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生命树 红柯 第1页,共2页

徐莉莉的美是被大家慢慢琢磨出来的。徐莉莉自己浑然不觉,男生给她的绰号她一年后才知道。她独来独往,消息极不灵通。传到她耳朵里的任何事情都属于历史。同班同学也是半学期以后才发现有一个叫徐莉莉的同学,新生报到没人注意这个来自乌苏的女生,班长点名只能听到一个很微弱的女孩的声音在人群后答:“到!”有好多次,大家掉头寻找这个徐莉莉时,徐莉莉已经悄悄地挪到另一个位置,埋头翻看一本书,根本意识不到大家在干什么。

这种状态不可能延续很久。徐莉莉有几门课比较出色。中文系的课作业少,基本上是小文章,老师讲完一个作家、一部作品,就给学生布置一次作业,学生们戏称读后感。中学时经常写,大学的读后感规模要大一些。认真完成作业的人总是极少数,徐莉莉属于这极少数之一。但也不是最早被老师注意的,老师注意了好几个同学后才注意她的。上课就要请她回答问题,她的好几次作业已经给老师留下好印象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老师跟同学都很吃惊,似乎才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如果记得不错的话,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也都惊了那么一下,就恢复正常了。站起来的这个女生可是太平常了,不知道是衣着太朴素还是本人相貌不太出众,绝不是让人眼睛一亮的女孩子。但又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种胆怯羞涩的姑娘,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自然大方,出乎大家的意料。也是在那一天,来自南疆和田的男生杜玉浦注意到了徐莉莉,给徐莉莉起了一个绰号:“羊脂玉”。

和田产羊脂玉,来自和田绿洲的杜玉浦给徐莉莉起这么一个绰号是有道理的。那时候大学生七个人住一个宿舍,同宿舍的人对杜玉浦的说法不以为然。杜玉浦也不示弱:“你们慢慢琢磨吧,美需要发现,懂不懂?”杜玉浦喜欢画画,穿着比较讲究。关键是杜玉浦发布头号新闻的第二天,文艺理论老师在课堂也讲到了如何发现美,在平凡中发现不平凡,在尘埃中淘出金子。“生活中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安格尔这个法国大画家说的话。同宿舍的那几个同学掉头看杜玉浦,杜玉浦一脸得意的样子,眨眨眼睛,告诉大家这就是发现美的眼睛。接着这七个男生刷地一下,把目光投向徐莉莉。徐莉莉浑然不觉,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还低头偷看小说。老师讲课不吸引人的时候,学生的小动作就开始了,看小说的学生还是对老师比较尊重的,至少没有唧唧喳喳。老师使出吃奶的劲讲出水平,教室里就安静了,这个时间,徐莉莉也就把目光从抽屉的小说上移到讲台,老师不讲理论了,老师在分析《巴黎圣母院》,徐莉莉正看《巴黎圣母院》。老师分析的这一个片断徐莉莉刚读完,读后的感觉跟老师分析的差不多,徐莉莉露出会心的一笑。这一笑让那七个暗中注意她的男生全看到了。这七个坏小子互相看一眼,那种惊讶,因彼此的共鸣又在扩大。露出笑容的徐莉莉那么生动,眼睛那么亮,那正是早晨第一节课,从天山博格达峰而来的阳光覆盖了整个乌鲁木齐,也照进这座静静的教室,徐莉莉就在这早晨的清凉无比的阳光里露出会心的一笑,让七个偷看她的小男生无限向往与惊讶。

从那一刻起,徐莉莉出现在众人的目光里。刚开始是七个男生,很快蔓延到全班的男生,整个中文系都知道有个绰号叫“羊脂玉”的女生。客观地讲,徐莉莉不是那种白嫩水灵的姑娘,皮肤光滑带点棕色,慢慢看仔细看会看到她身上有一团亮光;远看在身上,近看在脸上,再近一点,你自己身上都亮堂堂的。杜玉浦所说的羊脂玉大概指的就是徐莉莉身上的光。徐莉莉属于那种耐看的姑娘。

随着“羊脂玉”这个叫法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也就出现了,就有了戏谑的成分。人家以为徐莉莉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震撼人心,人家就很容易在杜玉浦面前说刺耳的话,杜玉浦又没法争辩,审美是不能强迫的。人家听到“羊脂玉”,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徐莉莉很白,徐莉莉不白,人家就挖苦杜玉浦。杜玉浦很难受。他无法让所有的人都喜欢徐莉莉。他这种心态还带一点小孩心理。杜玉浦难受了好长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理发生了变化,他再也不跟大家谈论徐莉莉了。宿舍里面再也听不到他发布徐莉莉的最新消息。大家还有点不习惯,就问杜玉浦,杜玉浦躲躲闪闪,很不自然。年龄较大的那位说:“还不明白啊,杜玉浦爱上徐莉莉啦。”杜玉浦没有反击,这等于默认。这个年龄比大家长几岁的家伙又说话了:“原来呀玉浦希望欣赏徐莉莉的人越多越好,现在玉浦希望欣赏徐莉莉的人越少越好。”

徐莉莉从来不主动跟人结交。自从杜玉浦以羊脂玉称呼她以后,引来了许多热心的男生。大家发现这个女生读那么多书,都是世界名著,讲得头头是道,还带着感情,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少女特有的体香。绝不是一只书虫,跟她交谈过的男生都有这种印象。徐莉莉不是一个古板的人。她纯粹是喜欢读书。敏感的男生发现徐莉莉太痴迷了,徐莉莉不是跟同学跟大活人交谈,是书里的人物复活了,借尸还魂,这些敏感的男生吓坏了,又不敢乱叫,不能在女生跟前丢失男子汉的风度,再恐慌也得撑着,但已经很狼狈了。

失魂落魄的还有另一种情况,这个相貌平平的女生沉醉在文字世界里,那种情绪的感染给她平添了许多光彩,她原本的丽质被悄然唤醒,越发光彩照人。近在咫尺的是一个敏感的男生啊,这个男生又不傻,这个男生清楚地记得他们刚坐在一起时,还有点生分,徐莉莉还是一只丑小鸭,随着话题的深入,这个男生亲眼目睹了丑小鸭向白天鹅那奇妙无比的过渡。这个男生就有点激动,甚至冲动,贼心与贼胆比例严重失调,造成的后果就是呼吸变粗,心跳过快,极不自然,巨大的罪恶感基本上摧毁了这个大男孩。徐莉莉浑然不觉,还伸手摸一下水深火热中的大男孩,问他是不是病了。可以想象这个男生落荒而逃的狼狈相。徐莉莉丝毫体会不到男生的痛苦,并非她心肠硬,她陷入书中,与现实世界不搭边,当然无从理解男生的苦恼。

何况只是一部分男生,相当多的男生就很稳重,很大方,很随意,即使脸上有狡猾的坏笑,也能让人接受。这都是一些高年级男生,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在中学阶段就早恋不断,伤过无数女孩的心,上大学就更加疯狂了,像科学家攻克科研项目一样,他们要见识一下这个被传说得神乎其神的神秘女生。这可真是个人物,侥幸遇到了挑战。有一段时间,他们中的个别人凭直觉几乎接近事情的真相:这个女生受过某种刺激,躲进文学世界舔伤口。这种书虫他们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女孩都是童话人物,太容易得手了,男人只需要扮演某种对路的角色,几乎是四两拨千斤,几乎不需要任何成本。用他们的话讲,一包瓜子都不用买就能解决问题。可你得背台词,得做秀,跟演一场电影差不多。这一套在徐莉莉身上没用,她不喜欢台词,更不喜欢戏剧性情节,她会不留情面地点破所有的花招,会怪声怪气地背出下一半台词,让人下不了台。在你略显尴尬时,又缩回小说里去了,仿佛跟小说里的人物对话,你也没尴尬到底,还有一点点小面子,也不至于恨这个小妖精。徐莉莉的人缘就不那么差,只能说这女孩有点怪,人嘛,还不错。仔细看,慢慢地看,徐莉莉还是很漂亮的。接近她,会一点一点感受到她的漂亮。

在杜玉浦眼里,那不是漂亮,那是一种美。杜玉浦已经不再造舆论,嚷嚷什么羊脂玉了,杜玉浦陷入沉思状态,更确切地说是失语状态。话很少,沉默是金。同宿舍的人挖苦他,说他把人家徐莉莉说成玉,自己无耻地变为金,用心险恶呀。杜玉浦不反击,依然沉默。

“羊脂玉”这个绰号后来传到徐莉莉的耳朵里。乌鲁木齐的冬天寒风呼啸,积雪都干成沙子了,都发黑了。去大教室上课的路上,人很少,杜玉浦看见路灯下边徐莉莉一边跺脚一边望着他,他心里一惊往身后看看,离他最近的人也有二三十米,都是些黑乎乎的影子,寒风在高空啸叫,地面静悄悄的气氛比较恐怖。路灯下的徐莉莉像个警察:“看什么看,找的就是你,你是不是杜玉浦?”杜玉浦很窝囊地点点头,气都不敢出,徐莉莉向前走两步:“你毛病不少啊,给人起外号。”“我又没什么恶意。”“你以为那是好意?我咋看不出来啊!”“不好意思,让你生气了。”“你应该早一点向我道歉。”他们的交谈就这么简短。那天晚上有一场学术报告,一位才华横溢的老教授讲托尔斯泰,最精彩的部分当然是讲《安娜·卡列尼娜》了。杜玉浦心情很恶劣。他设计过跟徐莉莉相识的种种方案,唯独没有寒风呼啸的夜晚。

杜玉浦瘦了一圈,跟机器一样,很机械地上课吃饭睡觉。宿舍里的老大就帮杜玉浦分析天下大势。老大到底是老大。老大是从民办教师考入大学的,见过一些世面,而且单刀相会,会了一次徐莉莉,老大就有底了。老大跟诸葛亮一样微微一笑,开导这个傻徒弟:“玉浦啊,你目前的情况相当好啊。”老大喝一口水,玉浦的眼珠子动了动,老大继续说:“你傻,你的心上人比你还傻。”“她傻吗?”玉浦的声音很微弱,但毕竟有声音了,宿舍里一阵响动,大家纷纷伸长脖子看老大的本领,老大还真的妙手回春了,让杜玉浦说话了。杜玉浦说:“她简直是个妖精。”老大嘿嘿笑:“那也是个傻妖精,妖精可恶,傻妖精就可爱了。”杜玉浦闭上眼睛,又失望了。老大喝口水,一点也不着急:“这个傻丫头眼睛里只有书没有人,没有人你明白吗?”杜玉浦睁开眼,嘴巴也开了:“目中无人嘛。”“目中有人你还有戏呀?”杜玉浦坐起来了,直勾勾看着老大,老大单刀直入,一句话解决问题:“目中无人说明她是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杜玉浦身体软和了,可以下床了,大家赶快让这个大傻瓜先喝点热水。

老大又说了几句话,属于加强巩固,但也很关键。老大是这么说的:“你目前的形势相当好,不是一般的好。”杜玉浦瞪大眼睛望着老大,杜玉浦为伊消得人憔悴,脸上就剩下眼睛了,跟孩子似的望着老大,老大说什么他听什么。老大说得很诚恳:“喜欢小说不可怕,可怕的是讲课的老师太优秀,就变成文学的替身,直接的后果就是师生恋。”大家都不吭声了,都竖起耳朵听老大深刻无比的分析:“你们发现没有,给咱们上课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大家面面相觑,继而恍然大悟。八十年代初,大学校园里的教学骨干基本上是落实政策后的老知识分子,要么就是经验不足的青年教师,中年老师极少,所谓师资断层。老大太偏颇,系上有几个青年教师,但水平太一般,吭吭巴巴能讲完一堂课就不错了,哪有风度去吸引女学生?老大语重心长地告诉大家:“安全呀同学们。”杜玉浦脸上有了笑容。杜玉浦去刷牙洗脸刮胡子。我们可以想象这段时间杜玉浦过的啥日子。杜玉浦收拾一新,进门就嚷嚷饿,把大家吃剩的馒头全干掉了,脸色红润了,眼睛也亮了。

徐莉莉知道自己绰号那天起,就感觉到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她质问了杜玉浦,那双眼睛就熄灭了。也仅仅半个月,那双眼睛又亮了。确切地说是大白天亮的。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她还清楚地记得她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热流,她甚至想停下来,等待那双眼睛出现在她眼前。她被这个可怕的念头吓坏了。她就加快步子,有点慌乱。等她坐在教室里,她已经平静了,她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只要那双眼睛一出现,她就横眉冷对。连她自己都奇怪自己的情绪会瞬息万变。遗憾的是她没有等到那双热辣辣的眼睛。整整两个小时,包括十分钟课间休息,那双眼睛都没有投向她。这个家伙在认真听课,暂时中断了对她的关注。她松一口气,这正是她所希望的。是她的愿望吗?她脑子里马上做出另一种反应,让她防不胜防。她一下子挺起腰杆,随着人流走出教学大楼,大片片的阳光跟雪片搅在一起,飞旋而下,扑在脸上头上身上,都是被太阳镶了金边的散发着清香的雪花啊。她长长吸一口气。她忍不住再吸一口,再吸一口,吸下去的全是雪花散发的清香,从苍穹深处,从天山之顶飘飘而来的雪花荡涤了她的脏腑,她身轻如燕,脚步又轻又快。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身边的同学受不了啦,大声问她:“你这么高兴这么兴奋,有啥好事情啦?”“我高兴吗?”她眼睛晶光闪闪,她还问人家,“我还会有好事?”她甚至得寸进尺,“我生气都来不及呢。”同学们都愤怒了:“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啊?”她那种虚假的愤怒一下子失去力量,她又不是傻瓜,她已经察觉到那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与喜悦,她搂着同学的肩膀,几句话把人家哄高兴,回宿舍去了。

她有点犯困,瞌睡上来了,窗户亮晃晃的,有人拉上窗帘,还是遮不住外面的亮光。那么亮。大雪天,太阳也不消停,阳光与雪色齐射,亮得一塌糊涂。瞌睡最终让亮光暗下去了。窗帘后边开始升起一双眼睛。不是火辣辣的眼睛,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她不喜欢火辣辣的眼睛,她喜欢清澈的眼睛。她睡得那么熟,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跟湖水一样,接近天空的颜色了。她彻底放心了。她的睡眠更酣畅更浓烈了,都睡死了,还在睡,还响起一点轻微的呼噜声,不仔细听以为是呼吸,近乎小夜曲。全宿舍的人都睡不着了,都眼巴巴听她一个人那么悠闲地拉她的小夜曲。午睡,也睡不了什么正经觉,大家任凭她折腾。直到她睁开眼睛,笑眯眯地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大家全都呵欠连天,她还问人家为什么不好好睡午觉。大家就说:“我们集体欣赏你打呼噜。”“造谣!造谣!我从来不打呼噜。”大家就说:“不是大呼噜是小呼噜,跟说悄悄话一样。”“我有那么坏吗?”“你才知道呀,打呼噜就打呼噜,还偷着笑。”她摸摸脸,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干净。

下午基本上是自习,教室图书馆都可以自习。她先去教室,中途又去图书馆。她穿过校园的时候想明白了,她再也不躲避那双眼睛了。她迎着杜玉浦走过去,她还跟他打了招呼。她认出他了,他叫杜玉浦,他们一个班的,她朝他点点头。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双长久地注视过她的眼睛是很清澈的,跟梦中出现的一样。她怀疑她身后的火辣辣的眼睛是否真实,是不是她的错觉。

不是她的错觉,杜玉浦从开始就是一双火辣辣的眼睛,整整一年,看久了,沉淀了,就变清了。后来他们确定了关系,他如实相告,徐莉莉很吃惊:“就死死地盯着我看,看了那么久?”“你是一个耐看的丫头。”她声音很小:“也不能那么看,都看傻了。”那时,她已经是一个记者了,她已经走遍天山南北了。她清楚地记得草原上的牧人总是长久地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直到骑马的人从地平线上消失。有时候是等待,久久地望着远方地平线上的人从一个小黑点慢慢地晃动着,种子发芽一样长高长大,一下子出现在眼前……那时候她就想起杜玉浦在校园里那么长久地看她。

她从来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但她是一个自信的姑娘,她迎接了杜玉浦的目光,那目光如她所愿并不烫人。她就有了很大的空间。这个空间里没有其他人,杜玉浦也很少进入。我们可以想象那里面都是古今中外文学经典的主人公,再加上一些电影。徐莉莉让他们变成活人。我们可以想象他们约会时的情景。本来约会就很少,一切由徐莉莉定夺。徐莉莉只是把大地上的约会当作阅读生活的一种调剂。激情中的杜玉浦一点也意识不到他有那么多潜在的情敌,不是渥伦斯基,就是英沙诺夫,最糟糕的是被怀疑成包法利先生或者软弱的哈姆莱特。杜玉浦不知不觉地扮演了跟风车大战的唐吉诃德,他必须把人类几千年欢聚一堂的文学巨人形象一一击倒。有时候杜玉浦望着徐莉莉的小脑袋暗暗叫苦:“他娘的,这小脑袋里装了多少妖魔鬼怪呀!”杜玉浦都绝望了。

常常他们拥抱亲吻到佳境时,徐莉莉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不知又是哪个文学形象从天而降,横插一杆,尘世里的庸常至极的杜玉浦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又不敢点破,那会伤徐莉莉的自尊。徐莉莉也不会承认,甚至会反咬一口。有一次,杜玉浦脸色太好了,嘀咕一句:“该死的渥伦斯基。”徐莉莉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而且是典型的女性式的本末倒置思维:“你是跟我约会,我不是安娜,你不要否认,瞧你兴奋的小眼睛,瞧你满脸幸福的样子,心里还嘀嘀咕咕什么狗屁渥伦斯基,你不要辩解,你不要否认,你骂他该死其实是掩饰你对这个坏蛋的崇拜,他害死了安娜,他是个凶手!凶手!你明白吗!”徐莉莉声嘶力竭的样子把她自己都吓坏了,她脸发白手发抖,眼睛里的怒火如同岩浆喷射,就像一幅灵与肉激烈搏斗的油画,有一种罕见的美!杜玉浦惊呆了,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杜玉浦默默地看着愤怒的徐莉莉,杜玉浦反而平静了,杜玉浦面前站着一个大义凛然的冰雪美人,正是这种罕见的愤怒之美震撼了杜玉浦,让杜玉浦领略了徐莉莉的另一面。

杜玉浦过于陶醉于这种美了,内心的激荡与外表的沉静形成极大的反差,再次严重地误导了徐莉莉,徐莉莉的小脑袋贴近他的耳朵,糯米牙咬得咯咯响:“怎么样?点到你的死穴了,击中你的要害了,揭穿你的狼子野心了,啊呸!无耻的臭男人!”徐莉莉一跺脚,扬长而去。那身影苗条、挺拔,就像寂静峡谷里的一匹小马。杜玉浦完全是一种欣赏的眼光,正是这种眼光让徐莉莉更加愤怒。愤怒得毫无道理,又妙不可言。相当长一段时间,杜玉浦都在回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杜玉浦甚至忘记了自己挨骂的狼狈相,杜玉浦脑子里只剩下徐莉莉的一个个眼神,一个个表情,一个个手势,一个个侧影,还有黑亮茂密的长发,还有那鼻子、耳朵,这一切都形成了画面,更重要的是贯注了一股蓬勃的生气。

他们不欢而散不到两小时,又在教室相见了。确切地说是杜玉浦那双侦探式的眼睛,在教室极为隐蔽的角落里一闪一闪。出现在教室门口的徐莉莉不但让杜玉浦吃惊,让所有的人都感到吃惊,他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徐莉莉,还是原来的衣着打扮,但是整个人变了,步态身影,脸上的表情,还有她挟带而来的气氛,让人刮目相看。已经大二了,大家都很熟悉了,大家把徐莉莉的变化理解为成长,长大了一岁嘛。更重要的是完全摆脱了中学生毛毛糙糙的样子,有了一种罕见的气质,连她拉开凳子放下书包坐下来的动作都那么优雅干练自信。连上课的老师都朝她看了好几次。她平静地迎着老师的目光,这种姿态让大家由衷地钦佩。再也不需要掉头看她了,所有的钦佩都在心里,剔除了一切外在的东西,完全是纯粹的心理活动。下课的时候,大家都能以平常心对待徐莉莉了。这正是徐莉莉所希望的。根本没有出现杜玉浦所担心的情况。杜玉浦很难想象刚刚吵过架、刚刚愤怒过的人能以如此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杜玉浦的初恋,杜玉浦没有跟异性交往的经验,在以后的好多年里,当杜玉浦回忆这段经历时,他也知道在当时,徐莉莉也是个懵懂少女,无论生气还是喜悦,毫无逻辑,毫无章法,一切都出自天然。让人沮丧让人心碎让人欲罢不能的初恋,在当时,在大学二年级快结束的那个冬天,杜玉浦百感交集。看到徐莉莉没事人似的,杜玉浦不敢放松警惕,再次犯傻。下午上课的时候,他从徐莉莉桌边经过,悄悄地递一张条子,上边写着:“我喜欢安娜不喜欢渥伦斯基。”杜玉浦很快接到徐莉莉的条子,条子夹在书里,书夹在杜玉浦的腋窝里,杜玉浦一点感觉都没有,唯一的解释是他夹了好几本书,其中一本是精装本《死魂灵》,徐莉莉在途中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插进去的。他当时觉得后背一热,他本能地放慢脚步,那股热流从后背转到前胸,又从胸口飞走了,一阵晕眩。他清醒时,徐莉莉已经远远把他抛在后边,徐莉莉的鞋跟不高也不尖,不会发出那种咯噔咯噔女纳粹一样极为恐怖的声音,徐莉莉的鞋跟又轻又快,皮鞋在她脚上跟布鞋一样,水泥板路面跟沙地一样,徐莉莉走过去的声音是刷刷刷风过草地的声音,还有衣服的窸窣声,还有淡淡的清香。

乌鲁木齐的冬天寒冷而温暖。回到宿舍,他本能地查看那些书,果然有张纸条夹在精装本《死魂灵》里,上边写着:“那是文学形象,不是现实,傻瓜!”杜玉浦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到窗前,对着太阳看,没错,是徐莉莉写的,她的字越来越好看了。她的作业被老师评讲过,老师对她的字一点也不敢恭维,要不是内容优秀老师不会看如此潦草的字,而且是一个女孩子的字,老师善意地批评了徐莉莉。不出一个月徐莉莉的字就让老师折服了,用老师的话讲:这才叫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杜玉浦收到的纸条上,就是徐莉莉的一手好字。练一手好字是需要时间的,这种奇迹只能是精神巨变的结果。这也是杜玉浦好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一幕时做出的判断。当时可不是这样,当时的杜玉浦心里冷笑:她反而冷静了,我倒成了二百五。

俄罗斯文学时代就这样结束了。新疆与前苏联接壤,老师讲俄罗斯文学就特别投入。最投入的应该是徐莉莉,她是读书最多的学生,男生都难望其项背,女生就更不用说了,徐莉莉得到高分是理所当然的。徐莉莉用托尔斯泰欺负杜玉浦就显得理直气壮,又冷静得让人不可思议。

英国文学课开始了。杜玉浦开始蠢蠢欲动,一般情况下,喜欢苏俄文学的就不怎么喜欢欧美文学。完全两种味道。客观地讲,老师也不怎么用心。杜玉浦误以为他的灾难过去了。跟徐莉莉约会时徐莉莉搬出一套套的莎士比亚,一下子让他绝望了。“你对戏剧也有兴趣呀?”“傻瓜,在欧洲戏剧比小说地位高多了,英国有莎士比亚,还有萧伯纳,还有现代戏剧。”

杜玉浦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准备迎接英国文学的集束炸弹。应该感谢伟大的英国文学,竟然没有类似于托尔斯泰那样的作品,也就谈不上安娜·卡列尼娜那样的文学形象了。简·奥斯汀也好,勃朗特三姐妹也好,都是与男主人公分庭抗礼并且屡屡获胜的妇女形象,男主人公又是那么绅士,很少有伤害女人的行为。杜玉浦逃过一劫。那段时间应该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了。后来杜玉浦备受折磨的时候,回忆起这一段美好的时光,他就原谅徐莉莉,彻底地原谅了。

那可真是一段好时光啊。徐莉莉破天荒地主动约会,在他们的交往史上具有革命性的意义。杜玉浦这个大傻瓜,喜极而泣,整个宿舍都爆炸了。你还是新疆男人吗?啊!你还是儿子娃娃吗?啊!老大说:“卖狗子是和田人,和田出这号货,没办法。”杜玉浦平时爱卖弄和田玉,玉出昆仑,好像他就是玉,大家就认定都是玉把杜玉浦害成这个样子,玉好是好,玉太软,玉不硬气,玉没血性,第一次见人家徐莉莉就以羊脂玉相称,太没出息了。杜玉浦不理这帮鸟人,杜玉浦收拾一新,仿佛地球上就他一个人,他要去约会的地方是另一个星球,不是金星就是火星。

那次约会自始至终洋溢着祥和的气氛,徐莉莉不但给杜玉浦好脸色,还带来了乌苏产的油葵。徐莉莉读了《傲慢与偏见》,达西与伊丽莎白那种针尖对麦芒似的恋爱方式让徐莉莉大开眼界,好多年以后,杜玉浦重读这本小说的时候,甚至怀疑徐莉莉从中是否读出了欧洲古老的民主公平与平等意识。那次约会,徐莉莉只透一个信息:她在读《傲慢与偏见》。一听这个书名杜玉浦就哆嗦。徐莉莉用手套打他一下:“傻瓜,我不傲慢,也不偏见,你怕什么呀。”杜玉浦嘴上说不怕,心里就对奥斯汀有了偏见,就有了抵触情绪。他读了《简·爱》读了《呼啸山庄》,就是不读奥斯汀。好多年以后他备受折磨,奄奄一息,打开《傲慢与偏见》就再也没有放下,他后悔大学时没读这本书。从书的前言中了解到,奥斯汀有六部长篇,他已经没有时间读那五部长篇了。冬天,博格达峰不再那么冰冷,太阳都把博格达当鸟窝了。他回忆起大二快结束的那个温暖的冬天,徐莉莉说出《傲慢与偏见》时,他已经很满足了,他就丧失了继续追求的勇气,他完全可以敞开交谈,让徐莉莉把奥斯汀的所有小说都搬出来。他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他失去了一生中最好的一次校正徐莉莉心态的机会。如此平和的约会太少了,杜玉浦太珍惜了,就不敢扩大战果。他们只让奥斯汀出现了一次就扯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也不能说徐莉莉有多么懵懂,徐莉莉再厉害也是女人呀,徐莉莉也许有某种期待,在更广阔的畅读中更多地袒露自己。徐莉莉后来也在反思自己,也在回忆那次难得的约会,她那么开朗,这是很少见的,相比之下,杜玉浦倒有点拘谨。尽管杜玉浦显得很随意,嗑油葵比徐莉莉还利索,剩下的全带回宿舍,让那帮鸟人也享受一下他们心中的妖精徐莉莉带来的油葵。乌苏是个肥沃的地方,乌苏生产的小麦油葵闻名天山南北,大家再见到徐莉莉的时候就舒服多了,这丫头人不错嘛,平时太傲,不搭理人,杜玉浦能把这个制高点拿下来,也算立了大功。杜玉浦总算在宿舍里抬起头了。

那个冬天太值得回忆了。杜玉浦跟徐莉莉一起去碾子沟长途汽车站,徐莉莉回乌苏,杜玉浦回和田。去乌苏的车天黑就到。去和田就不那么容易了,得翻越天山,沿着沙漠的边跑几天几夜,中途住两三天,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才能到达。

那个假期杜玉浦是在舅舅上班的工艺美术厂度过的。名义上是找份工作挣学费,真正的目的是接触昆仑山的玉,各种各样的玉,从原料到成品的玉,舅舅也乐意教他。没人知道他心里的秘密,会把玉跟一个丫头联系起来。舅舅也很奇怪,这个懵懵懂懂的外甥怎么一下子灵光起来了开窍了。杜玉浦的父亲是从团场转到地方工作的小职员,对现状很满足,最大的愿望是喝点酒,喝高了就呼呼大睡,也不闹人,整天睡不醒的样子,脏兮兮的。舅舅还记得杜玉浦第一次到工艺美术厂来玩的情景,小家伙五六岁,到舅舅的工作室惊呆了,不敢乱动了,舅舅不停地给他打气、鼓励,他才敢伸手摸一件正在加工的玉器,像摸到火一样,小家伙还哟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舅舅放心了,小家伙不会损坏东西的。舅舅的两个儿子,在这里都闯过祸,挨过打,舅舅再也不带儿子来了。舅舅也有过把手艺传给外甥的想法,教了几年没有起色,用行家的话讲,没有慧根。但又爱在这里玩,给舅舅打下手,递个工具端个茶水手脚麻利,都不是正经事,舅舅就由着他去。他考上大学,舅舅就认定这小子是读书的料,大学生再来厂里,舅舅只当是对他的尊重,是礼节性的,人家不再是娃娃了嘛。

玻璃柜里还是那些摆设,有玉雕的观音,有奔月的嫦娥,有白菜等形状大大小小的玉佩。都是看过十遍八遍的东西。这回杜玉浦动心了,问舅舅能不能摸。舅舅打开柜子,舅舅就吃惊。这个傻小子再也不傻了,五六十件玉器摸了一遍,摸出最好的一件,就是那个嫦娥奔月。舅舅心里一咯噔,这小子有心上人啦,心里的那双眼睛开了,有灵气了,整个人就变了。舅舅头发都白了,舅舅有过极为浪漫的经历,不在这个故事之内就不多说了,但舅舅绝对知道男人的心让女人打开是怎么回事。舅舅凭着他一生的阅历,让外甥再摸摸玉佩,这个傻小子又不开窍了,对玉佩不感兴趣,瞧他摸玉佩的样子。话又说回来了,能对每件玉器做出鉴定那是大师,就不是芸芸众生了。大学生外甥也不例外。外甥脖子正戴着舅舅送的玉佩,是外甥考上大学时舅舅送的。舅舅有意识地推荐上品玉佩给外甥,外甥还在摸嫦娥奔月,对舅舅的举动没反应。舅舅又不能点破,舅舅咳嗽了两下,这个傻小子望舅舅一眼,还是对嫦娥奔月爱不释手。舅舅急了,“傻小子,嫦娥是要上天的,嫦娥是要离开丈夫的,后羿那么优秀的丈夫她都要离开,你能守得住吗?”

此时此刻,徐莉莉正在天山北麓的小城乌苏家里帮妈妈包饺子,要包好多饺子,冻起来,吃好几个月。徐莉莉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她妈就说有人念叨她。在遥远的和田绿洲,在昆仑山下,杜玉浦把她想象成奔月的嫦娥,舅舅很有策略地告诉他:“玉佩是戴在身上的,嫦娥奔月只能当摆设。”杜玉浦接过玉佩摸了摸:“玉佩戴着方便,嫦娥奔月不方便,可两件玉器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杜玉浦放下玉佩举着双手:“嫦娥奔月就在手上,摸一遍就可以了,买都不用买,它的灵气在我手上了,我很满足了。”杜玉浦这个举动太意外了,也太叫人吃惊了。舅舅在昆仑山上见过许多民间高人,他们采下玉,交出去的时候就很坦然地告诉购玉的人:“玉的灵气留在手上啦,知足啦。”购玉的生意人不明白,这是忍痛割爱。

杜玉浦必须提前一个礼拜上路,他很看重这种巧合。一个从和田走,另一个从乌苏走,同时出现在乌鲁木齐碾子沟长途汽车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一路沉默寡言,旅客大多是维吾尔人,歌声不断笑声不断。他也不像别的汉族人,车子一动就埋头大睡,他在想心思。在维吾尔人看来,不睡觉就唱歌。他无法融入别人的快乐,他也对别人的悲伤无动于衷。一个中年汉子在唱十二木卡姆里的最让人伤心落泪的曲子,后来杜玉浦回忆这一幕时还清楚地记得那个中年汉子唱的是“巴亚宛木卡姆”,是专门在戈壁滩上唱的。从和田到乌鲁木齐要穿越辽阔的戈壁沙漠,现在有汽车,过去靠骆驼,甚至靠一双脚,为了排遣寂寞和孤独就大声喊叫成为歌曲。据说最原始的木卡姆没有配乐,纯粹是喊唱。这个汉子怀抱艾捷克,却不用乐器,用纯粹的嗓音喊唱,杜玉浦还记得那歌词。

你像那白玉般的苹果枝,答应吧,白玉般的少女。

啊,我的美人,我的心肝。

我心中的忧和愁,你可知道,白玉般的少女。

啊,我的美人,我的心肝。

歌手在喊出歌词之前用肺腑之音笼罩整个天地,完全是喊声,一腔悲声从天而降,车子外边,茫茫戈壁上的石头都裂开了,闪电一样的裂痕直贯大漠,每一粒沙子都在颤动。那声音深沉、忧伤、悲痛、宽广、雄壮……杜玉浦眼泪都下来了,再也没有人打扰他了,他自己也意识不到泪水一直流到下巴,都干了,也不擦一下。他的泪赢得了大家的尊重,用当地人的话讲,男人的泪来自歌声,绝不来自恐惧。一路上他很少睡觉,即使睡也是迷迷糊糊的。中途休息吃饭,都很被动,都要别人叫他才动口,到了终点站,大家呼啸而下,他也是司机叫下来的。拎着包懵懵懂懂,站了很久,直到一辆车在他跟前用大喇叭大叫,他才知道让路,他才看见那辆愤怒的车子有乌苏到乌市的牌子,司机怎么骂他都不在乎,他看见徐莉莉向他招手。他的手脚就从麻木中活过来了,人一下子利索了。徐莉莉站在他跟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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