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生命树 红柯 第2页,共2页

“你傻呀?不怕冻死你呀?干吗等我?学校见不行吗?”徐莉莉嘴上抱怨,却紧紧地抓着杜玉浦的手,那是刚从手套里抽出来的热乎乎的姑娘的手。“你这个傻瓜咋不戴手套呀,你的手跟冰棍一样。”徐莉莉的热手粘在他的手上了。如果记得不错的话,那是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他能把这个高傲的小妖精约出来就不错了,他的宏伟蓝图里摸手还相当遥远。幸福突如其来,而且是人家主动,又是抓又是嚷又是跳,在乱哄哄的车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一幕就永远定格在杜玉浦的脑子里了。

杜玉浦清楚地记得他的手在徐莉莉的反复抓摸下热起来,他的手就不老实了,开始有反应了,开始主动进攻了。当时在车站,在人群当中,所有的不老实只能局限在手上。两双手抓摸到最后基本是杜玉浦在使劲。松开得很自然,过来一辆三轮车,大声嚷嚷,蹬三轮车的小伙子满脸歉意,这就让人很舒服,手松开的时候,杜玉浦脑子里冒出在和田玉雕厂跟舅舅说过的话,她的灵气在我手上了,我很满足了。他的手就成了和田玉与徐莉莉重合的地方。

春天就这样到了。乌鲁木齐的春天,确切地说中亚腹地的春天,总是旋风一般旋起旋伏,眨眼即逝。今年的春天不一样,一下子被拉长了。后来杜玉浦回忆这个难忘的春天,如此漫长,如此刻骨铭心,最大的原因还是冬天,那股暖流在冬天就开始了,在和田老家过寒假的时候就开始了,再遥远一点,寒假的第一天,在乌鲁木齐碾子沟长途汽车站坐上长途汽车,他们互相招手致意的时候就开始了。那个寒冷的早晨,两个年轻人扒下手套,紧握着寒风,伸到车窗外边,招来广大乘客愤怒的责骂,攥在手心里的寒气全都化掉了,跟攥着电线一样麻丝丝的,跟攥着刀刃一样血把锋刃化开了,火烧火燎。在遥远的和田绿洲上,男娃娃打群架拼刀子最勇敢的举动就是冲上去,攥住对方的刀刃,让对方发抖,缩回去,血融化了刀子……跟许多男娃娃一样,杜玉浦上初中的时候就经过这种锤炼了。这些记忆全都在那个冬天的早晨,被寒风唤醒了。

那正是乌鲁木齐短暂的春天,乌鲁木齐是一座大城,是蒙古人心目中优美的金牧场,强大的青春活力激荡着这个大三的小伙子。他是小伙子了,他心里装着一个美丽的姑娘,他就有一万条理由凿通时间的隧道,把古老传说中的金牧场与他心仪的姑娘融合在一起,徐莉莉的形象压倒乌鲁木齐,更要命的是在心理时间上把整个春天拉长了。

杜玉浦挤上1路公共汽车直到终点站,与一位姑娘同行,还替她拎一个包,还不停地用胳膊用背用腿隔开拥来拥去的乘客,包括那些趁机想占便宜的混混子。徐莉莉没有座位,但很安全,处于杜玉浦严密的保护之下,嘴角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她一直望着窗户,车窗外层结了冰,什么也看不见,只透着稀薄的亮光,在拥挤中隔出这么一小块安静的地方,让人感到温暖。车速相当慢,乌鲁木齐三面环山,坡多且长,车子不停地颠晃,有好几次,他们的身体碰在一起,徐莉莉笑着望他一眼。他就站在徐莉莉的侧面,徐莉莉的耳朵离他的脸不到一指宽,耳朵那么薄,又红又亮,车子再次晃动,徐莉莉的头发就扫在他脸上。车子又晃一下,徐莉莉侧一下身子,后脑勺对着他,确切地说,还包括浓密的黑发所簇拥的后脑勺下边白净的脖颈。这么美好的生命近在咫尺,杜玉浦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的眼睛睁大眯细好几次,杜玉浦只有一个念头,她千万不要转过脸来,就保持目前这种状态。从脖颈到后脑勺,从肉体的光芒到浓密而芳香的头发,这就够了,已经很美妙了,不能再多了。徐莉莉问他春节过得怎么样。他清清嗓子、咳嗽一下,告诉徐莉莉他过得很好。徐莉莉说:“你是个热爱家的人。”“说不上。”“你明明说过得好嘛,说明还是家乡好。”“你不热爱家乡吗?”“我不喜欢乌苏,我喜欢乌鲁木齐,我一定要留在乌鲁木齐。”就这样到了学校,在宿舍楼前分手的时候,徐莉莉说:“你应该目光放远一点,和田就那么好吗?能好过乌鲁木齐吗?”

从那一刻起乌鲁木齐就不是一座城市了,徐莉莉把这一切都改变了。徐莉莉似乎在暗示杜玉浦,都大三了,应该考虑前途考虑毕业的去向,确切地说应该把乌鲁木齐作为首要的选择。选择乌鲁木齐就是选择徐莉莉。这种简单的换算关系转动一下脑子就有了答案。还有更大的信息,就是徐莉莉给他说的是体己话。徐莉莉说这话的时候跟前有其他同学,人家就变了眼光,等于他们的关系公开了。下次约会的时间地点都定好了。

回宿舍,躺床上,徐莉莉脸上还热乎着,心里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捂住脸,泪就下来了,好像手抓破的,手指是湿的。她的脑子慢慢清楚了。假期老同学相遇,说到马燕红,马燕红真的出事了,不上学了,去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让徐莉莉痛苦不堪的是马燕红被强奸这个事实。那天晚上她们就在一起,也是最后分手的。灾难落在马燕红头上,她却躲过去了。当时只是一种猜测,只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下都证实了。整个假期她都在家里待着,连亲戚都不走,借口学习紧,在房子里看书。她带了许多书,她暂时忘了马燕红的不幸。接着是春节,家里比往常热闹,自从她考上大学,父母把春节当作大事来办。她以为她彻底地忘了马燕红。那个阴影忽隐忽现,忽大忽小,现在大起来了,也就更清晰了,已经不是委屈了,演化成一种刻骨铭心的屈辱。不迟不早这个时候让她有了这种可怕的感觉,她忽然举起手,她怀疑是手惹的祸,她清楚地记得在碾子沟车站她的手主动地抓住了杜玉浦的手,这个坏小子才有胆量得寸进尺,肆意妄为。

可以肯定的是下次约会被无情地推迟了,杜玉浦一脸茫然。杜玉浦再次发出信号,遭到拒绝。每个礼拜都有信号,也都有相应的拒绝。如是者三。已经到五月份了,春暖花开万木苏醒,天气真正的变暖了,杜玉浦的脸上不再是一片茫然,杜玉浦有了痛苦。这种苦恼与春天一点也不协调,而且显得格外醒目。

约会不能无限期推迟,杜玉浦继续发出信号。徐莉莉竟然答应了。杜玉浦感到意外,每个礼拜的约会信号已经成为一种惯性,一种无望的期待,不一定非有结果不可,用同宿舍人的话讲,杜玉浦已经进入柏拉图式的恋爱阶段了,形而上了。这种情况下他去约会,恐慌大于喜悦,更不敢轻举妄动,他只朝徐莉莉的小手瞟了一眼,以前的成果化为乌有,不知何时能收复失地。最好别动,不要惹这个姑奶奶。杜玉浦很老实。

徐莉莉问他:“最近忙什么呢?”“上课、吃饭、睡觉。”“你还很幽默,生我气啦。”“我做错什么啦?”“你没有错,你真有错我还能理你吗?”徐莉莉瞟他的手,手很老实,徐莉莉的目光轻轻一扫,好像溅了开水,那双手就抄进袖子里了。“你冷吗?”“不冷呀,春天了,谁冷谁就是神经病。”徐莉莉的眼睛不朝他手上看了,他的手就出来了,攥住头顶轻轻晃动的树枝,刚长出嫩叶的树枝汁液饱满肤色发青,杜玉浦脸上有了生气。徐莉莉从包里取出一本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我竟然忽略了这么伟大的一位俄罗斯作家。”老师已经讲到美国文学,讲到马克·吐温,徐莉莉又杀一个回马枪,回到俄罗斯捡起高度变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杜玉浦看过《罪与罚》,杜玉浦就嘀咕:“我犯了什么罪,要受这种惩罚。”“你嘀咕啥呢?”“我说这是一部伟大的书。”“才知道啊,好好读吧。”

杜玉浦已经相当聪明了,他马上意识到这本书里隐藏着徐莉莉某种秘密。《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就这样成为一种密码书。杜玉浦边看边做笔记,还写下大量的感悟。下次约会,杜玉浦不等徐莉莉说话,抢先拿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穷人》,也不等徐莉莉做出反应,杜玉浦就滔滔不绝地讲起《穷人》,人到中年的单身汉马卡尔·杰武什金在单位是个受气包,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呵护困境中的少女瓦尔瓦拉·阿历克赛耶芙娜,她是马卡尔·杰武什金的精神支柱,最后被仪表堂堂年轻富有的贝科雷夫娶走了,到草原上去了。徐莉莉正想发作,又觉不妥,杜玉浦又没说自己是那个可怜的小老头马卡尔·杰武什金,可又明明暗示了什么,徐莉莉就叫起来了:“你这个坏小子变得这么狡猾。”“那你希望我变成傻瓜呀。”“你承认你是个老狐狸我可得小心一点。”这是杜玉浦唯一一次占上风。

他那微弱的优势很快就化为乌有。徐莉莉不放过《穷人》中的任何一个可疑之处,少女瓦尔瓦拉·阿历克赛耶芙娜最终离开关心她爱护她的马卡尔·杰武什金,嫁给了贝科雷夫,这等于暗示徐莉莉,杜玉浦会离开她。徐莉莉的忧伤一下子超过杜玉浦。杜玉浦当天早晨就看出来了,前来上课的徐莉莉一夜未眠,神情恍惚,两眼呆滞,别人跟她说话也答非所问,杜玉浦相信徐莉莉有过不幸的经历。杜玉浦同时也知道他在徐莉莉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还使劲搓了搓。杜玉浦越想越邪乎。古典文论课讲《文心雕龙》的神思,老师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手指杜玉浦:“这就是神思,这就是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老师还在黑板上写出白话翻译:“身在天涯,心在朝廷。”大家都窃笑。下课就有人叫徐莉莉朝廷。徐莉莉就当着同学面给杜玉浦一个很大的难堪,杜玉浦就用一句我不跟你计较对付过去了。当时常见的男女兵法应该是我不跟你玩了,杜玉浦巧妙地借用了这个句式。但已经超出大家的想象了,也超出正常的承受能力。有几个女生替杜玉浦鸣不平,责怪徐莉莉:“你不要这样考验杜玉浦,你这一手也太绝了,把一个人的耐心压到极限。你的自由度可就大了,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这是公开的说法,私下里女生们议论:真是小看徐莉莉了,她肯定谈过七八次恋爱,那么有经验。

更要命的是杜玉浦请徐莉莉看电影《苔丝》,这是徐莉莉最阳光的一次。小手又回到他手里,而且趁热打铁亲了徐莉莉,不是嘴唇是后颈窝,从后面抱住,徐莉莉就不动了,都僵硬了,但也不反抗,杜玉浦不知道哪来的胆量,也可能是徐莉莉浓发下的后颈窝太白了,又白又亮,电影院黑乎乎的,银幕的幽光一闪,那颈窝里的白鱼就跃出水面,他就晕了。那双手总让他想到和田的玉,应该说手是玉的矿苗,美好的一切刚刚开始,美好的生活、青春、生命刚刚开始。电影演到苔丝姑娘受辱,杜玉浦都绝望了,杜玉浦没读过哈代的原著,大家议论最近来了一部好电影,他就买了票。他没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少女们又出现在英国人哈代笔下,让波兰斯基搬上了银幕,更形象更生动。这回他给徐莉莉的伤口撒的不是盐,是用手直接撕开了伤口。杜玉浦都傻了,电影结束了,大家纷纷离开,徐莉莉抓住杜玉浦的胳膊摇半天,杜玉浦才有了反应。

“这么投入这么认真,都看傻了。”徐莉莉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与喜悦。杜玉浦心里说:女人太不可思议了,女人太不好琢磨了,简直是个妖精,是个魔鬼。这个可爱的妖精在黑暗中用脸蛋贴他的肩膀,他为之一振,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走到路灯下边了,那美妙的身子闪开了。经过悲剧洗礼的女人如此美妙。“你怎么这样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恭维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算你聪明,赞美的话装在心里,这才是最大的赞美。”徐莉莉更加神秘,杜玉浦猜不出徐莉莉受过什么样的伤害,竟然能增加她的光彩?她完全是个姑娘,甚至没完全发育好,还有点瘦弱,甚至有点娇惯,跟林子里的小白杨树小白桦树没有什么两样,不可能有如此庞杂邪恶的力量摧毁过她。徐莉莉生活在乌苏县城,父亲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有哥哥姐姐,她是家中老小,备受呵护。

大三第二学期,也是大学生活最疲惫不堪的阶段,杜玉浦都绝望了。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产生分手的念头,他甚至怀疑他要跟这个妖精生活在一起能否活下去。他吓出一身冷汗。宿舍里的人就说:“这就是男人的德性,追女人追到最后,兄弟不认了,同学不认了,最后亲人也不认了,自己都不认自己了,这才是纯粹的爱情,你小子遇到高人啦,用你们和田人的说法,挖到玉啦,还得雕出来,好玉还得巧手雕啊,不是你雕她,就是她雕你,坚持呀兄弟,坚持就是胜利!”

再次见到徐莉莉,徐莉莉比他好不了多少,黑了,瘦了,让杜玉浦感动的是徐莉莉的瘦脸上有了笑容,小手还在他脸上摸一下。他们坐在石凳子上,有点凉就垫上书,一本是《红与黑》,一本是《飘》(下卷)。杜玉浦还清楚地记得徐莉莉把这两本书摆上石凳时,笑着望他一眼,那意思是说你自己选择吧。杜玉浦不喜欢白瑞德身上的江湖气,就一屁股坐在《飘》(下卷)上,徐莉莉坐在《红与黑》上,杜玉浦还记得徐莉莉这样评价于连·索黑尔:“我喜欢于连的野心勃勃,更喜欢他的优雅风度,包括他苍白的脸色,一个木匠的儿子竟然能用拉丁语背诵《圣经》中的任何一个片断。”那正是乌鲁木齐的深秋季节,树叶一片金黄,在头顶哗哗喧响,有些树叶已经落下来了,在路面上翻滚,像一只只狡兔,飞翔在空中的树叶理所当然地有了鸟儿的风采,中亚腹地的天空飞翔的都是大鸟,都是鹰和天鹅。

杜玉浦还记得徐莉莉问他:“你看什么呢?目光那么遥远?”杜玉浦的目光并非遥不可及,在中亚腹地,在山城乌鲁木齐,再遥远的目光也无法越过博格达峰,海拔五千多米,积雪常年不化,有巨大的冰川,乌鲁木齐河就源于冰川。杜玉浦还记得自从摸了徐莉莉的手以后,他每年春天就要摸一下乌鲁木齐河的冰水,那水即使夏天也让人骨头发抖。杜玉浦就告诉徐莉莉:我看到了神灵。“博格达”在蒙古语里就是神灵的意思。杜玉浦没想到徐莉莉笑了,“这么悲壮?跟革命先烈一样,见到神灵应该虔诚。”徐莉莉刮一下他的鼻子,“那么深情地望着天山,你的神灵一定是骏马,是雄鹰,是白天鹅,别再摇头啦,巴音布鲁克草原上有天鹅湖,你还挺浪漫的,本丫头努力向天鹅看齐。”

徐莉莉就这么没心没肺地谈论他的神灵,她甚至抬出一头牛,刚开始杜玉浦以为这个小妖精在戏弄自己,听着听着,还真像回事。在徐莉莉的叙述里,真有这么一头神牛,居住在地球的心脏里,用神力支撑大地。

“这是一头公牛。”徐莉莉特意强调一下牛的性别,徐莉莉还要强调造物主是女的,不是男的,女造物主心肠好,地球形成的时候混杂了太多的灰尘,有沉沦的危险,女造物主就命令公牛用神力支撑大地。“真是一头不错的公牛,心肠比女造物主还要好,大地上的众生就利用它的好心肠把它请到地面上来了,代价是失去睾丸。”徐莉莉说睾丸时满脸通红,声音发颤,不仅是害羞,还有恐惧,还有愤怒,还有更隐秘的厌恶。这是蒙古族的神话故事,人人皆知,可在徐莉莉的叙述中有了更多的含义,杜玉浦还记得他当时的狼狈相,他的睾丸抽了两下,跟兔子一样跑掉了。那正是乌鲁木齐的深秋季节,博格达峰的雪冠闪闪发亮,树叶在空中如雄鹰一般飞翔,而地面的树叶个个像狡兔,有那么一只蹿到这一对少男少女的脚下,又蹿出去了,无踪无影了,杜玉浦就怀疑他的睾丸混在树叶中跑掉了,他两腿间空荡荡的,他都不敢抬头了。

幸好徐莉莉沉浸在对公牛的叙述里,杜玉浦的脸剥了皮一样红得可怕,徐莉莉已经讲到公牛在大地上的种种善举,徐莉莉已经把公牛描述成佛了。蒙古人信佛,蒙古人神话里的公牛理所当然有佛性,甚至在佛出现以前就先验地有了原始佛性。“牛比佛更古老,更有善意。”徐莉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了,那么轻,简直在自言自语,“比人类还要古老,地球还是尘埃的时候就有了,地球还是小土丘的时候就有了。没有伤害,一切都是柔软的,连造物主都是柔软的。”

徐莉莉就这样讲到孔子周游列国在牛身上悟道的传说。暑假搞社会调查,杜玉浦在和田绿洲沉醉于羊脂玉,徐莉莉在乌苏县北边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的小村庄里听到当地农民讲述的关于孔子悟道的故事。

“不是跟老子学的,是跟给他驾车的牛,天长日久,孔子感应到牛身上非凡的力量,孔子感应到大地有一颗巨大的心,孔子感应到大地形成之前有多么微弱。比空气还要轻的尘埃,尘埃形成的小土丘就是大地最后的模样,孔子就是一个老头跟一个少女在旷野的土丘上创造的奇迹,跟耶稣诞生在马槽没什么区别,神灵出现的地方都是简陋的。”在秋天的阳光下,徐莉莉已经接近观音菩萨了,徐莉莉已经接近神话传说里的女娲了,她用那样的口气谈论孔子和耶稣,“谁也不能怀疑他们的善行和仁爱之心。”

几天后,徐莉莉搜集整理的民间传说在《新疆日报》副刊上发表了。文笔带有女性的哀愁与忧伤,简直是一首哀歌,在新疆近几十年的民间文化搜集整理过程中还是破天荒的第一例。学校广播了这个重要新闻,系上也很重视,老师们用这个例子教育新生:要好好读书呀,多读好书,就能写出好文章。徐莉莉走在校园里多少有点明星的意思了。当大家知道还有一个叫杜玉浦的男生好几年前,确切地说大一入校那天就发现了徐莉莉,就用老家和田的羊脂玉来形容徐莉莉了,大家就钦佩人家杜玉浦的目光那么遥远、那么深邃。

同宿舍的几位男生,跟女朋友合了分,分了合,比《三国演义》还要热闹。不管热闹的还是不热闹的,都花费不少,他们就很庸俗地理解杜玉浦。他们给杜玉浦算了一笔账,“你这小子,从大一开始追求徐莉莉,追到大二才有动静,基本上没花一分钱,追到以后呢,也不带人家逛街,顶多逛个红山、鲤鱼山、水磨沟、动物园,一半门票还是人家买的。看电影也是你买票人家买饮料,饮料比电影票还要贵。下馆子就吃凉皮子,最贵的也是个炒面拌面,一年也去不了几回。校园里约会嘛,都是人家带的油葵花生米,你小子就带两张垫屁股的报纸,我们盯着呢,你们在校园里活动最多。这么算下来,你小子基本上没花钱呀。这个傻丫头就一个心眼,读小说,你这狗东西呢,就投其所好,帮人家还书借书,好多书你不看让人家看。看的是学校图书馆的书,又不是你的书。”杜玉浦给徐莉莉送过书,大概三四本吧,徐莉莉坚决反对,他就不送了。用徐莉莉的话说:“我就是一头牛,也把图书馆的书吃不完。”面对同宿舍人的攻击,杜玉浦用一句话就对付过去了:“徐莉莉不是个俗人。”

大家就想起徐莉莉发表在《新疆日报》上的文章,让孔子开窍的不是老子是牛。大家就嚷嚷杜玉浦的父母原来在团场放牛,杜玉浦是牛背上长大的。杜玉浦上小学的时候他们家就离开团场了,记得有一年去团场亲戚家,看见苹果园他都很好奇,亲手摘了一个苹果,果子上有一层果霜,亲戚家的孩子比他有见识,告诉他不要擦,这是果霜,是甜的。他在荒野上见过牛,见过羊,见过马,见过骆驼,和田又不是大都市,很偏远的小城嘛,和田街道上都能见到牛马羊驼。随大家怎么说,杜玉浦都认了。杜玉浦甚至做好打算,你们说牛是我祖宗我也不反对,牛又不是恶物,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鲁迅先生都要做牛呢。他不屑于跟大家计较,大家都感觉到了。

“杜玉浦成圣人了,我们不喜欢圣人,你当了圣人,我们就不理你了。”杜玉浦不知是计,满口答应,大家又杀个回马枪:“杜玉浦,我们不让你当圣人是爱护你,保护你。你当圣人徐莉莉咋办呀,总不能让徐莉莉当尼姑吧?”“男人不能当圣人,要当就当西门庆。”“贾宝玉,当贾宝玉。”“贾宝玉比圣人还可恶,林妹妹、宝姐姐都让这狗日的给耽误了,你还想在徐莉莉以外再连累上一个美女?你这不是祸害人嘛。”大家嚷嚷半天,一致同意让杜玉浦做圣人的卵子。“卵子,可是雄性的象征,玉浦啊,你可不要嫌卵子不好听,不好听可管用呢,顶着个圣人名头不实惠,你得让人家徐莉莉幸福。没有卵子就没有世俗生活。《红楼梦》对世俗生活是否定的,这是个危险的苗头,你要注意呢,贾宝玉卵子太小,西门庆卵子太大,咱们中庸一下,就是圣人的卵子。”大家一定要杜玉浦点头,杜玉浦就点了头。

快毕业了,古典文学也讲到《红楼梦》了。漫长的中国古典文学,从大一《诗经》、屈原开始,到大四曹雪芹的《红楼梦》结束。沉迷于外国文学的徐莉莉,与其说是课程安排到了《红楼梦》,不如说她的阅读兴趣到了《红楼梦》。杜玉浦就去书店选了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红楼梦》,签上名,还抄了李商隐两句诗,“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送给徐莉莉。正中徐莉莉下怀。

杜玉浦另借一套《红楼梦》细心研读。这关系他一生的幸福,毛主席说过《红楼梦》至少得读五遍,他打算离校前读完第四遍。他真读进去了,他也明白了林黛玉要的是爱情,薛宝钗要的是婚姻。他跟徐莉莉的未来生活是林黛玉式的还是薛宝钗式的?不能问徐莉莉,女人的话不可信又不能不信,杜玉浦对女人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这也是需要他反复研读的地方。他苦读的这段时间,毕业分配方案改了又改。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为毕业分配而奔走,不惜使用阴谋手段甚至陷害他人。徐莉莉和杜玉浦反而被大家给遗忘了,他们不再见面,可谓心有灵犀,怀抱《红楼梦》不知有秦汉,不知今夕何夕,甚至不知在反反复复的分配方案中,他俩已经在天山南北的大小城镇游走数遍。各种力量角逐到最后,徐莉莉去了自治区一家报社,杜玉浦去了自治区一家文化单位,反正都在乌鲁木齐,人人向往的地方。

杜玉浦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高兴,他还陷在林黛玉与薛宝钗的迷宫里,整个人迷瞪瞪的,就有人嘀咕,弄不好他一辈子就这样了。这也是随便说说,谁也没有在意,说了就完了。但这句话跟咒语一样,概括了杜玉浦的一生。

大概是十年以后,大家在社会上站稳当了,可以聚会了,见到了杜玉浦与徐莉莉两口子,大家都惊呆了,他们两口子出现的时候,大家都静下来了,正在热烈交谈的人都把舌头空在唇齿间无法缩回。杜玉浦与徐莉莉,当年大学校园里一道美不胜收的景致,仅仅过了十年,徐莉莉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光彩照人,杜玉浦一下变老了,有了白头发,额头荒凉,脸色枯黄,只有那双眼睛,炭火一样火辣辣地亮。大家都有了一些阅历,有了一些沧桑,所有的沧桑加起来也顶不过杜玉浦一个,大家都傻了,都惊呆了,那种不约而同的表情当然逃不过徐莉莉的眼睛。当杜玉浦与同班同学甚至同宿舍同学站在一起时,徐莉莉一下子明白了大家那种惊讶是什么意思,她的心就沉下去了。

有一天,电话响起来了。如果记得不错的话,是在他们同学聚会半年以后的某天下午,不用说是周末下午,孩子在少年宫学雅玛哈电子琴,徐莉莉没有看电视,徐莉莉看一本小说,不是外国小说,是中国当代某个作家的获奖作品,没有宣传的那么好,但也能读下去。电话就响了,好像电话比小说更有吸引力,徐莉莉兴冲冲地提起话筒,满怀深情地说一句:“喂,哪位?”电话是医院打来的,杜玉浦住院了。杜玉浦送孩子到少年宫,杜玉浦一个人在公园散心。这半年杜玉浦改了以往的习惯,送孩子到少年宫然后去散心,逛到哪算哪,好几个小时呢,时间一到,接孩子回家。以前可不是这样,中间这段时间必须返回家里,干家务、陪老婆。同学聚会以后,杜玉浦长胆子了,可以自由支配这几个小时,徐莉莉没反对,他就有了这几个小时的自由。这天下午,他还没走到西大桥,就恶心头晕,他在林带里坐一会儿,眼前发黑,过路的人就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话都困难,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人家就拦一辆车送他到医院,然后家里的电话就响了,不用说是医生打来的。

徐莉莉这次看到的杜玉浦可真是苍老了,不但面容,那双自信而热忱的炭火般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神采,黑洞洞的。徐莉莉抓住杜玉浦的手,杜玉浦的手那么软,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全都散架了,像戈壁滩上的一堆干柴禾。都到这个时候了,杜玉浦还有那么一点点笑容,还很幸福地对妻子说:放暑假带孩子去乌苏外婆家玩,去看乌苏甘家湖梭梭林。“乌苏真是个好地方啊,北疆比南疆好啊,沙漠都是固定的,沙丘上长着梭梭长着红柳,再不行也有骆驼刺,有芨芨草,真是好地方啊。”

杜玉浦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就闭上了眼睛。徐莉莉天天送饭,还要接送孩子。杜玉浦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在床底下。杜玉浦说完话就很满足地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办完丧事,徐莉莉从床底取出一个纸盒子,是当时流行的女式内衣。下个月就是她的生日,丈夫大概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提前买好了礼物。也可以这么理解,同学聚会后这半年他们夫妻互相猜忌,杜玉浦也没闲着,一个商场一个商场地逛,终于在新开张的华侨商厦买到真正的法国名牌内衣。徐莉莉一件一件打开,抚摸,又折好装起来。

失去丈夫后的这个暑假,她送孩子到乌苏娘家,碰到了中学时的老同学马燕红。马燕红一边卖土豆一边卖粉条,粉条是马燕红自己家做的,也是土豆粉。马燕红有了做粉条的手艺,日子就好多了。两个老同学聊了一会,徐莉莉突然问马燕红:“你好像一直在经营土豆,你跟土豆有缘分。”马燕红一拍脑袋:“就是嘛,就是土豆,我还真离不开土豆,土豆比男人都可靠。”相邻的几家生意人都笑,都说马燕红说的是大实话。徐莉莉走远了,还听见马燕红的声音:“我那同学书念得好,上了大学,当了大记者,是个知识分子,一句话就把我给总结了,我这一辈子就靠土豆啦。”“是洋芋。”“是马铃薯。”大家拿马燕红开玩笑,这是马燕红的生意经,不同的买主就有不同的叫法。徐莉莉篮子里有土豆有粉条,乌鲁木齐没有这么好的土豆也没有这么好的粉条。徐莉莉每次回娘家都要装一些家乡特产回乌鲁木齐,徐莉莉从来没有考虑过洋芋土豆马铃薯的区别,徐莉莉走着走着就拿起一个土豆,这个土豆好像有什么秘密。到家了,母亲就笑她:提个篮子还掂一个,你傻呀你。她只是笑笑,洗土豆的时候,她看了又看,新鲜土豆,离开土地不到三天,切成细丝,切得那么细。母亲又笑了:“莉莉出息了,比我切的还细,快成头发丝了。”开饭的时候,母亲问她想啥呢,心事重重。孩子快人快语:“想我爸呀。”还真让孩子给说中了。土豆都切成丝了,都吃下去了,有没有秘密都不重要。现在她可以告诉丈夫杜玉浦,这个天大的秘密。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1985年那个春天,那个叫马燕红的丫头被人强暴了,与马燕红一起出来的还有徐莉莉,徐莉莉是好几个月后才知道真相的。从那个时候开始徐莉莉进入小说世界,差不多两三天读完一本小说。上课偷看小说,被老师抓住。那个叫王蓝蓝的老师批评她:“不要再看课外书了,这样下去别说考大学,中学毕业都成问题。”她梗着脖子,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肚子的不服气。那个叫王蓝蓝的老师可真是个好老师,一下子就洞察了学生的心思,王蓝蓝老师告诉她:“你不是爱看小说吗?你知道大学里的图书馆有多少书吗?全乌苏县的书加起来都比不上。”徐莉莉的小嘴唇有了微笑,王蓝蓝老师循循善诱:“我说的是伊犁的大学,你要到乌鲁木齐上大学,那里的大学图书馆,全自治区的书都比不上,你要是考到北京上海就更了不得了。”徐莉莉考大学的目的就这么单纯,有了动力一下子就考到了乌鲁木齐。徐莉莉入学那天就直奔图书馆,办借书证还得一段时间,她就天天围着图书大楼转,对男生们虎视眈眈的目光无动于衷,直到那些目光暗淡下去。在徐莉莉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交男朋友这根弦,徐莉莉要读完乌鲁木齐的书,考研究生考到北京上海,再读那里的书。杜玉浦横插一杠,打乱了徐莉莉的计划,杜玉浦至死也不明白妻子爱看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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