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进市区,在北郊一条叫老街的地方住了一宿,价格很便宜的私人小店,大哥他们吃揪片子,给两个火烧火燎的兄弟吃凉拌黄瓜、稀饭馒头。两个烧包基本没事,三个兄长就放松警惕,就呼呼大睡,一路上都是轮流睡,跟看牲口一样看着两个烧包小老弟。太累了,三个兄长就同时睡着了。两个烧包小兄弟先睡下,而且打起呼噜,这种情况也是三个大哥放松警惕的原因之一。大白天他们就呼呼大睡,有点像黑社会。睡到下午,太阳西斜,两个小兄弟醒了,三个大哥睡得正香。两个小兄弟坐在椅子上望着吵吵闹闹的大街发呆。
外边的大街其实是乌伊公路的一段,饭馆旅店小摊挤成一堆,加上车辆,跟过庙会一样。老板打牌去了,老板娘指挥两个女店员打扫卫生。三个女人都是少妇,三十多岁,天热、衣单、干活出汗,女人的气息全都出来了,跟团团蒸汽一样,很快就把两个小兄弟笼罩起来了,他们做了可怜的抵抗,越抵抗越可怕,他们自己反而怕起来。他们就站起来,心情沉重地走过去,走到女人们身边时突然下手,连他们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那么大劲,一人一个胖女人。女人们来不及喊,另外一个女人目瞪口呆。
事情太突然,大白天,汽车喇叭大响,手扶拖拉机突突突,还有马嘶牛叫,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两个莽汉抱着老板娘和女店员在地上滚来滚去。无论是旁观的女人还是被恶魔缠身的女人,都没有喊叫,都在大声出气,特别是那两个滚动的女人,快被憋死了,她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伸长脖子透一口气。她们力气大着呢,她们的挣扎有了效果,总算把脑袋从臭男人怀里挣脱出来了,她们长长地出气,她们攥着臭男人的头发闭上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她们知道男人在干坏事就让男人干吧。两个臭男人显然小看了女人,这是两个婆娘,生养过娃娃的大婆娘。两个大婆娘的裙子被揭开了,裤衩被撕破了,可臭男人自己忙活半天,自己的家伙没出来,始终没有出来。他们各自腰上扎着又宽又厚又毛糙的自制的牛皮皮带,蓝涤卡大裤子,最激烈的时候,愤怒的鸡鸡把裤裆都要顶破了,但始终没有顶破,宽大的裤裆顶成了帐篷。
刚开始两个大婆娘有些害怕,很快她们发现臭男人生着哩,她们就不害怕了,她们挣脱出脑袋透透气,她们常年干农活挤牛奶拖地板干家务,力气一点也不弱于男人,她们只需抓紧臭男人猪棕一样的头发,并且把两颗臭烘烘的脑袋死死地摁在胸口上,她们各自的胸脯都有两座喜马拉雅山,臭男人的脑袋被摁在深深的山谷里。她们的膝盖稍屈起一点,顶住男人的大腿就行,就任凭男人折腾吧,她们随男人起伏,就像电影里的日本相扑,起伏翻滚,基本的框架没有改变,臭男人显然是生手,女人精着呢。
她们等待男人大爆炸,两个蠢货果然大声呼吸,吸的也是女人胸口上的湿漉漉的衣服,彼此都大汗淋漓,男人在十分困难的搏斗中终于可以侧过脑袋露出半个嘴巴连呼带吸了,相当多的女人衣服衔在嘴里吐都吐不掉,他们的生命之水就喷射出来了,他们的裆部离人家女人的裆部至少有三四寸的距离,但在感觉上却是无边无际深不可测。两个臭男人在如此近距离与女人接触之前,就听过许许多多有关女人的故事,包括女人的下身,都是经验丰富的男人充当讲解员的大任。高潮已近尾声,压根就没有传说中的神仙般的感觉,快感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从他们龇牙咧嘴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
他们松开手,女人也松开手,他们另一半脸差不多让女人胸脯给压扁了,他们两个大笨蛋始终抓着女人的肩膀,把女人死死按在地上。他们松开手时才发现女人在他们的压迫下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痛,反而是他们的脑袋被揪下好几撮头发,脑袋个别部位都露出白茬茬的头皮,跟开个口子一样相当恐怖,大腿根发麻,站立都困难,人家女人的膝盖没有白顶他们的大腿根。再看看他们的裤裆,湿了一大片,都湿到膝盖了,都渗出来了,跟树胶一样明晃晃腥不拉叽的。那个旁观的女人捂着嘴,靠着墙都笑不出声了,两个刚刚结束战斗的女人满脸鄙夷,从鼻子到眼睛得意洋洋,极端轻蔑地打量两个臭男人,一直打量到他们湿漉漉的裤裆。大泄之后身体就软了,再往裤裆处看,再抬头去迎女人的目光,两个男人一下子就被打蔫了,还咬着牙恶狠狠地。三个女人手里早有了家伙,有菜刀有斧头。
老板娘把三个年纪大的男子喝醒,叫他们来看他们的兄弟。三个男人打着呵欠揉着眼睛到走廊上,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兄弟,再看看愤怒而得意的女人,其中两个女人衣服零乱,还湿了几处,空气里全是河泥般的腥臊味。三个中年男人冲上去扇兄弟的脸,并且吐了唾沫。老板娘又喝一声:“行啦行啦,苦肉计嘛,老娘不稀罕!说说该咋办?”三个大婆娘手持利刃,五个男人又不是本地人,只要老板娘再吆喝一声,左邻右舍立马会来几十几百人,老板娘就站在大门口,已经有人朝这边张望。老板娘敲一下门框:“大老爷们,给个说法。”男人们中的老大声音小小一点:“私了,私了。”老板娘说:“知道犯法就好,就有话说。”
老板打完牌回来了,老板也笑,“狗日的,我们是正当买卖,不是卖肉的。”商议的结果,拿钱,身上所有的钱全拿出来。他们中的老大有个小小的要求:“让我们兄弟洗干净再走,这个样子出不了门呀。”老板很大度,挥挥手:“后院有水,洗去吧。”洗了衣服,晾在后院,也洗了澡,换了衣服,两个恶棍有了人模样。老板就问他们的大哥:“你们的兄弟挺壮实嘛,泄那么厉害,有病啊。”大哥一口咬定:没病!大哥理由很简单:“有病还出来揽活?他们可是壮劳力。”老板怪笑:“我觉得他俩有病,按理说我不该说这话,他俩要没病我的女人我的帮工吃大亏遭大罪呢。你没看见他俩的裤裆,跟打一锅糨糊一样嘛。”老大吸了一口凉气,回过头死死地盯着两个兄弟,越看越不对劲,心里就嘀咕:“日他妈,钱没挣下落一身病,麻烦可就大了。”老大赶紧去跟老二老三商量:“你看咱兄弟有啥不对劲。”老二老三说好着哩好着哩,跟高角牲口一样,能吃能睡能干活,吃了五谷想六谷还想日女人哩。老大就冷笑:“日女人,日上了吗?”老二老三也是连吸几口冷气:“就是呀,没日成么,哪有这么日女人的,都顺大腿根淌光了,连女人毛都没挨上。”三个中年男人一齐打量他们的兄弟,两兄弟在屋里收拾行李,动作明显不如以前那么利索那么有力,脸色红扑扑的,年轻嘛,二十出头的样子。老二老三很快看出问题:“身体弱的人才早泄呀,咱兄弟不弱呀,泄这么早,这么多。”
老板就过来了:“看出问题了吧,肯定有问题。”三个大男人一下子愁上心头,老板给他们烟,他们不抽,老板硬塞他们嘴上,打火机蹿出火苗,他们就点上烟,长长吸一口,还是个愁呀。老二说:“得找偏方,偏方治怪病,咱兄弟得的是怪病。”老大不甘心:“好好的嘛,一直好好的嘛,到了石河子就成这熊样子。”老三说:“石河子这地方邪了。”老板说:“你们兄弟在犯法,不是我们石河子地方邪。”晾在铁丝上的裤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精斑绘成的地图。老板一脸怪笑:“比盐碱地还要厉害,盐碱泛上来房倒屋塌。”三个大男人满脸悲戚,垂下头,不吭声,头快垂到裤裆里了。静了好大一会儿。两个小兄弟扎好了行李,可怜巴巴地望着三位兄长。
老板哈哈一笑:“干啥呢,地球要爆炸了吗?”老三瓮声瓮气地说:“差不多吧。”老板说:“没那么严重。”老大缓缓站起来,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缓缓升起,升到老板跟前,给人家老板递上一根烟:“对我们兄弟来说比地球爆炸还要害怕。”老板说:“石河子这地方就是怪,还真有个看怪病的江湖高人。”五兄弟哗就围上来了,房子里那两个跟飞出来的一样,用嘴用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人家老板。老板就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们:“兵团的老底子是从石河子打下的,基础好功能齐全,每年都有口里的罪犯来劳动改造,这些人当中能人不少,当年国民党的大特务、抓获过川岛芳子的大军统都改造过来了,那人厉害呀,能开矿,南山煤矿就是他设计施工的。”老板卖个关子,开始介绍农场刚刚出现的江湖高人张万银,“看病的,狗日的,什么怪病都能看,手到病除,绝啦,专治怪病,这会儿不在石河子了,到南疆农二师去了,那个地方在和静县,翻过天山就能看见。每年一万人的规模,比原来牛皮多了。”五兄弟面有喜色,老大张罗着打工挣钱,给兄弟治病。老板大发善心,退了他们的赔款,没全退,人情是人情,话得说清楚:你们兄弟那是强奸未遂,人没吃亏衣服毁了,衣服一定要赔。就扣除了两百块衣服钱,剩余部分塞给老大。
按照老板指点,五兄弟赶到南疆和静县农二师某农场。还真有一个叫张万银的高手,前来看病的人很多,排队抓号,第三天才挤到跟前。张大师果然名不虚传,不用号脉,看看两兄弟的气色就知道他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确切地说张大师只看了两兄弟中的一个,另一个没到桌子跟前来,张大师瞅了一眼,只看跟前这一个,张张嘴吐吐舌头,就让他退后几步,上下打量,把小伙子都看毛了,这么厉害的眼睛,都看到小伙子的五脏六腑里去了,小伙子的卵蛋跳了两下,往小肚子里缩。小伙子快撑不住了,张大师见好就收,收回了那刀子似的目光,一边在纸上写字一边问他吃了啥怪东西,也不急着让他回答就挥挥手招呼下一个病人。几服中药,药很简单,全是芒硝大黄,全是泻药。
刚吃下头一服,就拉得山呼海啸。新疆茅坑大,下边是深沟大壑般的深坑,抱着肚子蹿进去,就炮声隆隆,出来第一句就是:“哥,我把茅坑都拉满了,我都不敢拉了。”老大就笑:“那是你的幻觉,狗子再大能大过茅房?你放大胆子拉。”每天都要拉五六回,每回都像放原子弹,臭气熏天,太阳都躲开了,给人感觉茅房上空升起了蘑菇云。老二说:“这么看病我也会,干脆吃巴豆,不就是拉稀屎嘛。”老大说:“你先吃上两颗试试。”“我没病我吃个屁。”“找高人看病心要诚,中医就讲个心诚,你心不诚还能弄个啥?幸亏是你说这话,咱吃药的兄弟说这话,麻烦就大了。”老三说:“我观察了一下,大多人开的都是泻药,不是芒硝就是大黄,就怪了么,咋都是泄药。”老大说:“老先人说了嘛,好吃难克化,吃了屙不下,屙不下就往下打了,芒硝打大黄打,一物降一物。”老二说:“就不像拉稀屎就像女人堕胎。”老大说:“女人受的罪男人也逃脱不了。”三个大男人都是有女人的人,都能掂出这话的分量。
关键是病,两服药之后,病情明显好转,两兄弟摸摸小腹,里边不难受了。张大师就笑:“泄了一点点没泄光,泄光就麻烦了,就成太监了。”张大师只笑了这么一下,马上收住笑容,“我还是那句话,你俩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就撇下他们招呼下一个病人。还是芒硝大黄,两兄弟说话都有了哭腔:“再拉就把肠子拉出来了。”老二说:“他要咱的大洋芋。”老大说:“祸从口出病从口入,高人再高也高不到管人家吃喝。”老二说:“不信你去看看。”吃第三服药,病基本上好了,能吃能喝能睡,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出浑身上下有多么轻松。还是老大精明,老大问两兄弟:“他最后说了些啥?”老大进不了房子,老大看见兄弟在里边,人家每次打单子时头也不抬,可嘴里在嘀里咕噜说些与病不相干的话,老大忽然觉得这些话里有玄机,老大就起了疑心。兄弟说得很轻松,人家张大师说了:“该换挡就换挡,该刹车就刹车,速度要掌握好,慢了不行,快了更不行。”“还说了些啥?”“叫我俩不要吃不该吃的东西。”老二叫起来:“他给大洋芋打主意呢。”老大点上烟,大口大口地吸,吸了一半就决定献出一颗大洋芋。人家张万银头都不抬:“药要放在医生跟前,放你跟前算个啥吗?打算吃上一辈子?”老大汗都出来了,赶快去献出剩下的大洋芋。张万银这才抬起头,口气淡淡的:“这不是洋芋,这是药,药呢就得放在医生跟前。”张万银给他们开了最后一服药。
张万银后来名声更响,新疆容不下了,就沿着天山向东向内地发展,一下子发展到西安南郊终南山下,就不再是新疆时的万人规模了,动辄十万人朝圣,各大媒体纷纷报道,誉为“盖世华佗”,著名作家不惜笔墨甚至把张大师纳入《黄帝内经》序列。有人就怀疑张大师在天山深处练就了人间罕见的气功。当是时也,金庸的系列武侠小说风靡全国,且风靡全球华人世界,凡是有海水的地方都有金大侠的笔墨在卷起万丈波涛。数学家华罗庚都说话了,金庸的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张万银大师就给我们创造神话。金大侠的小说主人公都有天山昆仑山蒙古大漠草原的奇特经历,大家这样猜测张万银张大师是有道理的。张大师确实吃了那颗大洋芋,功力备增,比武林秘籍比什么内经大法有用得多。
在诸多人物专访专题报道与长篇巨著之外,乌鲁木齐著名记者徐莉莉在本地一家不甚有名的娱乐报纸的不甚醒目的位置发表一篇文章,《芒硝与发财梦》,内容就不说了,大家不喜欢这种与时尚相抗衡的狗屁文章,狗屁文章是徐莉莉自己说的,徐莉莉供职的报社发不出,徐莉莉就给另一家报社的熟人打电话:“有一篇狗屁文章要不要?”人家就说:“欢迎徐大记者来臭臭我们。”人家完全看朋友面子,把这篇狗屁文章放在不显眼的位置,戏称“厕所”,给排泄出去了。
且说兄弟俩治好了病,过了两年娶了媳妇,新婚那几天还是闹了笑话。因为吃过亏,就心有余悸如同惊弓之鸟,都第三天了,新娘都急了,不顾羞了,主动引导,才把男人引上正轨,还是射到人家新娘身上了。新娘贤惠,不计较,耐心相助,吭哧半夜,勉强到位,再过一天,就正常了,兄弟俩长长出一口气。他们的大嫂受大哥指示,在新媳妇嘴里套话,大哥也放心了。大嫂心细,对男人说:“那是江湖骗子,把咱骗了,咱兄弟好好的,就是缺媳妇,媳妇一进门屁事没有。”老大不吭声,老二老三都不吭声,女人们知道兄弟俩看过病,不知道兄弟俩强奸未遂的事情。
老大心气高,容不得人欺他,老大就专门去一次和静县。已经找不到张万银张大师了,张大师名声更响了,小地方待不住了,人家虽然服刑,那是高人,是神医,不但患者如云,作家记者也来捧场抬轿,张大师就沿着丝绸之路到西安南郊终南山下当年汉武帝待过的太乙宫行医,可以想象那场面有多么热闹。当地人告诉老大:“那是你运气好,放现在连门都找不着。”老大还去了石河子那家小旅店,门面比原来大一倍,员工也多了,老板说:“我没骗你吧,两年啦,仅仅过了两年,人家老张到西安去了,我给你介绍那会儿,老张刚刚有点名气,那时候花费少,容易呀,现在别说你,我都没门。日他奶奶的,一个劳改犯,日他奶奶的,硬成了大师,你说邪乎不邪乎?”
老大把这些见闻传说带回村里,大家将信将疑,尤其是两个新媳妇,她们见识过自家男人的狼狈相。老大毕竟是老大,老大不但带回传闻,还带了报刊和书,都是有关张大师的,尤其是那本书,好几十万字,大家对知识对文字有一种古老的敬畏,都不吭声了,都在传阅,都在议论,再次抬头看两个新媳妇时都是很羡慕的目光了。新媳妇自己也在翻阅书刊,已经相当激动了,再也不敢小看丈夫了,再也不敢把男人不当男人了,再让大家这么一羡慕,一下子就牛起来了。确切地说,她们已经有了身孕。我的妈呀,好好想一想,张大师医治过的男人的种子开始发芽了。两个新媳妇带走了所有的报刊和书,老大俨然一个长者,很大度很慷慨地挥挥手:“都是给你们买的,拿走拿走全拿走。”
差不多大半年时间,两个新媳妇把张大师的宣传资料看了又看,然后就一门心思想肚子里的胎儿。两个小娘儿们虔诚呀,跟圣徒一样,不是看书就是望天空。天空又蓝又亮,飘过来的白云咋看都像是横卧的胎儿,脑袋那么大,差不多跟身体一样大。在她们执著而热忱的目光里,太阳月亮星星都呈现出胎儿的模样,都是静悄悄地横卧着,偶尔动两下子,让她们万分惊喜。更惊喜的是几个月后诞生的两个婴儿,一个月内先后出生,都是儿子娃,都是胖乎乎的,最明显的特征是头大,有道是头大有宝,还大得不同凡响,怎么看那头都是方的,就像戴顶博士帽。这个新名词是过满月时家族里上大学的堂侄说的,暑假过满月,让大学生赶上了,大学生就联想到博士帽。老人们还谋划着把这方脑袋给捏圆了。婴儿头骨是软的,可以捏圆溜。大学生的说法老太太们不会听的,头要圆嘛,圆头实脑多乖呀。
酒席吃到一半,有道人从村口过,当地人的习惯,一定要邀请道人入席。道人吃好喝好,就看了宅子,神情诡秘,问主人能否看看婴儿。两家的婴儿都让道士过目,道士竟然也称赞这方型脑袋。为何?道士捋着长髯,说得有板有眼:老祖宗崇尚圆头,欧美国家崇尚方头,这两个娃娃将来会上大学上博士漂洋过海干大事。老太太们面露喜色,道士一边摸婴儿的方头一边说:娃娃小嘛,再大一些,就方中有圆,圆中有方,就鼓起来了。人群中有嘴尖的笑出声:“那不成冬瓜了嘛。”道士乐呵呵的一点也不生气,道士告诉大家:“不是冬瓜是洋芋。”男人们吃惊了,确切地说就是知道大洋芋秘密的五个男人,老大老二老三和两个刚当了爹的老四老五。道士又来了一句:“洋芋——养育呀,好好养吧,都是养育,人家这才叫养育,有盼头啊。”最后这句话太厉害了,大家全都服了。
全家人的喜气不用再说了,单说这老大。老大跟老二老三聚在一起,大家抽烟,嘴都抽麻了,就咳嗽吐痰,又静一会儿,老大跟做祈祷一样双手从下巴抹到额头,长长叹口气说:“我记得清清楚楚咱都吃了大洋芋么,咱几个咋就没啥反应,啥反应都没有。”老二说:“这都是天意,没办法的事情。”
第二年,两个新媳妇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又生了女儿,女儿的头就不如哥哥们那么气派了。长到一岁的哥哥头骨长齐了,如道士所言,真像颗大洋芋。他们的父亲伯伯们太清楚大洋芋是怎么回事了,谁也忘不了,红皮大洋芋。
老大不甘心。老大又去了一趟四棵树河下游找马来新。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他把他们兄弟的遭遇一五一十讲给马来新,从早晨讲到天黑,一边干活一边讲,马来新也不打断他,马来新不停地给他点烟,给他递水。马来新甚至让他看了菜窖里的大洋芋。谈话是在菜窖里结束的,从早晨到晚上,马来新只说一句话:“这是种子,我没办法给你。”
老大又待了一天。这一天,老大也没说话。老大待在地里。马来新两口子跟沙漠较上了劲,除过棉花就是大洋芋。原来的沙地全种上了棉花,棉花地外边就是大洋芋。大洋芋从一小片扩展到十几亩,可那都是大洋芋自己的功劳。老大自己都激动起来了:“老马你好好想想,吃了大洋芋的男人和女人将要生养多少人才,那都是状元那都是博士,他们都要漂洋过海去外国留学,吃洋面包喝洋墨水在外国人的地盘上耍大娃娃,他们都会感念你的好处,你想想吧。”马来新听都不想听,马来新往手心吐口唾沫,搓一搓,掂上铁锨翻干土,细黄细黄的干土装在车子里,拉进菜窖,盖在大洋芋上。马来新连看都不看他。马来新也不是有意冷落他,他不说话的时候,马来新就给他烟给他茶水。马来新完全把他当客人。他们兄弟五个给马来新帮工帮过好些年,人家记他的好呢。实在没办法了,老大就替人家马来新瞎操心,“不给外人吃可得给自家人吃,儿子,女儿,里孙子外孙子,将来都是方头大耳朵,前途无量。”马来新笑笑没吭声。老大走的时候唉声叹气。
几年前马来新就起了疑心,双管猎枪都背上了,还养了一只狗。没人敢偷他的大洋芋。可有人给乌龟打瞎主意,这是他没想到的。
乌龟产卵几天后马来新两口子才下洋芋种子。不可能在乌龟前边整地么,那样的话乌龟就会躲开。沙地只种大洋芋,不种别的,基本上属于半休耕地,地不累。一年一茬子大洋芋,地气很足。乌龟就放心地来产卵。大概是五个帮工窃走两个大洋芋不久,从石河子那边来了高手。他们不偷大洋芋,他们怕打草惊蛇,先侦察一番,甚至挖出了大洋芋,又掩埋上。认下地方,第二年,乌龟刚产完卵,当天夜里他们就跟鬼子偷地雷一样小心翼翼地收卵,然后人工孵化,各种高科技手段综合运用,人工养殖,大批量生产,市场上很快就出现了一种新型的乌龟。不但上了大宾馆大饭店的桌面,小饭馆里都能见到,达官贵人享用的佳肴,进入寻常百姓家,完全大众化了,差不多成粗茶淡饭了。
马来新在乌苏县城的小饭馆里见到清蒸甲鱼,当然在别人的餐桌上,他的神态太吓人了,服务员就说:“大叔来一份,就一百来块钱嘛。”“一百块?”“一百块钱已经不算钱啦,你还怀念一个鸡蛋五分钱的年代呀。”马来新要了甲鱼。他不吃,他要活的,人家就给他活的,红塑料绳扎住后腿,拎上,出了城,在半道下车。
他蹲在四棵树河边的红柳丛里,四下无人,他可以仔仔细细地观察这只人工养殖的速成乌龟了。龟甲上的环纹似有似无,若隐若现,马来新还擦了擦,用河水冲洗干净,环纹还是不清楚,马来新倒吸一口冷气,手一松,放走了乌龟。乌龟对他理都不理,闷头往河里走,才走出几步,就模糊了。
几天后,马来新在四棵树河的下游,见到了他放生的乌龟。乌龟已经干了,失去了光彩,跟刷了绿漆的木片一样。这种人工养殖的速成乌龟完全丧失了野外生存的能力,放生等于送死。马来新在河左岸的沙地上掩埋了乌龟。他尽量显得轻松一些,老婆还是发现他不对劲,连连追问,越问马来新脑子越清楚。老婆告诉马来新,应该关心关心咱们的儿子,儿子上高中了,要考大学了。
儿子一直在镇上念书,高中也在镇上念。马燕红的遭遇就像一场噩梦,盘绕在马来新两口子的脑子里。弟弟不知道姐姐的遭遇。他是个孩子嘛,又是个粗粗拉拉的儿子娃娃。村里有人甚至挑拨这个懵懂少年:“你爸爱你姐不爱你,你爸送你姐到城里念书,把你瓜熊送到镇上念书。”少年快人快语:“我爸叫我念书哩又没叫我戳牛狗子。”那人循循善诱:“瓜熊,咋不长脑子,镇中学就没考上一个大学生。”少年头一昂:“那刚好么,我正想破这个纪录呢。”那人就有点气急败坏了:“瓜熊,你爸你妈就不想让你这瓜熊远走高飞,要把你娃娃拴在屋里养老呢。”少年快人快语:“那我就告诉你,我爸我妈还有我姐我姐夫,天天围着我嗡嗡嗡,就一个声音,狗娃好好念书,念到北京去念到上海去。盼着我远走高飞呢。”那人一拍大腿:“哎呀,那是给你戴木头眼镜哩。”少年就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看清楚了,这可不是木头的。”娃刚上高中就戴上了白框框眼镜,姐姐马燕红专门把弟弟叫到县城一家最好的眼镜店配的,还去医院做了视力校正。少年卸下眼镜擦擦镜片,对着太阳瞧瞧又戴上。那人更阴险,嘿嘿一笑:“到底是个娃娃,娃娃听叔给你说:你以为木头眼镜是木头做的?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哩,噎住了?噎住了就好,叔叔再说上一句,还是个中学生哩,念书念到肚子里去了。”那人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中学生心里咋想的就没人知道了。中学生回家吃饭,吃得很慢,父亲马来新就问:“你要是嫌镇中学不好,爸给你想办法?”中学生说好着哩好着哩。马来新点一支烟,抽一口:“有话给爸说。”中学生说:“校长对我期待很大,指望我考大学破纪录哩。”马来新又抽一口烟,咽下去,没往出吐:“咱不管人家校长,咱自己管自己,你自己说,想不想破这个纪录?”中学生低下头,咽下拉条子,长长出一口气,慢慢抬起头,迎着父亲老鹰一样的目光,一板一眼地告诉父亲:“咋不想破?除非我不是儿子娃娃。”马来新老鹰一样的眼睛一点一点圆起来,圆成了骆驼眼睛,目光柔柔的长了绒毛一样,马来新转身去柜子里取酒的时候,儿子都能感觉到满屋子飘飞的绒毛。父亲马来新取出一瓶伊犁特曲,咬掉瓶盖:“咱爷父俩喝一哈(下)。”马来新跟吹喇叭一样对着酒瓶咕咕嘟嘟灌两口,儿子扬脖子跟号兵吹号一样跟小公鸡打鸣一样也是咕嘟嘟两口。马来新把儿子揽到怀里,儿子的肩膀顶着他胸口,他用劲顶一下,又放开了。
“上初中那些年,家长们都给老师提胡麻油扛大肥羊,你爸莫有,你爸不弄那事情,你妈骂我哩,叫她骂去,骂够了,我就给你妈说一句话,你生下的是儿子娃,是长的儿子娃。你真格把咱娃当儿子娃咱就不弄那事情,就是夹在石头缝里,撇在戈壁滩上,只要娃命大,只要娃裤裆里崛的不是木头楔子娃就能弄,就能把事情弄成,咱谁也莫找,就上了高中。高一的时候,你班上有同学作文中大奖,你妈又得到小道消息,说是家长私下运作,有些娃念中学都出书了,你妈眼热得不行。不管真的假的,反正我娃没给我说过,一个字都没说过,娃,你说对不对?咱爷父们莫说过那号杂皮事。娃呀,儿子娃娃是有骨头的,到你这年龄,裤裆里的家伙一天起来一回,稍有点悟性就知道那家伙不是肉疙瘩,那家伙是骨头是铁,要么为啥叫锤子呢?咱爷父们今儿喝了二两酒,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咱往后就不说这号话了,这号话不好听,一生最多听一回。”
女儿马燕红快要生孩子了。小两口真能沉得住气,七八个月了、肚子挺起来了才告诉娘家。马来新连声说好好。老婆叫个没完:死丫头,嫁出去了,就把娘家人不当娘家人了,到时候叫她婆婆侍候她坐月子去,反正我不去。马来新光抽烟没反应。老婆拿抹布在马来新跟前叭抽一下,就像甩一个响鞭:“到时候你要提醒我,我不去侍候她。”马来新声音小小的:“你精得跟猴儿一样还用我提醒吗?”“我怕我到时候没皮没脸求爷爷告奶奶硬往人家跟前偎。”马来新就轻轻来一句:“嫁出的女泼出的水,水里头长东西哩,长多长少都是人家婆家的不是娘家的,你把事弄清楚。”老婆好好想了半天,老婆想明白了:“死丫头心偏啦,把心全贴在女婿身上啦,我估计婆家知道她怀娃的消息不会比咱早多少,死丫头就是想忙死忙活多干活,连身子都不顾了,早给婆家说,人家不会让她干重活,死丫头心疼女婿不心疼自己,咱咋养下这么个货。”马来新又不吭声了,这个时候最好不吭声,让女人闹去,闹够了就安静了。其实也没闹几分钟,老婆突然一拍手:“上回见她没动静,哈,是个儿子娃,怀上儿子娃不显身形,怀上女子娃扑刺耶海棉花包一样,哈,死丫头怀的是儿子娃。”老婆双手一拍,还跳了两下。马来新说:“你看你真像个猴。”“随你说,你爱说我是啥就是个啥,你这时节吐到我脸上把屎抹我脸上我都高兴。”
老婆好多年没有这么高兴过了,老婆翻箱倒柜,心劲大得不得了,几年前就给外孙子做了好几套宝宝服,老虎枕头老虎鞋,百锁、尿布、围肚,两大包袱。女儿出嫁那一年冬天,她一边哭一边做针线,说实话,给自己的两个娃娃都没用过这么大的心劲。用的是心上的劲啊。飞针走线,咬牙切齿,咬线头时常常咬到手指头上,这么心强的女人,针都扎不了手指头,活做完了,咬线头时却把手指头咬得血糊流拉,心里在念叨苦命的女儿,鬼迷心窍不好好念书,早早嫁人把自己嫁那么远,嫁到山根脚了。丈夫给她的解释是女儿跟同学谈了对象,没心思念书。凭女人的直觉,她知道女儿肯定是吃亏了,吃大亏了,她都不敢追问下去,她从丈夫黑沉沉的脸上就能感觉出来女儿吃的亏有多么大,她再闹一下,这个家就塌火了。她就强忍着,半夜三更一针一线做娃娃衣服,她相信女儿会有娃娃的,女儿吃再大的亏也得生娃娃,有了娃娃就能在婆婆家扎下根。她见过许多吃过亏的姑娘出嫁后的悲惨遭遇,想到这里,她就抓心口,她的指甲跟老鹰爪子一样把胸口的衣服抓烂了,抓到皮肉上,抓到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上,她使劲地捏,连掐带捏带着哭腔。丈夫看在眼里,丈夫束手无策。丈夫头发白了一层,脸色黑中带青。她后悔自己没耐心,她就揪头发……
还是丈夫救了她。丈夫砌了土地爷,贴了神像,上了香,丈夫告诉她:咱女子会过日子,种的洋芋比咱的好。丈夫从女儿那里带回一袋子洋芋。从那天起她又恢复了正常针线活,她再也不歇斯底里胡折腾了。她的针线活越做越好,满满做了两大包袱。现在她可以一件一件拿出来展示了,死女子生个娃。
她撇下满床的小衣服赶到院子里给土地爷上香。这还不算,还跑到前院两个老人家那里去。她的公公婆婆九十多岁了,吃好喝好百事不问,晚辈对他们也是报喜不报忧,天大的灾祸也传不到他们耳朵里,芝麻大一点喜事,会详详细细讲给他们听。他们听个开头就嚷嚷开了,四世同堂啊,老人家高兴坏了,也跟着上香。老太太信佛,桌上有观音菩萨,有香炉。老人家还看了娃娃的小衣服,老人家问儿媳:“你喝过墨水念过洋书,你会针线活?”当年女高中生嫁过来的时候婆婆用针线活折腾过,这是一招。第二招是锅灶,这一关也不好过,女高中生让老太太折腾得够呛,所以故事的相当部分没有让老人家露脸。儿媳大声告诉老太太:“我一针一线做哈(下)的,不是机器上轧出来的。”老太太眼睛一闭:“给你女做哩你不吃亏。”老太太攥根长杆烟锅,跟猎枪一样。老公公喂一只山羊,可以挤奶,老公公为人厚道,老公公说:“新社会了嘛做啥针线哩,到商店买去,商店要啥有啥,咱的孙子么,把商店包哈(下),咱孙子随便挑,爱挑多少挑多少,你千万甭听她胡说,她胡说了一辈子,我就不听她的。”老两口吵起来了,马来新的老婆赶快抽身。
乌龟也没想到自己的卵能少一半,赝品越来越多,时间失效了,也就意味着无限寿命的结束。乌龟还是有办法延长自己的寿命,首先放慢呼吸,接着是心脏的跳动,再接着是血液,全都慢下来,几乎接近静止状态。这种寂静状态的自我调节功能,直接影响了第一代读书人,他们从龟息受到启发,修身养性,自我调节能力与乌龟不相上下。更壮观的是减弱生殖能力,以不变应万变。
让乌龟感到欣慰的是马来新夫妇的洋芋,一颗种子消失了,却生长出五个大洋芋,每个洋芋都是种子的几倍,乌龟的生命呈几何级数增长。全球都在蔓延赝品,都在损耗,只有马来新夫妇的沙子地在扩张。乌龟的生命再次穿越时空。乌龟就及时地预测了马来新女儿马燕红的身孕,马来新老婆梦见了蛇,马来新老婆眼睛都直了。女婿催她上车,女婿开了一辆摩托改装的蹦蹦车,马来新老婆拎上两个大包袱侍候女儿坐月子去了,连河里的乌龟都能听见马来新老婆的大嗓门:“老汉,老汉,你把大洋芋给我看好,你把大洋芋丢一颗,我把你锤子撅哈(下)。”
马来新扛着猎枪守在地里。人家问他干啥哩?他就说打野兔。他总能打到野兔。准噶尔大地善跑的戈壁兔一口气可以跑上百公里,可以跟黄羊野驴骏马比高低。马来新只打一只,捡几根干梭梭,守在洋芋地边架一堆火烤野兔,很快就芳香四溢了。
镇中学的校长陪县上几位下基层观摩教学的同行欣赏大漠风光,看了大片的芨芨草胡杨林,不想坐越野吉普,想下来走走,就走到马来新烤野兔的地方。马来新认识镇中学校长,公社改乡又改镇,校长还是这个校长。马来新就招呼大家品尝野味。马来新有刀子,一只野兔划开,每人一块,五六个大男人,就品尝一下嘛,没人想在这里搞午餐。让他们吃惊的是手里的肉还没吃完,马来新就从沙梁上转出来了,拎着三条戈壁兔,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马来新就剥下皮,让大家帮忙。大家一片欢呼,血淋淋的戈壁兔撒上盐,架在火上叭叭叭吱吱吱兔子在叫,很快就烧出一层闪闪发亮的油光。车上有啤酒,可以美餐一顿了。
热闹了一个多小时,县上的客人高兴啊,镇中学校长对马来新说:“你给咱长脸了,我做梦都没想到有这么好的效果。”校长就得寸进尺,向客人提要求,校长先绕个弯子:“四棵树人够意思吧?”“够意思够意思。”客人边擦嘴边竖大拇指头,客人们纷纷表示:好多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校长就露出了狼面目:“好!好!开心就好!咱就把心开到底,让我们四棵树广大人民群众也开心上一回,咋样?”客人们还没有觉察到校长的险恶用心,客人们纷纷表示:好么好么,就是不知道咋让四棵树人民开心呀?“简单得很!”校长摸一下大背头,“请化学大王陈老师做两场高考辅导报告,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客人中的陈老师是县中学的王牌老师,是县中学的镇校之宝,大家都看陈老师。镇中学校长压低嗓门来这么一句:“陈老师为难就算了,权当我没说。”
陈老师说话了:“这有啥犯难的,不就是两场报告嘛。”陈老师卸下眼镜擦一擦戴上,陈老师说:“我不是冲你校长,我是冲着四棵树的戈壁兔,我还是头一回吃这么筋道的野兔,我在伊犁下乡当知青也是个打野兔的好把式,伊犁那地方植被太好,兔子太肥,油太大,比不上戈壁兔,全是腱子肉。这位老乡太牛皮了,一根烟的工夫打了三只野兔,一看就知道是个高人,佩服佩服啊。”斯斯文文的陈老师恭恭敬敬地给马来新递上一支带过滤嘴的红雪莲,打火点上。校长太会点眼药了,校长说:“老马的儿子就在咱学校。”陈老师这会儿就不是个老师了,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大将军,很慷慨地扬起手臂:“讲课费不要了,一分都不要,走,讲课去。”一行人钻进越野吉普车走了。校长最后一个上车,校长上车前拍了一下绿皮吉普的车门:“嘿,今年高考有希望啦!”
周末儿子回家高兴得不得了。老婆去侍候女儿坐月子了,马来新自己做饭。儿子边吃边说,马来新静静地听着。这个陈老师不简单,做了两场报告,还专门给儿子开小灶划重点。儿子不知道父亲马来新的那几只戈壁兔,儿子把这些功劳全划到校长身上。校长指望儿子实现零的突破。有关陈老师,真真假假传说很多。
据说陈老师当年下乡插队的地方在伊犁特克斯县,特克斯县城是历史上有名的八卦城,是盛世才的岳父邱宗濬按照八卦图建造的。据说陈老师下乡插队五六年,天天都在琢磨八卦,从1982年大学毕业当教师那年起,陈老师就露了一手,接二连三,从来没有失过手。有次酒后漏了一句当年在特克斯插队的时候如何如何,大家才恍然大悟。高中化学难学难教,师生都有体会,像陈老师这样参透了中国古老哲学观念的化学老师还真是凤毛麟角,这是自治区一位教育界的权威说的。陈老师就成了大熊猫,暗中攻击他为神汉巫师的人也收口了。陈老师就说:八卦不光光是占卜,那是古代的科学,是预测学。后来时兴把看风水叫做环境地理学,就证明了陈老师的先见之明。
马来新问儿子:“这位陈老师就没预测预测你?”“预测啦,”儿子告诉父亲马来新,“他看了我的作业本,看了我好几个学期的考卷,他说我比他有出息,他只考了个伊犁师范,我至少能考到西安,他连西安的大学都想好了,上理工科就上西安交大或者西工大。”“连学校都猜出来啦,这个陈老师太厉害啦。”“陈老师说他好多年没碰上好学生了,好学生十年不遇,他不能伤校长的感情,都是同行,遇上个好苗子不容易,让我在镇上考,一样能考好学校,他每月给我寄资料。”马来新坐不住了,马来新来回走圈圈,边走圈圈边吆喝:“娃呀,你遇上贵人了,娃呀,爸给你说过么,咱不用扛大肥羊,不用提胡麻油,贵人帮你,就图个喜欢,人家不图啥。哎呀我娃福大命大造化大,说到底是我娃肯努力肯用功,牲口要肯吃,学生娃要肯学,有这么好的前程等着我娃,娃你就给咱好好弄,给咱把事弄成弄大。”
马来新没给土地爷上香,也没给河里的神龟许愿,马来新上到沙梁上,望着天空圣徒念经一样心里叽里咕噜:“老天爷呀,我女子把事莫弄成,我娃眼看着把事弄成了,你要襄助我娃,保佑我娃,我女子吃了大亏,我娃就不能吃亏,一点亏都不能吃;我娃遇上贵人了,啊呀陈老师呀陈老师,你是我娃的贵人,我向老天爷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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