的时间,甚至超越日月星辰的光芒,把时间死死抓住,并且凝固起来,形成一个又一个清晰的环纹。龟甲上的一个环纹就是尘世间的一年,年代越久远纹路越清晰。乌龟有大智慧,而且超出女天神的想象。太阳的光芒都弱下去了,都迷乱了。乌龟的盾甲发出一种幽暗的亮光,那一刻,整个天地就跟洞穴一样,太阳成了一粒小小的萤火虫,飞来飞去,抖啊抖啊,找不到方向,再看那些星星,跟池塘里的蝌蚪一样乱窜。水下的淤泥是不动的,淤泥里的乌龟是不动的。

给女天神展示过盾甲的乌龟已经回到了河床底下,跟地底下没什么区别,连脑袋都缩进甲壳里去了。女天神无话可说。乌龟更无话可说,跟这个世界没话。连声音都没有。大地上的生命,包括植物都有各自特定的语言。乌龟没有,同类间招呼都不打。女天神知道它们在用生命彼此感应,也就是后世人们所说的神交,超越任何手段和工具。乌龟跟牛的交流就是这样。

乌龟刚来到地上,牛就知道了,牛高兴坏了,牛知道乌龟的神力,牛加上乌龟,那能干多少活啊。牛那么忙那么累,这下好了,女天神垂怜这个速朽的世界,让乌龟帮忙来了。乌龟没有违背女天神的意志,乌龟告诉牛:“我是来劝诫你的,不是来干苦力的。”牛就发呆了。乌龟就告诉牛:“不要再干活了,地上的活是干不完的,人类给你一顶高帽子顶什么用呢?那是要累死你呀。”牛就说:“我活得好好的。”乌龟就笑:“也不在水边照照自己,都累得变形了,想想在地底下,顶那么大个地球,还有歇气的工夫,从这个角换到那个角,一次只用一个角,现在怎么样?四脚并用,尾巴都不能闲着。我们是神灵,神灵不可以这样劳累。”牛晃着两只大角,来了脾气:“你不干活你跑到地上来干什么?”乌龟很平静:“我是来给你做榜样的,你好好学吧你。”牛不会闲着,喷着粗气,越想越气,就甩尾巴抽自己。乌龟冷笑:“哼,忙成这样子,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连睡觉的时候都在吃东西,还长四个胃,做梦都在反刍,都在消化那些难以下咽难以消化的草根树叶子。”

人类刚刚睁开那双慧眼,就从乌龟盾甲的环纹上发现了时光流转变化的秘密,探寻过去,把握现在,预测未来。人们有一个梦想,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纳入龟甲上的环纹,人们试图进入神灵的时间,神灵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时间,那是永恒的时间,都是千年万年,时间一下子就垮掉了。

有一天,乌龟跟牛又进行了一次不愉快的交谈。大老远牛就朝乌龟发火,“你懒就懒吧,你把人变懒干什么?”乌龟很平静:“我又没教他们。”“他们吃了你的肉,你就是一堆懒肉。”乌龟还是那么平静:“我没有教他们吃我,吃我都成我的罪过,什么道理吗?”牛火气越来越大:“你知道人懒成什么样子了吗?他们跟女人睡觉都偷工减料,都打空炮,能不消耗就不消耗。女人呢,越懒活得越好,都是你惹的祸。”牛发火的时候,乌龟脖子伸得长长的,乌龟不能不尊重牛啊,乌龟还是老乌龟,牛已经是多少代以后的牛了,牛的生命就几十年嘛,第一个发火的牛早就做古了,可一代一代的牛总是说同样的话,乌龟呢,也是以不变应万变。乌龟很忠诚地告诫牛,其实是很晚辈的牛了,乌龟这样说:“你的火气那么大,说明你太辛苦太劳累啦,歇歇吧,你别瞪你那牛眼睛,从你热爱人类的样子看,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有懒的就有勤快的,我也学学你的样子,关心一下那些勤快的人。”牛也不客气:“不要让人吃你的懒肉啦,想想法子吧,治治人类的懒病。”牛真是笨得可以,牛压根就没听见乌龟心里的怪笑。

那是五六千年以后的一个下午。乌龟从四棵树河下游上岸,畜群和人都回到了村庄,野外静悄悄的。沙土又松又软,还保持着太阳的芳香和热量。乌龟开始用后腿交替挖沙子,挖了大约一拃宽一拃深的小坑,乌龟就蹲上去产卵,又忙活一阵子,扒沙子盖住产卵的小坑,把沙子压平。乌龟边走边看,看不出一点痕迹。

马来新两口子种完洋芋,马来新老婆手里还有一块,就随手一扔,洋芋块落在十几米外的沙地。那里正处在两个沙丘之间,沙丘上长着梭梭,梭梭绿油油的,马来新老婆的目光从梭梭移到沙地,落在沙地上的洋芋种子显得那么新鲜,好像马上要发芽了。马来新老婆就奔过去,扒开沙子把洋芋种子埋上,还压了压。她不知道洋芋种子跟龟卵挤在一个窝里。

收获季节,马来新老婆先扒开这窝洋芋,五个,碗那么大,红皮,又光又亮,满满装一篮子。马来新老婆就像得了宝贝。马来新说:“你加了肥料?”“莫有莫有。”

马来新勘察了老婆挖洋芋的地方。马来新第一感觉是准噶尔腹地的黄羊或者野驴把精液射到这里了。雄性动物发情期找不到伙伴,就寻找隐蔽松软环境优美的地方,在地上刨个坑,大地就是它的情侣,就仰天长啸,把生命注入大地,再轻轻地盖上细沙,用尾巴抚平。马来新当时就心里笑,这个死婆娘,真会找地方。完全是随心所欲随手乱扔,歪打正着扔对了地方,浇多少水施多少肥料都比不上一股子生命的激情,收获季节,就长出大块头洋芋。老婆说:“不吃也不卖,留下当种子用。”

五个大洋芋可以做一堆种子。马来新的老婆还在老地方种这些宝贝洋芋。马来新老婆压根就不知道乌龟已经在这里产好多卵了,乌龟每年产卵三四次,每次产卵六七个,几十个卵跟地雷一样埋起来了。女人有好多大洋芋种子,又是一个干农活的好手,铁铲子轻轻刨几下就是一个坑。大半卵没有损坏,铁铲子离它们还有那么一点点距离,洋芋种子紧挨着龟卵,亲如兄弟,血肉相连融为一体。还有相当多的龟卵被铁铲子划破了,卵液黏糊糊跟撕开的棉絮一样,在阳光下有很细很密的绒毛,带着一股子腥味,土地里的秘密太多了,地上有飞禽走兽草木虫鱼,地下边也热闹非凡,那是动物们的家。洋芋种子下到这里算找对地方了。女人嘀咕一声:我的乖乖好好睡觉。女人拍了拍洋芋种子,掩上细沙就像给宝宝盖上被子一样。这些幸运的洋芋种子一下子成了女人的孩子,它们全都躺在乌龟产卵的地方了,两三天之内就会被不断上升的生命洪流席卷而去。女人把这看成是上天的照顾。

女人跟丈夫说话的口气都变了:“老天爷照顾咱,今年还是大丰收。”马来新说:“话不要说得太早,八字还没一撇呢,苗都没长出来就谈大丰收,小心人家笑话咱。”女人口气还是那么硬:“我说是大丰收就是大丰收,没问题。”“你又不是老天爷,你不要胡说。”让马来新放心的是女人没给外人说。村里人都看见马来新老婆在野地里刨来刨去,就问马来新老婆:“不好好种地,乱刨啥呢?想刨出金子来?”马来新老婆就顺嘴胡说:“就是刨金子哩,马蹄金狗头金,一刨一大堆。”

大家就议论纷纷:“这两口子手细,舍不得钱,宁肯少交承包款也不愿意包好地肥地。”村干部就不好意思收马来新的承包款。马来新就不高兴:“原先是废地现在是好地了嘛。”村干部就说:“那是你两口子下的牛马力。”马来新说:“是下了力气,主要还是老天爷照顾,种啥啥成嘛。”村干部还要坚持,马来新就黑下脸:“你这是看不起我嘛。”村干部就没话说了,都走开了,走着走着又转回来,小声问马来新:“村里有地么,你老婆还在野地里种洋芋?”“种不成吗?”“你种你种,你想咋种就咋种,我也把话撂这,野地不算地,村里不收承包款,你爱种多少就种多少,野地大得没边边,你本事大种到天尽头,种到俄罗斯去,反正村上不收野地的承包款,我怕人家骂我。”村干部气咻咻地走了。

又是一个大丰收,野地里的几百窝洋芋都是红皮的,都是碗那么大,摸着跟玉石一样。这么种下去,野地也会成熟地。村里的熟地肥地轮流承包,谁好意思包马来新两口子的沙子地?马来新两口子的几十亩肥地被换来换去,改造过来的沙子地几乎成了他们的不动产。

马来新就问老婆:“你给洋芋喂奶了嘛,洋芋种一窝子成一窝子?”老婆牛皮哄哄:“这下你知道我们女人的厉害了吧,我们奶娃娃奶洋芋啥都奶哩。”马来新就拍老婆一下:“老实回答不要胡吹冒聊。”“老天爷照顾,动物们都把蛋下到地里了,比一座大水库还管用。”“你就吹吧,狗婆娘。”马来新马上想到四脚蛇红蚂蚁这些沙漠动物。马来新曾怀疑过野驴和黄羊,马来新甚至在动物发情的季节观察过一阵子,从动物们的叫声中可以判断出那地方有多么遥远,骑上快马跑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赶到。村庄周围静悄悄的。男人还是太粗心了,男人不会想到地底下的这些小动物们的巢穴。马来新两口子的想法已经逼近龟卵了。

马来新选好日子,就守在野地里。黄昏时分,乌龟出现了。马来新大吃一惊,准噶尔盆地没有见过这个怪物呀。马来新在伊犁见过,伊犁河谷的霍城有四爪陆龟,属于珍奇动物。伊犁河谷是天山里的一块宝地,有塞外江南的美誉。四棵树河是不能跟伊犁河相比的,四棵树河两岸最多一些草场庄稼地,跑一些黄羊野兔什么的,连草都是黄的,最高长到膝盖。河水里有一些小鱼,乌龟可是头一次见到。

马来新目睹了乌龟产卵的整个过程。

马来新回家告诉老婆:“我看见老天爷了。”老婆忙着缝被子,被针扎了一下:“你神经病啊。”马来新说了三遍老婆都没听明白。马来新就蹲地上抽烟。后来天黑了,吃过饭了,马来新还在想那只缓慢移动的乌龟。老婆打开电视,他们刚买了电视。马来新头一次发现电视太闹人了,马来新就到院子里去抽烟。老婆说:“你生气啦?你想看哪个台你自己来弄。”“你们看吧,我静一会儿。”

马来新的老娘爱看戏,都是新疆老辈子人爱看的秦腔戏,当地人叫秦剧。儿子在另一个房子做作业。马来新老婆爱看电视连续剧,爱看口里大城市的洋女人生活,常常跟婆婆闹别扭。马来新可以劝老太太,老婆不敢,老太太什么事都听儿子的。马来新到院子里去了,电视里就响起秦腔戏,是伊犁州秦剧团演的《铡美案》,老太太百看不厌。马来新老婆沉着脸边嗑瓜子边听锣鼓喧天黑脸包公大声吼叫。院子里静悄悄的,天空四周黑起来,天空中央亮堂堂的,跟人的额头一样。马来新就看着这片明堂堂的天空,抽着莫合烟。后来星星一颗连着一颗升上天空,天空就大起来,天空的四角都布满了星星,跟个大帐篷一样,天空反而显得更黑了。电视也不闹了。

马来新进屋上床,还是那句话:“老天爷真的照顾咱。”老婆说:“你一整天就想这事?”“我在地里碰见老天爷了。”“我碰见好几回了,我都不想给人说了,你才碰上一回就到处嚷嚷。”“你不要小看这一回,这一回是真的。”“难道我碰上的是鬼?”“你碰上的都是动物的蛋,蛋都是一样的。”马来新就捅破这个秘密。女人跟瓷锤一样硬橛橛的,说出话却是软塌塌的:“你这个鬼你说实话,你到底碰上了啥?”马来新就拿黄羊来应付,马来新巧妙地保护了乌龟。“老天爷打发一群黄羊,整个过程我全看下了。”“黄羊没叫唤?”“没叫唤。”“我不信。”大漠女人从小听惯了牛马羊驼这些家畜发情时的啸叫,也听惯了无边无际的旷野上野兽们的情歌。真是黄羊的话,全村人都会听见的。马来新就说:“老天爷发了话,就是老虎豹子也不敢胡叫唤。”马来新又轻轻来一句:“那是给老天爷缴公粮,乖乖的,绵绵的,看起来都不像野兽,跟人一样,跟个绅士一样。”“缴公粮”是农村人过夫妻生活的暗语。马来新就像个语言大师,一句“缴公粮”就让老婆安静下来了。

马来新老婆的少女时代是在秋天一个中午结束的,是在一片茂盛的芨芨草丛里。刚开始他们在芨芨草的一侧吃午饭,就他们俩,复转军人马来新刚当上生产队的牧业组长,带几个壮小伙骑着大马赶着畜群在准噶尔大地游荡,就有了自由的空间,就可以抽空到几十里外的四棵树河东岸跟女朋友幽会。女高中生给男朋友带了拌面,还带了一件亲手打的毛衣,大漠里放羊晚上冷得要命,牧业组长马来新有军大衣,但还得有一件贴身的毛衣。马来新吃了有羊肉的拌面,喝了有羊肉汤的揪片子。那时的农村吃肉机会很少,这已经是过年才有的享受了。马来新吃得那么香,女高中生第一次发现一个人这么能吃饭,女人绝对吃不出这种气派,好饭还要好男人。女高中生默默地递这递那,那情形就不像在吃饭,就像在做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一个主攻一个辅助,配合默契,男人吃得酣畅淋漓,拉条子下去了,羊肉片片洋芋片片下去了,揪片子咕噜噜下去了,那么光滑那么顺溜。接着是热茶,女高中生拧开塑料盖子,热茶装在装过咳嗽糖浆的药瓶子里,那是个物资十分贫乏的年代,吊针瓶子糖浆瓶子全都成了家中生活用品。讲究的一点还要用彩色塑料绳编织个套套套在上边,女高中生心灵手巧,用红绳子织套套用绿绳子织蝴蝶,漂亮极了,跟工艺品一样。女高中生就用这么好的瓶子装上茶,拧开盖子,在马来新喝完油汪汪的揪片子羊肉汤后,及时地递上热茶。喝了热茶,神清气爽,马来新都叫起来了:“哈,跟过年一样。”

“你说啥?你说跟过年一样?”女高中生被这种新奇的想法打动了,声音都颤起来了。“跟过年一样。”马来新得寸进尺,越说越具体,“就是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把人香得啊——”马来新闭上眼睛回味无穷,胳膊就被女高中生抓住了,抓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肉里头了。“咋了,你咋了?”马来新扶住女高中生,高中生身子是软的,手劲却大得出奇,跟害了大病一样呻唤着说:“你你你咋不过初一哩。”女高中生满脸羞红带着喜悦,尤其是眼睛里的光,就是石头也会烧起来的。马来新手忙脚乱,抱着女高中生钻进茂密的芨芨草丛,马来新忙乱中也没忘记把军大衣铺在下边。女高中生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让马来新过了一个大年。女高中生还记得马来新的样子,最激烈的时候连衬衫都脱掉了,衣服全都扒下来了,精赤着身子沐浴着秋天的太阳,在蓝天白云下,在茂盛得像火焰一样的芨芨草丛里,把女高中生从少女变成了女人。

准噶尔大地有数不清的高大茂盛的芨芨草,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栋房子,芨芨草总是从绿变黄,到秋天就开始发白,就是古诗中说的白草。在白草丛中让心爱的男人过年。多少年后女高中生都在回忆这美妙的瞬间。女高中生还记得他们坐在白草丛中,他们已经穿戴整齐了,不想马上离开草丛,他们嘴里咬着一截子白草,白的只是一层皮,里边的杆茎还青着,还有汁液,苦涩中有股子清香。女高中生记得她亲手把织好的毛衣套在马来新身上。他们谁也不说话,时不时地掐对方一下,腿上胳膊上腮上,语言已经多余了,表达不了此时此刻的心情了。

在这美妙无比的寂静中,一只野兔急速穿越准噶尔大地,野兔是从天山脚下出发的,准噶尔大地是有坡度的,从南到北低下去,低到四棵树河下游又开始回升,越过大戈壁就能看见阿尔泰山了,这只野兔跟一支利箭一样穿过一丛丛芨芨草,直扑阿尔泰山。马来新和女高中生半跪在草丛里,野兔从他们头顶蹿过去时,他们就站起来了,也只有芨芨草一半高,他们又跪下了。

后来他们听见了牧民的歌声。一个放羊的哈萨克汉子,五十多岁了,身材高大,喝了点酒,走得很慢很稳,是走马的那种碎步,唱出的歌子是古老的《金色原野》,反反复复两句:“金色原野,我的故乡,啊,金色原野我的故乡……”马来新和女高中生就出来了,他们望着牧民的背影,一匹马一群羊,游荡在大漠里。女高中生小声对马来新说:“放羊很孤单,你就唱唱歌。”那个年代都是政治歌曲,很偏僻的地方才能听到《金色原野》这样的歌曲。女高中生说:“你就唱这种歌,太好听了。”

马来新离开的时候唱了歌,就是在昭苏草原上学到的《劝奶歌》,那么苍凉那么悲壮,连词都没有,只有源源不断的奶奶奶奶奶……牛羊马驼的声音交替出现,牛羊的声音贯穿始终,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女高中生双手捂胸,一下了抓住了自己的奶头,怕奶头掉了似的,紧紧地捂着,还是有股力气从指间流出去了,快要把身上的力量抽光了,整个身体全都空了,一片空旷。等她走近村庄,回头遥望无边无际的秋天的原野时,她的眼泪下来了。一堆堆的芨芨草丛就像牧民的帐篷,在那里她成了一个幸福的女人。

出嫁前她很快学会用芨芨草编门帘编篮子编席子。做了新娘她就在婆家用芨芨草编一大堆家什,没人能比得上她的手艺。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喜欢用她编织的东西。芨芨草到处都有,有多少沙子就有多少芨芨草。女人们一起说私房话的时候,她知道她有多么幸运,大多数女人的第一次是很粗暴的,人家让她坦白她就顺嘴胡说,给丈夫马来新加上几笔粗野的动作,这样就接近大家的经历了。她太了解世道人心了,美好的东西是脆弱的,也是让人无法忍受的,鹤立鸡群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她也就更加珍惜她的第一次。这种幸运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的。

她是村里仅有的几个念到高中的姑娘,她相信知识能给女人的幸福带来保障,她跟丈夫合力支持女儿上学。女儿的遭遇对她打击太大了。当丈夫告诉她黄羊像个绅士一样给大地缴公粮时,她就想到女儿的不幸。她愣了好大一会儿,都喘不过气了。他们两口子这几年做的所有努力就是让女儿幸福,她不想破坏眼前的气氛,她更加坚信这些大洋芋是老天爷对他们家的照顾。连黄羊这样的畜生都成绅士了,伤害女儿的那个畜生连动物都不如。女人一下子就安静了。女人还是那句话:“大洋芋不卖也不吃,就当种子用。”马来新说:“大洋芋是你的,没人打你的瞎主意。”

可给沙漠打瞎主意的人越来越多。沙漠里有甘草有贝母,都是值钱的药材,人们为了钱成群结队地来挖药材。这样挖下去瀚海也会枯竭的。在古老的传说和地理词典里,瀚海已经是大地最干旱的地方了,瀚海是石头和沙子的世界,生长在这里的动植物最能忍耐干旱了,人们挖药材一直挖到沙石底下,跟老鼠打洞一样,瀚海的元气给放光了,瀚海在失去生机。胡杨不到三千年的天寿就倒下去了。梭梭再也不吐芽了,成了一次性柴禾,烧掉了就永远没有了,连根一起烧掉的。沙枣红柳介于人类与荒漠之间,村庄里边是杨树榆树。环境稍好一点,杨树榆树就延伸到路边,一直到田野上,再远点,杨树就去不了啦,榆树可以蔓延到沙漠的边缘,榆树能抗风沙,榆树跟沙枣红柳长在一起,跟芨芨草长在一起,跟骆驼刺长在一起。榆树去不了的地方就靠胡杨树,胡杨可以到瀚海深处,跟岛屿一样。条件差的地方,沙枣和红柳就冲到村子里来了,房前屋后,沙枣红柳跟榆树杨树长在一起。从窗户里可以看见黄沙梁,稍吹一点风,沙子哗啦一下就跟抖开的床单一样,整个村庄,连同村庄周围的庄稼地,整个绿洲全都覆盖住了。风停以后,先忙着从沙尘编织的床单下钻出来,从鼻孔里耳朵里挖沙子。

马来新两口子当初就是冒着被风沙裹走的危险种洋芋的。那时候挖甘草挖贝母的都是些学生,挣个学费,算不上破坏。甘草贝母没那么娇气,自我恢复功能很发达。马燕红带着弟弟挖过甘草贝母。后来就不是学生了,成群结队的大人,大多都是外地人,跟牧民转场一样,开着车带着铺盖和食物,到瀚海深处安营扎寨,长年累月地挖甘草贝母。学生娃反而不敢去了,孩子们去不了那么远,孩子们能去的地方早就没甘草贝母了。孩子都用小铁铲,挖不深。大人们分工明确挖运结合,几出几进,跟翻肠子一样从石头沙子里挤油水。后来就挤不出多少油水了,更多的时候空手而归。

他们从马来新的洋芋地边走过去,正好是收洋芋的时候。马来新老婆也不忙着收她的大洋芋。他们两口子先收大田里的洋芋,五六十亩呢,他们雇了几个人。挖药材的人进去的时候买他们的洋芋,出来的时候也买他们的洋芋。就在不远处点火烧洋芋。马来新家的地挨着沙漠,都在林带外边了,人家要烤洋芋也很方便。这些人边烧洋芋边抱怨,甚至咒骂早进去的人心黑,挖那么干净,连毛都没留下。“全是坑坑,跟炸弹炸下的一样,狗日的,心黑得很。”马来新就笑:“人家瞎主意打得早。”“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人要心黑哩,瞎主意要早哩。”这些人七嘴八舌,吃着香喷喷的烤洋芋,嘴里说的黑心话,还一个劲地问马来新:“你又近又方便,你咋不挖药?”“想不起也想不到。”“你干脆说你心不黑心不瞎,你干脆说我们是瞎熊,你是好熊。”“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你就这意思么,明摆是这意思么。”“你要这么想谁也没办法。”“嗨嗨,成我的不是了,我就这么想你把我头割了。”“我不想割你的头,我想看你的头。”“看么看么你看么。”那个无赖把头伸过来。

马来新不怯火,真的,一点也不怯火。这伙外地人有五六十个,都是精壮小伙,马来新他们村的男人加起来就这么多,精壮小伙还不到二十个。马来新不知哪来的胆量,马来新正儿八经看了看那个无赖的脑瓜子,马来新说:“这么聪明的一个脑瓜子,咋就想不到种洋芋。”“嗨嗨他叫我种洋芋,他叫我种洋芋。”大家都笑了,“他就是种洋芋的,种不下去了跑出来了嘛。”马来新说:“洋芋种好好的为啥不种了?”马来新停顿一下,那个无赖脖子伸长长的:“为啥?你说为啥?”马来新就轻轻地告诉他:“你的地少我的地多,你一看就是个五六亩的主儿。”大家就笑:“他就是五六亩,就是五六亩。”马来新说:“五六亩是个耍耍,不算啥。种上五六十亩,种上一二百亩,才有点意思。”马来新的洋芋地有五六十亩,原先有二百亩。

那一伙人就嚷嚷:“你种这么多洋芋你还想种?你想把全新疆都种了?”马来新说:“就是这么个意思。”“你想把地球都种了?”“就是这么个意思。”“哈哈,还有这么种地的。”“有呢,在你跟前站着呢。”“你又不是地球的球长,希特勒想当地球的球长没当得成,这个大家伙都知道么。”“他要种洋芋他就当上了,他光想打仗光想毁灭地球,大家伙儿就把他消灭了。”“嗨嗨,你不简单啊。”这伙子人跟唱戏一样吼叫,“你拐着弯骂人哩。”马来新哈哈一笑:“听出来了?听出来就好!”这伙子人都不吃东西了,都在舔手指头,洋芋烤熟了就滑腻腻的跟羊脂一样,手上沾满羊脂别说打人了,连铁锹把都攥不住。这伙子人把手指头舔干净,还在衣襟上裤腰上擦擦,手指头糙糙的,又干又糙跟锯下的新新的木头茬口一样,吹一股子风都能划破,这伙子人想打锤。

马来新又是哈哈一笑:“黑着个脸瘪着个嘴,想打锤!一看就知道想打锤!”这伙子人当中有个年纪稍大的,五十多岁,卸下草帽,轻轻扇两下,声音轻轻的:“你听出来了?”“我又不是瓜子。”“人挨了骂人就得打人对不对?”“对着哩。”“有你这话我就没亏欠了。”“你亏欠大着哩。”马来新往地上一蹲,捡那些吃了一半的白拉拉的还冒着热气的烤洋芋,马来新也不嫌上边沾了沙子,马来新就吃了一口,沙子在嘴里叫唤了两声就没声了。马来新有声,马来新说:“又不是吃脂油长大的,又不是吃鸡蛋黄黄长大的,又不是王母娘娘奶大的,把他娘给日的,把他娘给日的没啦。”那伙子人袖子都绾起来了,锤头都炸起来了,都炸到马来新的后脑勺上了,马来新的老婆在二十几米外的洋芋堆堆跟前,马来新老婆快要喊叫起来了,马来新老婆知道丈夫有多么厉害她还是害怕得不行,她还算没给丈夫丢脸,她硬鼓着没乱叫唤。她硬鼓着。

马来新蹲在地上,跟个蔫老汉一样慢慢地往前挪,一边捡地上吃剩的半茬子烤洋芋:“打锤就打锤,吃饱了打么,我又不跑,人家不跑,吃个半饱。”马来新站起来展一下腰又蹲下,往前挪,嘴也不闲着:“不吃不喝,争的松多。娃娃们不吃有人吃。”这伙子人互相看一下,以为耳朵听错了,再听,马来新嘴里没有别的就一句:“娃娃不吃有人吃。”马来新吃不下了,马来新把捡下的半茬子烤洋芋兜在衣襟里,马来新跟传说中的王八咬 一样咬住不放了,马来新就咬这一句话,马来新发现这句话跟刀子一样攮这伙子人的心窝窝,马来新就兴奋,嗓门就高起来了:“娃娃、娃娃,吃的喝的万万不敢糟蹋,娃娃、娃娃,吃的喝的万万不敢糟蹋。”这伙子人脸都歪了,手腕都软下来了,马来新就来了最后一刀子,攮得那么深,马来新攮这一刀子时声音并不大,马来新跟说悄悄话一样嘟囔了一声:“本事大把地球戳破,戳个窟窿。”

那个年纪稍大的、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手里的草帽不摇了,草帽往上一翻就是个篮子,中年汉子另一只手轻轻一挥,马来新衣襟里的热洋芋全都滚到草帽窝窝里,中年汉子往嘴里塞一个,这伙子人都往嘴里塞。这伙子人离开时,中年汉子捶马来新一捶头:“狗日的,活了大半辈子没看过谁的眉高眼低,今儿叫你狗日的结结实实日橛了一回。”马来新就问:“狗子眼眼淌血哩?要紧不要紧?”“淌哩淌得叭叭哩。”这伙子人走了。

这伙子人不来了,还有人来。一大群一大群,也不在马来新洋芋地边停,马来新招呼人家人家也不停。人家得到消息啦,都知道这个地方有个咬 的大王,日狗子不眨眼睛。大群的人进到沙漠里,半年过去了也不见出来。一打听,从克拉玛依从阿尔泰那边出去了。也就是说他们穿越了准噶尔盆地,盆地最隐秘的地方被糟蹋了。

听到这个消息,马来新坐在沙梁上连烟都不抽了,一动不动地望着大漠深处,在那遥远的远方,沙丘连着沙丘,苍穹跟大地连在一起,白云就像呵出来的一口气,一口气连着一口气,那么白那干净的云朵……谁都知道大漠深处,戈壁滩上有许多人迹罕至的仙境,其实都是面积不大的青草地,几个泉眼,一段忽然冒出地面的河流,又消失在砾石下边,这些地方也是药材生长的好地方。那些本领高强的牧人从阿尔泰山转场到天山的途中,会把疲惫不堪的畜群带到大漠深处的青草地上,牲畜跟人一样有一种绝地重生的生命的大喜悦。马来新当牧业组长的那些年找到过不少这样的绝域仙境。正因为有这些仙境,女儿出事后他都能撑住。他在乌苏县医院找医生给女儿做手术,然后沿四棵树河往南向着天山一直走到天亮。那时候他沉着冷静,就像传说中的大漠豪杰,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绝处逢生。女儿有了不错的归宿,可那些让他心醉神迷的人间仙境全被糟蹋了,他就像当年听到女儿噩耗一样,整个人都木了。他就像倒下的胡杨一样,胡杨一千年不死,一千年不倒,一千年不烂。倒下去的胡杨等着腐烂,那是一种什么滋味?马来新在沙梁上坐了很久,快让太阳晒晕了,老婆骂他他才下来。老婆问他,发啥神经呢?人家要挖就让人家挖去,人家要造罪就让人家造去,反正咱不造这个罪。

死婆娘最后一句“不造这个罪”把马来新给提醒了。马来新想起了乌龟。马来新脸上的肉不跳了。老婆连拍带打,拍打马来新身上的沙土,边拍打边嚷嚷:“我还以为哪个干妹妹把我老汉的龙涎给倒光了,把我老汉的牛奶给咂干了,把我吓的。”马来新不会还嘴的,马来新任由老婆摆布。

老婆告诉他:“大洋芋少了两个。”

马来新马上想到那些挖药的人。马来新细细地查看地头的脚印,都是他两口子的。再远就不好查了。马来新当过牧业组长,有“打踪”的本领,别说是人,就是跑失的牲畜,过上半年,马来新也能找回来。最厉害的是丢失三四年的大牲畜,比如牛跟马,混在几百里外的畜群里,早让人家私吞了。尤其是马,毛色都变了,马来新凭着马的骨骼让对方无话可说,再叽里咕噜上那么几句,牛吼马嘶,撑脱栅栏冲到老主人跟前,对方只好认栽。

马来新查看了大洋芋地,一直查到沙梁上,查到沙枣林和芨芨草丛里,所有的迹象表明,那些到大漠腹地去挖药的人没挖大洋芋,挖大洋芋的人走的是另一个方向。马来新告诉老婆:“给咱帮工的人干的。”老婆就说:“算了,权当管人家一顿饭。”

五个帮工年年来帮他们两口子,管吃管住,工钱也不低,马来新两口子就是不让人家靠近大洋芋。都是洋芋嘛,大的小的,有啥关系嘛。老婆想起两天前结完账,按老习惯要好好招待上一顿,人家收下工钱急着走了,不吃饭了,劝都劝不住。老婆当时没多想,给带头的硬塞两百元,不想屋里吃下馆子去。人家不要钱。“狗日的,大洋芋又不是人参,顶吃嘛顶喝。”马来新告诉老婆,“当个心,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五个帮工果然闹了笑话。他们偷了两个大洋芋,吃了一个。两个身体最棒的小伙子先吃。这两个愣小子刚刚二十岁,未婚,连对象都没有。吃了这么厉害的东西,下身发热膨胀,一团烈火在腹内旋转,力气大得不得了,稍一用劲,一辆牛车就举到头顶,一匹烈马都摔倒在地。他们的兄长,那三个年纪稍大的,就认定大洋芋属于地精锁阳一类,用他们的话讲:给男人填充弹药的。两个童子鸡本来就瓤满籽实,硬塞几块大洋芋还不成了原子弹。他们的大哥告诫两个小老弟:“赶快回家,不要接近女人。”他们穿越乌苏奎屯的时候还能提高警惕,还能把握住自己,过石河子的时候出事了。


作者“红柯”的其他小说

大河》《乌尔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