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生命树 红柯 第1页,共2页

《劝奶歌》最早来自昭苏草原,来自马来新与战友牛禄喜的友谊。

他们都是1967年的兵,马来新从乌苏农村来到伊犁。训练完就到昭苏大草原上。正好是冬天,烧的全是牛粪。哨所只有一个姓牛的,这个牛姓新兵偏偏对牛粪产生极大的兴趣。在陕西老家牛粪是真正的肥料。据说也有用牛粪烧炕的。炕上肯定躺着一位老人。这位老人九十多岁了,还保持着劳动的习惯。那时候还是生产队。老人可以不下地,但老人闲不住。农村有许多这样的老人,不干活就难受,只好任其自然。九十高龄的老爷爷,游走于大地,常常误入其他生产队的地里,也没人拦他。他那么认真,那么投入,他所做的工作其实是在修补,用庄稼人的话说是在返工。老人眼里揉不进沙子,任何一点纰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必须纠正过来。那时每个生产队都有二溜子,都有下乡知青,他们干的庄稼活可以说是惨不忍睹,这就给爷爷这样的老人提供了大显身手的机会。爷爷毫无怨言,喜出望外,跟娃娃占了小便宜一样。爷爷另一个壮举就是拾粪。沿着乡村的大路小路,收集各种牲畜的粪便,秃头铁锨上挑一个笼子,常常是满载而归。猪粪鸡粪就当肥料了,牛羊马骡驴粪晒干后堆起来烧炕。当然是爷爷自己烧。整整一年呐,冬天来临,爷爷那间屋子的山墙脚早早堆起晒干的牛粪,牛粪大且多,遮住了羊马骡驴的粪便,这些粪便颜色灰暗,甚至发紫发黑,远远不如金灿灿的牛粪那么抢眼。给人感觉,爷爷的炕洞里全是牛粪在燃烧。

不能再叫牛姓新兵了,他的全名叫牛禄喜。这会儿牛禄喜在昭苏大草原上正给战友马来新讲他的爷爷。

牛禄喜参军的那年冬天,刚刚入冬,堆得跟小山一样的牛粪才烧了一个礼拜,爷爷就去世了,九十八岁高龄,去世当天还捡了一次牛粪,天亮前回家,全是热气腾腾的新鲜牛粪,出村子不远就碰上了,跟着了火似的在大路上冒着热气,爷爷那个兴奋。爷爷哼着《周仁回府》回到家里,牛粪还有余热,还有呛人的气味。爷爷吃过早饭,太阳已经很暖和了,已经把老头们全都吸引到村子背风向阳的角落里,老头们被太阳晒得眯上眼拉家常。爷爷也唠叨了一阵,就眯上眼,人家叫他的时候他已经升天了,脸上笑眯眯的。

那年冬天,牛禄喜十七岁,牛禄喜参军来到新疆。牛禄喜在昭苏大草原见到了牛粪和牛粪火。一个月后,牛禄喜有了第一个哥们,新疆人马来新,牛禄喜就给马来新讲爷爷跟牛粪。马来新祖祖辈辈生活在新疆,马来新无法想象内地人的生活。但马来新能体会到陕西人牛禄喜对牛粪的感情。马来新大手一挥:“算你来对了地方,告诉你吧,草原有多大,牛粪就有多大。”

马来新已经看过牛禄喜的日记了,到哨所的第一天,新兵们就记下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日子。马来新记的是手把羊肉,那时候的新疆农村,大块吃肉的日子少得可怜。牛禄喜跟所有的农村兵都不一样,竟然死盯着牛粪火,还试着往火里扔了几块干牛粪,还把干牛粪掂来掂去看了又看。当天的日记里就有这样一段话:“哈,新疆的牛粪跟锅盔一样,我爷要是活着,得吆上大车拾牛粪。”两个好朋友聊天的时候,理所当然地交换了日记,有肝胆相照的意思。

新疆人马来新没去过口里,连乌鲁木齐都没去过,乌苏县四棵树河下游的土著子弟么,马来新自以为是地把陕西人牛禄喜笔下的锅盔当成锅盖了:“哈,牛粪像锅盖,牛粪像锅盖吗?”牛禄喜告诉马来新:锅盔是锅盔,锅盖是锅盖,锅盖是木头的,锅盔是麦面的,是陕西人最爱吃的一种食品。牛禄喜比画了半天,马来新明白了,锅盔相当于新疆的馕,比馕大好几倍,厚敦敦的有砖头那么厚,不是在土制馕坑里烤,是在大铁锅里用文火慢慢烙出来的,牛禄喜还专门强调一下:“要用麦草火。”农民子弟马来新对麦草太熟悉了,一点就通。牛禄喜无限神往地给马来新描述关中老家的麦面锅盔:“又酥又香,金黄金黄的,有清油有小茴香有芝麻,男人出远门,女人就给男人的褡裢里满满地装上锅盔。”牛禄喜的眼睛都湿了,都唱起来了:

走着走着走远了,

褡裢里的锅盔轻哈(下)了,

日他娘哩给少哈(下)了,

少哈(下)了。

牛禄喜的声音太难听了,就像牛叫唤,是那歌子好,打动了马来新。马来新说:“卖狗子牛禄喜,算你来对了地方,新疆就是唱歌的地方,往后呀,唱歌的机会多得很。”

几天后马来新弄来了馕让牛禄喜品尝,牛禄喜算是开了眼,在陕西锅盔以外还有另一种好吃的食物。牛禄喜在当天的日记里又写下这么一段:“新疆锅盔——馕好吃!更接近牛粪。”在大地隆起的丘陵与山坡上,雪很薄,牛粪裸露在地面上,还真像烤熟的馍馍。牛禄喜已经相当老练了,拖着爬犁,带几条麻袋,穿行在茫茫雪原,什么地方高就往什么地方走。哨所的栅栏后边很快就堆起一座小山。可以放开手脚烧火了,可以不动用木柴了,也不需要再送煤了。牛禄喜受到嘉奖,这是牛禄喜没有想到的。战友们也捡牛粪,最多不超过五公里,牛禄喜一抬脚就是几十公里,都跑到人家牧民的冬窝子去了,跟牧民们混熟了。那些放牧的蒙古人哈萨克人都知道有个姓牛的解放军是专门捡牛粪的。还有牧民专门来营地打听过,那年月大家警惕性高,边境地区嘛,常常有特务出现。牛禄喜完全是利用业余时间,完全是个活雷锋,受到嘉奖了。

跟牧民交往久了,牛禄喜就有了牧人的经验,从春天开始捡牛粪,一直捡到冬天来临。最好的牛粪在秋天,全都干透了,跟剥皮子一样从地上嗞啦啦一下,一个牛粪饼就到手了。捧的是一团火呀。牛禄喜不知不觉地学起了牛叫,哞——哞——旷野中,有时声音很大,完全是大吼大叫。叫到哨所,大家听了都捂耳朵皱眉头。马来新听过牛禄喜唱歌,牛禄喜唱到最动情最委婉的地方也有牛吼的成分,马来新都习惯了。马来新就给大家解释:“人家牛禄喜唱歌呢,男人的嗓子么,又不是太监。”“明明是牛叫唤么,你俩关系好,你就把牛叫唤说成百灵鸟。”“牛叫唤咋咧?牛叫唤又不是狼叫唤,鲁迅都学牛叫唤哩,都挤奶哩。”马来新上过高中,肚子里有两点墨水,引经据典把大家给镇住了。牛禄喜多少有点自知之明,离开哨所,步入荒原才放纵自己。大家还是能听见粗犷悲壮的牛氏哀歌。也许是距离的缘故,听着就像一个男人在哭、在嚎。好多年以后马来新得知牛禄喜所遭受的种种不幸就后悔不迭。

当初有人已经听出来了,哨所最高首长也就是排长专门跟牛禄喜谈过话:“你家里有什么困难吗?”“没有呀。”“你遭遇过不幸吗?”“报告首长,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我很幸福。”“是不是你爷爷的去世影响了你?”“我爷爷活了九十八岁,我爷爷是喜丧,去世的时候没有受一点罪。”天衣无缝,排长无话可说,牛禄喜怕排长不放心,又加一道保险:“我爷爷捡牛粪几十年不间断,去世前一天还在捡牛粪。”排长若有所悟:“噢,这是你们家的传统呀。这是劳动人民的本色。”排长肃然起敬:“好同志啊,好好干吧。”再也没人怀疑牛禄喜捡牛粪学牛叫的动机了。牛禄喜还是很低调的,总是把牛粪带回来,把牛叫唤留在茫茫旷野。

牛禄喜不再满足于捡干牛粪,他喜欢看那些冒着热气的新鲜牛粪,不是内地那些单个的牛,是大群大群的牛一起吃草,一起排泄,牛粪落地的声音都是沉甸甸的,就像用铁锨铲泥,大块大块的泥土抛出去,又落下来,就是这种沉重潮湿的声音。泥土落地就不再有任何动静了,牛粪还热着呐,趴在地上大口地呼吸,冒出热气,散发的气味有草的味道有牛内脏的味道。有的时候牛禄喜会产生幻觉,会把这些热腾腾的牛粪看成揭开蒸笼的馍馍。牛禄喜这么想的时候,已经离热牛粪很近了,不仅仅是情感上,他本人就蹲在牛粪跟前,伸了几次手又缩回去了。这不是蒸,是烤,是用头顶上的太阳。牛禄喜望一眼草原上空又圆又大的太阳,就往后退,不能挡住阳光。阳光下的牛粪开始膨胀,在膨胀中起了一层痂,还闪着亮光。牛禄喜已经相当有经验了,这时候不能动,牛粪只干一层皮,还没干透。草原上的干热风一阵一阵,还有辽阔的大地,地也是热的。中亚细亚腹地,昼夜温差大,戈壁如此,草原荒漠也一样。晚上寒气会让牛粪干得更快。牛粪很快就蓄满了阳光,蓄满了风的气息,蓄满了地气。让牛粪干透的最后一道工序是大地本身。牛粪就躺在地上。牛禄喜从地上揭下干牛粪的时候,牛粪已经跟大地贴在一起了,那嗞啦声就跟撕开布料撕开皮子一样,地皮给揭下来了。农民的儿子牛禄喜还是把干牛粪归结到食物上。他对尾随而来的马来新说:“牛粪湿的时候是太阳在烤,牛粪干了,就等于锅盔烙好了,实实在在是烙出来的。”马来新就笑:“上个星期还给我说是蒸哈(下)的。”在牛禄喜眼里牛粪应该有三道工序,在牛肚子里蒸一遍,在太阳底下烤一遍,再让土地烙一遍,就可以往回拉了。

春天的干牛粪还保持着一片金黄,总有捡不完的干牛粪,度过夏天,一直到秋末,跟树皮没什么区别,黑乎乎的,又干又硬,有点扎手。牛禄喜能辨认出不同季节的干牛粪。也有度过冬天的干牛粪,第二年春天让牛禄喜碰上了,捏一下全成了粉末,不会有火焰了,快化成肥料融入大地了。牛禄喜捏碎它们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叹息声在旷野旋上旋下,牛禄喜就唱起来了。

牛禄喜在老家是吼过秦腔的,牛禄喜能唱许多秦腔戏,古典的有《下河东》《周仁回府》《包公赔情》《李陵碑》《金沙滩》《三滴血》《游龟山》,现代的有《梁秋燕》《三世仇》,最爱唱的竟然是老杨业无限悲愤的《舍子》。陕西关中的农民,人前人后是不一样的,独处一隅的时候,会在不经意间火山爆发似的晴空霹雳似的大坝决堤似的吼上那么一段秦腔,一折子下来会吐血,嘴巴红红的像咬了老虎。赶紧把血擦净,从头到脚拍打一遍,不是打尘土,是打自己身上的老虎,这个过程起码得一顿饭工夫。身上的老虎万万不能带回去,大吼大叫的时候整个人抡圆了,都胀起来了,日天呀卷毡呀,浑身的邪劲大得没边边,这个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除非你不想过日子。过日子就得蔫蔫的。吼了就吼了,叫了就叫了,必须在吼叫过的地方恢复原状,办法就是拍打自己,从头到脚,细细地拍打,放松,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没事人一样往回走。越走越清醒,发誓再也不吼叫了。好长时间连戏都不听。戏唱到家门口,也会躲出去,捂上耳朵,不停地呻吟,用土话讲就像谁日你狗子哩。过上半年一年,又会出现在戏台子底下。那年月,老戏没有了,都是新戏,但那锣鼓那旋律还能勾起对老戏的回忆,老戏在人们心里默默地流传。

在伊犁河谷,在昭苏大草原上,牛禄喜让马来新见识了老杨业无限悲壮的《舍子》。马来新第一个反应就是:“你遭过啥罪嘛,这么苦大仇深?”牛禄喜若无其事:“没啥原因,就是喜欢。”“在没人的地方乱吼叫?”“对着哩。”“也没人劝你?”“没人的地方吼叫么,没人知道么。”“我知道了,我以战友加朋友的名义,郑重地劝告你,不要再吼秦腔了,特别是那个《舍子》。”“怕啥哩?我都不怕你怕啥哩?”“我真的害怕,你不知道你大吼大叫时的样子,跟真的一样,有一天变成真的你娃可就惨到家啦。”“我陕西人都这么唱嘛。”“我新疆人也唱秦腔,也在没人的地方自得其乐,但绝对不吐血。”马来新就给牛禄喜来了一段《包公赔情》,唱得声泪俱下,却有一股温暖。马来新拍拍地上的干牛粪:“冰天雪地的地方瀚海茫茫的地方,有好东西嘛。”

牛禄喜不急着捡干牛粪,牛禄喜唱起来了。牛禄喜不知道马来新在远处看着自己,牛禄喜走着走着就唱起来了,再也不是秦腔里的折子戏了,也不再大吼大叫了,是低沉沙哑的没有词儿的牛叫。牛禄喜已经把牛叫改造成介于秦腔与牛叫之间的一种独特的声音,似牛非牛,嗡声大,发自胸腔,大地都在动。

马来新再也不劝牛禄喜了。马来新躺在草地上仰望蓝天,马来新不时盯着远处的牛禄喜。牛群的出现让歌唱中的牛禄喜欣喜若狂,牛禄喜不捡牛粪了,牛禄喜把牛粪一个个翻过来,牛粪的背面还湿着呢,那湿气乘着牛禄喜牛味十足的歌声盘旋而上,从天上撕下一片片金黄金黄的太阳,跟镀金一样涂抹在牛粪潮湿的地方。沉浸在歌声里的牛群在百米以外停下来,那么多大大的眼睛望着另一头唱歌的牛。翻牛粪的那个家伙肯定是牛的同伙。牛就这么看牛禄喜。

马来新告诉牛禄喜:“羊粪也能烧火。”牛禄喜就看到了羊粪火。春末正好是接羔的季节。要在羊圈里垫上厚厚一层干羊粪,都是一年前就干透的黑得发青的羊粪,跟核桃一样克啷啷地响。马来新带牛禄喜进去的时候,差一点让干羊粪绊倒。解放军帮助老百姓天经地义呀,问候两句该干啥就干啥。牛禄喜很快就熟悉了。牛禄喜本来就是干农活的好手。叫他放牧他不一定会,羊圈里的活一看就会。垫起的羊粪有一米厚。累了,大家就盘腿坐在厚厚的羊粪上喝茶。主人说:“对不起呀,不能让你们抽烟。”干羊粪等于一堆干柴禾,遇火就着。马来新当兵前是乌苏县农民,新疆农村大半都是半农半牧,马来新太熟悉这些了,马来新哈哈一笑:“咱们就坐在火堆上嘛。”牛禄喜马上感觉到屁股底下热起来了。马来新说:“这可是羊妈妈坐月子的地方。”马来新就躺下了,牛禄喜也躺下了,这么厚的干羊粪,让人感到大地都是温暖的。牛禄喜的眼睛都湿了。牛禄喜每月都给家里写信,问候最多的是他妈。他爸的问候在最前边,谁一看都是礼节性的。姐姐弟弟也都是几句话。他妈要占整整两页。他爸不会怪他的,这个他知道。陕西人嘛,父子间话不多。牛禄喜觉得写那么多信还不如一堆干羊粪,让人在暖流中回到童年,回到妈妈的怀抱,回到又甜又香的奶水里。干羊粪里升起来的就是这种奶水般的温暖,水与火融在一起的温暖。不需要燃烧,躺上去就行。羊妈妈就在这里下羔。

牛禄喜很快就看到接羔的场面。牛禄喜插不上手,牛禄喜紧跟着马来新。基本上是女人们在忙。垫了干羊粪的羊圈很快就响声一片,全是滚圆闪亮的小羊羔。女人们不忍心放走那些体弱的羊羔,女人们解开袍子揽在怀里。哺乳期的女人两只大奶头一边喂娃娃一边喂羊羔。有些羊羔被带进帐篷,捂在被窝里,捂在皮袍子里,捂在毡毯里。牛禄喜看得眼花缭乱。他也没闲着,提热水,抱小羊羔到羊圈里,搬干牛粪羊粪砖。

接羔季节好几十天呢。他们还要到哨所去站岗去巡逻,每周能挤出两三天去牧民家帮帮忙。那些天,牛禄喜跟娃娃一样兴奋得不得了,天天盼着去牧场接羔。马来新就告诉他牧人的另一种本领,辨认牲畜,几百只上千只羊羔与它们的羊妈妈记得清清楚楚。接着是唱《劝奶歌》。必须训练那些不认羊羔的羊妈妈,唤起它们的母爱。女人们把母乳涂在羊羔的尾巴与头顶上,摁往母羊的脑袋让母羊去舐。女人们个个像菩萨像观音娘娘像王母娘娘,从颤动的胸腔里散出来的歌声,只有一个字,奶—奶—奶—奶—奶,绵延不绝江河一般的奶,浩瀚无边茫茫海洋一般的奶,时不时地夹杂着咩咩的羊叫,人畜融为一体,女人们的手情不自禁地在醇厚芳香的奶歌里拍打母羊,直到母羊也加入合唱,边唱边喂自己的羊羔,母子相亲了,母羊成为母亲,吮吸着母乳的羊羔成为朵朵莲花……这个圣洁无比的场面还要延续很久。牛禄喜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时候正缩在羊圈外边的暗处,满脸喜悦的泪水,不停地哽咽,那么热的泪。回哨所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记得马来新只说过一句:“我也是第一次听奶歌。”

马来新还记得牛禄喜一直走在前边,一直往高处走。牛禄喜不断地望天空,春天草原的天空,堆满了云朵,灰的白的,暗青色的,太阳周围平坦坦的,太阳好像在辽阔平原的洼地里,天空和太阳离人那么近,抬脚就能走上去。牛禄喜有一种天马行空的感觉。不断地望着天空,牛禄喜的眼睛就有了一种遥远的东西,有了一种向往。

战友们看见牛禄喜就问:“洗澡去啦?”牛禄喜纠正大家:“正确的说法是沐浴。”牛禄喜咋看都不是原来的牛禄喜了,大家就说牛禄喜成佛了,至少也是佛爷的卵子。陕西人特有的红红的大脸盘,圆浑浑厚敦敦,腰长腿短,又有草原牧民的特点,游牧民族腿短且弯,这就是牛禄喜的形象。牛禄喜盖上被子呼呼大睡的时候,整个脑袋都是红扑扑的,还冒着热气。有人嘀咕不是佛爷卵子,是牛卵子。大家刚要笑,马来新扑上去跟那个说牛卵子的人拼命,人家一边反抗一边嚷嚷:你自己看呀,你看像不像?马来新骑在人家背上已经捶了五六拳了,人家还在吃吃地笑,还扭着脑袋看睡眠中的红扑扑圆浑浑的牛禄喜:“你自己看么,又不是我编的。”被子上边压着军大衣,军大衣的毛领外边露一颗红通通的大脑袋,脑袋刚理过发,发很短,加上熟睡,还有厚嘟嘟的红嘴唇,不是牛卵子是什么?大家都不睡觉,都看身边的牛卵子。有个蒙古族战友瓮声瓮气地说:“能做牛卵子的都是好人,好男人,巴特尔,明白吗?”马来新还不明白,蒙古族战友就说:“我们蒙古族传说里,牛没有卵子,入不了兽籍,牛从其他动物身上搜集卵子皮,拼凑出一个大卵子。”大家摸摸自己的卵子,再想想牛卵子,蒙古族战友就告诉大家:“知道我们蒙古人怎么比喻牛卵子吗?那是挂在大腿根的太阳啊。”蒙古族战友拍拍自己的大腿根:“这里的太阳有吗?”战友拍拍马来新的后背:“用牛卵子赞美你的朋友,你肚子还胀吗?”牛禄喜醒来就成了真正的牛卵子。牛禄喜听到人家叫他牛卵子他就说:“那可是好东西呀,牛全靠它呀。”牛禄喜再次学牛叫的时候那声音就不难听了。

接羔已经接近尾声。给马接生,也给牛接生。比接羊羔简单多了,马还娇贵一些,有精饲料,还有干草垫着,牛随便有块空地就下犊子了。牛马也有不认犊不认驹的,女人们依然用古老的《劝奶歌》,唱给母马的歌声悠扬高亢,唱给乳牛的歌声低沉粗犷。男人们更接近大牲畜,就很自然地接过了唱给牛马的奶歌,越唱越远。准噶尔的蒙古人就唱出了他们的史诗《江格尔》,那些民间歌手江格尔齐无论演义多少英雄故事,基调总是那么粗犷,柯尔克孜人的英雄史诗《玛纳斯》更接近马的嘶鸣,高亢悲壮。

1968年春天的昭苏草原,牛禄喜和马来新还听不到完整的《江格尔》和《玛纳斯》,幸运的是伊犁河谷有哈萨克人,有蒙古人,也有柯尔克孜人,牧民中间有许多阿肯歌手,有许多江格尔齐玛纳斯齐,这些民间歌手在劳动中总是不经意地从奶歌过渡到大海般的英雄史诗。有时候就两三句,就足以显示那无穷无尽的瀚海与宇宙。这就是边疆的好处。1968年,“文化大革命”热火朝天,包括乌鲁木齐,过了果子沟就微弱多了,从伊宁到特克斯草原到巩乃斯草原到昭苏草原,人们从报纸广播里知道国家发生的那些遥远的大事情。民间歌手们依然在旷野上歌唱,牧人们要不停地转场。哨所却是固定的。牛禄喜听到的歌谣越来越多。

牛禄喜就问马来新:“牛和马都有史诗,羊咋没有?”“有哩,得好好听,慢慢听。”牛禄喜当兵的第三年,也就是1969 年,九大召开前夕,边境形势格外紧张,大战一触即发,靠近哨所的草场好久没有牧人的身影了,牧草都荒了,骑上马跑大半天才能见到羊群与牧人。不用说是放羊人的歌声把牛禄喜吸引过去的。望山跑死马。牛禄喜望见的是羊群,牛禄喜快马加鞭跑呀跑呀就是到不了羊群身边。牧歌时断时续,最后变成了奶歌,还是到不了羊群身边。不能再跑啦,掉转马头的时候牛禄喜眼睛一亮,突然发现那个遥远的牧羊人是个女的,她把红头巾扎上了。还是原来的歌声,地地道道的女人的声音。牛禄喜回到军营时已经明白了,羊是属于女人的。

那一段时间,牛禄喜的日记里除了记一些国内大事外,大部分内容就是赞美母亲。从奶歌到牧歌到英雄史诗再到母亲,反反复复啰里啰嗦就是这些内容。马来新看这些日记都有些吃力。

“想你妈就想你妈么,咋跟接羊羔接马驹接牛犊扯上了。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难产?不是,我想也不会是。难产的娃娃哪有你这么壮。奶歌,把奶歌都记上了。没词,我知道没词,你狗东西真能想法子,画个牛、画个马,再画个吃奶的羊羔牛犊马驹子。下边还是你妈,你妈没奶是不是?不是,就不用劝奶么,你妈把你奶得好好的你还记这么多奶歌。”

牛禄喜就说:“我妈伟大么。”牛禄喜赶紧把这句话写上。好多年后,马来新回忆那天的情景,马来新才意识到,牛禄喜在日记本上写下“我妈伟大”这句话的时候,他妈已经成了神。牛禄喜双臂伸向苍穹的样子跟草原上的牧民一模一样,牧民们是信神的,心中有佛爷有胡达,有苍天腾格里,汉人牛禄喜在九大召开前成了有信仰的人。牛禄喜的眼神就变得深沉起来,话越来越少,神态越来越庄严。当时他的战友误以为他在追求进步。他入了党,当了班长,已经相当了不起了。据说当班长前,组织上检查了他的日记。都是农民兵,包括下层主管,跟土地关系太密切了,不但没有找出破绽,反而被牛禄喜日记中巨大的母爱给感动了。这种母爱是在子弟兵帮助牧民的劳动中产生的,是实实在在的。日记里还有时事政治,还有心得体会。这样的好同志应该进步。

马来新也在进步,马来新入了党。当兵三年成为党员,马来新可以高高兴兴地复员回乡了。

乌苏县四棵树河下游,有个姑娘等着他。他们是中学同学,书信不断。女同学早早赶到汽车站等马来新。都约定好了,在车站见面。车子过了古尔图河,准噶尔辽阔的天空,云朵都成了牛羊,都叫起来了。更要命的是马来新听到了奶歌。从古尔图到乌苏县城,马来新的耳朵里一直盘旋着大河一般越来越汹涌越来越宽阔的歌声。马来新胸膛起伏着,扩张着。实际情形是他不断扩张的胸膛弄得身边的旅客很不自在,都快发火了,可马来新的神情太庄重了,太真挚了,胸腔和喉咙里哼哼着十分感人的音乐,跟岩浆一样炽热。人家就容忍了他。车子刚到城郊,有马群嘶鸣,马来新就喊了一声,司机停车,马来新拎着行囊朝马群奔去。是他们村子的马。马来新骑上大马回村子去了,村子在县城北边百里以外的四棵树河下游。司机和车上人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个疯狂的家伙嘴里大叫着“娘!娘!”跑下车。

女同学在车站白等一天。再见面的时候,女同学还准备发火呢,还在想象着马来新的狼狈样呢。马来新牛皮哄哄地过来了,女同学已经处在爆炸的边缘了,连女同学自己都害怕起来,她在担心马来新的惨状,马来新对她看都不看,马来新望着远方。

“我一路都在想你,过古尔图的时候都在想着你,快到车站的时候就不行了,我想妈了,怪得很,刚想了一下,就来了一群马,我也不知道咋弄的,骑上马跑回家了,我最想念的人不是你是我妈,我就这么没出息,你看着办,我走呀。”马来新打个响指,一匹马奔过来,跟仆人一样往地上一趴,几乎是贴着地面钻到马来新胯下的,马来新只叉开腿,原地不动,就被马驮走了。

后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一个礼拜后,女同学主动约见马来新。再后来,女同学嫁给马来新做老婆。再后来,老婆成了远近闻名的好老婆。用当地人的说法,老人丈夫孩子,三代人受惠。那是“文革”闹得最凶的时候,马来新的老婆古风犹存,太少见了。细心的人会发现,马来新宁可吃亏也要当牧业组的组长,常常把生产队的牲畜赶到自己家里,让老婆侍候。老婆顺着他,精心侍候那些病弱的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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