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燕红挤牛奶就感到舒服。
村里的女人来串门,奶牛舒坦的叫唤声让她们感到惊奇,她们就说:“这不叫挤牛奶,这叫吃奶。”
这些娘儿们都是农村的壮劳力,手脚勤快,吃苦耐劳,脑子灵活,还能生养娃娃,她们从牛眼睛里看到了菩萨看到了观音娘娘。离村子不远有蒙古人的喇嘛庙,方圆几百里各民族都去朝拜,香火很旺,女人们一年要上好几回香,她们压根没想到佛就在她们身边,就在牛眼睛里。有人嘀咕:“这么挤下去怕考不成大学了。”从远古就有一个传统,念书的娃娃,不能抓麻雀,抓过麻雀的手就不会写字了。这个习俗在农村里根深蒂固。这些养过娃娃的娘儿们从这古老的习俗联想到牛奶头,麻雀与牛奶头一定有某种关联。“你看她把牛奶头挤成啥了?蹲在牛跟前就跟跪在佛爷跟前一样,你看她的眉呀眼呀,你看她脸上的表情,那是敬神哩那不是做活路,我的爷爷。”
女主人把这些话告诉丈夫。丈夫反而放心了。丈夫操心马燕红的病,病好了,啥都好说。丈夫听女人叨叨,丈夫听得很认真,女人边叨叨边看丈夫的脸。毛驴子日下的,平常总嫌我叨叨,说不到两句话就吼我就叫我闭上臭嘴,就说他脑仁疼,都是我这臭婆娘这张叨叨嘴叨叨下的,今儿个驴日的脑仁不疼了,我好好地叨叨呀。女人来了劲,满脸通红就像下蛋的花豹鸡咕咕个不停,车轱辘话来回倒,驴日下的一点也不恼,耳朵忽扇忽扇跟兔一样,鼻孔张那么大出气那么粗,还不停地拍她脊背:“娃他娘慢慢说,慢慢说,在咱屋里又不是在廖天地里。”女人嗯嗯囔囔说了两个多钟头,男人全听明白了,男人也放心了,从来没见男人这么高兴过,男人美美地咂一口烟:“娃他娘,还是老样子,原先咋挤奶还叫她咋挤,千万别打扰。”“娃不念书啦?”“人比书要紧,你个傻婆娘。”“把人家女子当长工使?”“咋说话哩?那是治病不是干活,我眼睛又没瞎,我看过两回,挤得那么认真,跟敬神一样,神态专一,这是健康的兆头,好兆头啊。”男人拍拍手,把烟掐灭,“独山子南边,天山深处有个巴音沟疗养站,油田的劳动模范在那里疗养,自己挤奶自己宰羊自己煮肉,把人养得肥肥的,再到油田上去拼命。”男人啊哈吼了几声曲子,话特别多:“给老马有个交待了,娃好了,一点疤疤都没落下,照这样子再坚持上一个月,巩固一下,小心旧病复发二返长安。”
男人从来没有给女人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来没有给过女人这么好的脸子。女人的那点小心事,男人一眼就看出来了,男人不是个一般农民,种地放牧跑生意见过世面,男人必须鼓励一下自己的女人,男人那双手,就是被女人称之为熊爪爪的手,其中一只熊爪子落在女人的狗蛋上,女人一紧张不敢动了。
驴日下的刚订婚时就没安好心,就想占她便宜。她可不是个傻姑娘,她找嫂子商量,嫂子出的主意让她大吃一惊:“你不是把我往狼口里塞吗?”“瓜女子,你不把他喂成狼,他往后咋给你当男人呀。”嫂子又给她嘀咕几句,这回她信了,不能把驴日下的喂饱,闻个味儿就要打住。到底是个姑娘,喂狼呢又不是喂狗,跟割身上肉一样,浑身不自在。驴日下的臭男人很会挑地方,不挑脸蛋不挑狗蛋,就瞅着她的奶头,那时候的臭男人可是一个好身手啊,那时候的臭男人长的可不是熊爪爪,是鹰爪爪,是鹞子,比闪电还要快还要猛,嗖地一下就在她奶头上抓了一下,疼得她叫唤了一下,整个人都麻了,电击了一样,浑身冒烟呢,驴日下的蹿得没影了。她的奶头疼了整整一个月。嫂子说:“你疼他更难受。”“他难受个屁,他占了便宜他还难受呀。”嫂子的眼睛眯得细细的,脸上似笑非笑:“姑娘的奶头可是金奶头啊,抓了金奶头他那双手就软得跟棉花一样了。”“嫂子你编神话故事安慰我哩。”嫂子鼻子里笑:“那我就给你再说严重点,小伙子身上的力气顺着大腿根跑了。”“大腿根,大腿根。”她看自己的大腿根,左看右看看不明白,嫂子笑得喘不过气:“瓜女子,你咋这么瓜,你结了婚可别笑嫂子多嘴多舌。”
下次未婚夫来走亲戚,又干又黄,跟鬼捏了一样。嫂子做饭,她往里端饭,她爸陪未婚夫吃饭,小伙子瘦成这样子,未来的老岳父心疼呀:“给自家干活也不能那样子干嘛,光个身子,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汗淌得哗哗哩,跟河里发大水一样,你娃有多大力气?”她打断父亲的话,气呼呼地说:“他的力气全顺大腿根跑啦。”就这一句话,所有的人都愣了,父亲手里的酒盅在饭桌上翻滚,厨房里哗啦响了一下,盘子掉地上了,未婚夫脸红得跟剥了皮一样。母亲从里边的屋子里出来打圆场:“娃乖着哩,你看娃脸红的,精神的。”母亲指示女儿把酒斟上。她再笨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斟上酒,都不知道咋出去的,头大得跟斗一样,站在后院的树林子里大口喘气,再瓜的女子也从未婚夫尴尬的神态上猜出了个大概。她开始心疼这个驴日下的。她刚有了这么一丝怜悯心,她的奶头就胀了一下,她气都不敢出,紧接着奶头又胀一下,一下接一下,好像在鼓劲,有使不完的劲,远远超过她的力气,她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她的头又嘭地大了一圈,她想起抓她奶头的那只手,驴日下的怪不得那么瘦,驴日下的把身上的力气全塞到我身上啦。我的妈呀!男人太可怕啦。怪不得把女人看得这么紧,从小小一点点,从小丫头到大姑娘,看得紧紧的,看得死死的,驴日下的男人稍微一碰就成这样子了。幸亏是自己的男人,婚都订了就等着往进娶哩。她一下子原谅了这个驴日下的。她甚至担心这驴日下的变了心不娶她咋办。她再次见到这个驴日下的就有点怕,就怯生生地望着他一点点走出村子,那么干那么瘦,她心里涌起一股子热流,涌到脸上就成了泪,她哭哩。
过年的时候她就嫁过去了,一嫁过去,啥都明白了。新媳妇回娘家见了嫂子,她就吼了一声:“嫂子!”嫂子头都没抬。她自己问自己我这么吼嫂子想吼出个啥?啥也吼不出来,也没啥可吼的,再瓜的女子结了婚过了那一夜,心也就平了气也就和了,世界就没有秘密了,她一下子想通了,她又叫声嫂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合适。嫂子马上抬起头:“新媳妇就该这么叫嫂子。”
驴日下的臭男人再也不干不瘦了,新媳妇娶进门不到一个月就壮得跟牛一样,不到半年就跟大黑熊一样,走起路来,一摇一晃,腾楞腾楞,地动山摇,力气大得没边边,力气再大也不顺大腿根跑了,往女人身上使一份力气,就能得到十倍百倍甚至上万倍的回报。她一下就明白了女人的秘密。她就担心马燕红这个瓜女子这么认真地抓牛奶头,牛又不是你男人。她就委婉地劝马燕红:“你还要考学哩不要把力气使完。”“我没使多少力气。”马燕红伸出手,她抓一下,手上有劲哩。马燕红还是个瓜女子,她可不瓜,她知道这是用的心劲,不是手上的劲,手上的劲再大也大不过一头牛。
挤完牛奶,马燕红就辅导主人家的女儿做作业。自从马燕红来到这里,孩子的学习越来越好。马燕红的字很漂亮,练过庞中华的硬笔书法。一手好字就让孩子喜欢得不得了,“比我老师的字好,我老师的字就像狗刨下的。”作业本上有老师的字,红笔写的,跟医院处方上的字差不多。马燕红可不能附和孩子向老师叫板,马燕红告诉孩子:“老师带这么多娃娃,老师太累,手上没劲字就写不好。”孩子不信:“黑板上的字也是这样子。”“老师课多呀,从这个教室上到那个教室,老师一天要写多少字呀。”孩子眼睛眨啊眨反应不过来,马燕红说:“我只教你一个人,又省心又省力,写出来的字就好看。”孩子全都明白了。孩子也有迷惑的时候,有些老师的字就挺好看,马燕红就告诉孩子:这些老师课少呀。孩子又反应不过来了,想了好半天,好像想明白了,轻轻点点头,开始写作业。
孩子上小学三年级,所有的课马燕红都能教,马燕红甚至教到老师前边了,孩子在学校里就很牛皮,学习一点也不吃力,考分越来越高,进入前五名了,带回许多小红花。女主人高兴啊。女主人就提醒马燕红不要耽误自己的学业,“你还要考大学呢。”马燕红好像没多大反应,女主人就有意识地整理马燕红的小房间,把马燕红的书本摆桌上。女主人在院子里一边晾衣服,一边偷偷看,马燕红终于拿起了高中课本。女主人就放心地去河边洗衣服了,把大门都拉上了。孩子上学去了,男人贩土豆去了。长着老榆树葡萄树和白杨树的院落静悄悄的。
马燕红翻着课本还有复习资料,呵欠眼泪都下来了,老走神,神都走光了,就是看不进去,眼皮越来越沉,就歪到被子上睡着了。从准噶尔盆地飞往天山的老鹰发出一声声啸叫,最悠扬的那一声已经接近蒙古长调了。村庄的西边就是蒙古人的牧场,牧场里还真有人唱起长调与天空的老鹰遥相呼应。马燕红一下子就醒来了。课本落在地上,捡起来,再用心去看,已经很陌生了。在她的意识里,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可她一点也不害怕。她那么平静,她只是摸了摸书的封皮,她就把书放下了。她还摸了摸笔记本,上边密匝匝记录了老师讲课的内容,字迹秀美优雅,在中学生里绝对是少有的好书法。各门课的老师都喜欢她的字,有些老师甚至不忍心在她做错的作业上打叉,打对号划红圈写评语则是一种享受。她的课堂笔记甚至比老师的教案还要赏心悦目。老师建议马燕红考上大学就把她的课堂笔记留下来教育后边的学生。这么珍贵的课堂笔记马燕红也只是翻了几页,摸摸封皮,封皮是用牛皮纸做的,又结实又好看。马燕红把这些学习用品收起来,手支着下巴,望着静悄悄的院子。再也听不到草原上的蒙古长调了,再也听不到老鹰的长啸了。麻雀在墙头屋顶唧唧喳喳,树叶儿哗哗喧响,阳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堆满了院子,一直堆到窗台上了,堆到房顶了,阳光还在不停地落着。真奇怪,阳光落到房顶那个高度就高不上去了,阳光还在落,阳光下的房子那么温暖。
马燕红后来把这一切告诉老同学徐莉莉,徐莉莉说:“这就是你放弃考大学的原因呀?”马燕红说:“我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栋自己的房子。”“你不是有家吗?回到家里去呀。”“丫头不可能在娘家住一辈子,娘家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真让人难以置信,这就是太阳对你的启示?”“这样不好吗?不是一条光明大道吗?”徐莉莉还记得她当时来回走动的样子,徐莉莉心里憋得慌就是说不出来,还伸了几次手,指着马燕红的鼻子,马燕红很平静地看着她急抓挖脑的样子,马燕红就说:“汤圆刚传到咱们新疆的时候,大家都不会吃,煮熟了要晾一会儿,要咬开一个小角,把里边的热气放出来,咱们新疆人以为是吃饺子,就一口吞,吞下去就是你现在这样子,来回走,说不出话,你现在是不是说不出话?”徐莉莉接过缸子喝了一气,徐莉莉就告辞了。
徐莉莉整整一个礼拜都没有说话,跟演哑剧一样。那个礼拜,她的采访路线从天山大峡谷到四棵树煤矿到塔布勒特合蒙古族牧场一直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的四棵树林管站,随行的实习生跑前跑后,她懒得说话。不等于她闲着。她一路上认认真真地观察了天山大峡谷,到山前的砾石滩,到沙石混杂的半荒漠地带,到沙丘环绕的牧场和庄稼地。她的背囊里有山上的岩石,有戈壁上的卵石,有荒漠地带的棱角分明的尖石,有豆粒大的粗沙子,有面粉一样的干净的细沙子,最后她采集了沙土混合的荒漠土和农田里散发着植物和肥料气息的熟土。农民把生长庄稼的土叫熟土。农民不会用熟土盖房子的,那太奢侈了。起房子用的都是与农田相邻的荒漠土,含着沙子的生土。野草长在生土地带,包括杂树灌木。徐莉莉还记得她把手伸进土地里的情景,刚刚翻开的麦茬子地,刚养了一茬麦子,土地彻底地放松了,农民就像对待自己刚生了孩子的妻子一样,让产妇放开手脚仰躺在太阳底下,蓝天、白云、黑黝黝的大地,太阳万分亲切。太阳不是在晒土地,太阳是在给土地加能量,刷刷刷奶水一样的汁液让大地吸个够。土地松蓬蓬的,带着酸味的潮气,吸足了阳光,酸中带甜。徐莉莉抓到手里的就是这种泥土。徐莉莉不像个记者,像一个地质工作者,像一个农艺师,她的行囊里装着整个大地。
当车子往回返的时候,司机指一下路边的村庄,马燕红的家就在这个村子里。乡间沙土路坑坑洼洼,徐莉莉只能看个大概。车子拐上公路往乌苏县城奔去,车子也稳当了。这些天她一直没有离开过四棵树河,乌苏境内的主要河流之一,从天山大峡谷到准噶尔盆地,四棵树河在沙漠腹地与奎屯河相汇掉头向西,到博尔塔拉大草原上去了。那地方叫艾比湖,传说中艾比湖有月光一样的湖水。徐莉莉不止一次去过艾比湖,传说中辽阔的水域已经退缩了,已经缩进芦苇丛中,大片大片的湖正成为白花花的碱滩,月光下像湖水,阳光下就很可怕了。徐莉莉不知道马燕红怎么挺过来的,更不知道她以后的生活。徐莉莉还记得马燕红告诉她放弃考大学时那种从容那种平静。徐莉莉把脖子上的丝巾扒开了,凉风一下子蹿进内衣,整个人就像挂在大气球上,随风飘逝。对,就是随风飘逝。马燕红就是这个神态,随风飘逝的神态。
马燕红就这么痴迷瞪瞪地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太阳也不走了,停在村子上空,给人的感觉好像在不停地脱衣服,外套内衣一层又一层,太阳都赤身露体了,太阳都冒汗了,落到地面的是太阳雨。太阳雨发出刷刷的声音,树木全都油汪汪的,戈壁滩的石头也起了一层黑皮,那是石头身上渗出来的油质。草叶也厚了许多。数不清的小虫子闪闪发亮,它们背上的坚甲涂了油了。在马燕红痴迷瞪瞪的目光里,太阳雨下了整整三天,大地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也香喷喷的,洼地里还有太阳雨流淌的声音。
马燕红就到了野外,离村庄已经很远了,这里是四棵树河的上源,有许多细如蜘蛛网的小溪以及星星点点的泉眼。最大的支流在天山深处,出了山就呼朋唤友一样唤醒了山前荒漠数不清的溪流和泉眼。太阳雨跟这些细流混在一起。马燕红生活在四棵树河的下游,马燕红刚懂事的时候就问父亲:河边这么多树为啥叫四棵树河?父亲告诉她:河出生的地方树很少,最多两三棵,四棵树已经很不错了。她放羊的时候站在沙丘上手搭额头遥望四棵树河的流向,静静的准噶尔大地无边无际,天空跟大地交合在一起,四棵树河就消失在天地相交的地方,她把这个景象写进作文,写得高兴就发挥一下,“四棵树河流到天上去了”。老师表扬了她,她给全班同学读了那篇作文。老师鼓励她,说她是有出息的孩子。“有一天你会到大地方去生活,去干一番事业。”
老师在城里念过书,知道外边的世界。当老师讲到大地方时,老师的眼睛都湿了,新疆大多数河流都消失在沙漠里,额尔齐斯河是个例外,竟然穿越好几个国家,流到北冰洋去了。老师讲到额尔齐斯河流入北冰洋时,马燕红的脑子里闪出的是天空,那是流到天空的河。马燕红相当懂事了,马燕红没有把这个想法写进作文。马燕红已经懂得守住秘密的好处。应该说不是秘密是梦想,一个乡村少女的无限向往与期待,梦想太脆弱了,甚至经不起别人的嘲笑或一句风凉话,一个轻蔑的眼神,都可能是致命的一击。
初中是在四棵树镇上的,离乌苏县城不远了,站在四棵树镇上,抬头就能看见天山。老师告诉大家,不能再向南了,应该向东,沿着乌伊公路向东,到乌苏到奎屯到石河子到昌吉到乌鲁木齐,老师停顿一下,扫大家一眼又咳嗽两下,哪个同学能从乌鲁木齐出发到口里到兰州到西安到北京上海去,那可真是给老师争光啦。同学们的眼睛全都亮起来了,跟星星一样,单纯而富于思想的初中生,眼睛那么亮,那么容易相信老师的话。那一刻,连太阳都暗下去了,大地最明亮的地方不是天空,是教室,一颗颗亮晶晶的眼睛,跟星星一样,跟河源地带的泉眼一样。马燕红没想到好多年以后她会站在四棵树河的上源,站在星星般的泉眼中间,后来她告诉徐莉莉她当时真实的感受。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清的水,我在树丛后边在自然光里看到这么清的水,我才明白处子是什么意思。”
马燕红说出“处子”这个词时那么自然那么坦诚,受到震撼的反而是徐莉莉。徐莉莉以为马燕红失去贞操一定会反感“处子”这个词。马燕红不但说了,而且还告诉徐莉莉:我看到这些处子般的溪水时我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送我到这里来。我知道父亲不是这个意思,叔叔阿姨父亲,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让我养好身体,回到学校考上大学,离开那个伤心的地方。永远离开。最好是考到口里,永远不要再回到新疆。说实话,我喜欢这个小村子,我刚到这里我就发现我长这么大都在四棵树河边,我只是到了河的上源。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这条河了。那些处子般的溪水和泉眼让我想到我曾经是一个姑娘。做一个姑娘多好啊。徐莉莉在流泪,马燕红没有,一点也没有,还用热毛巾擦徐莉莉的眼泪。徐莉莉还听到了一个很特别的词:太阳雨。乡村长大的马燕红更容易受到大自然的启示,更容易感受到天地万物的秘密。这是徐莉莉后来才体会到的。当时徐莉莉感兴趣的就是马燕红提到的太阳雨,四棵树上源的太阳雨医治了马燕红的创伤。
在以后漫长的生活中,徐莉莉都在体会这个神秘的太阳雨,记者身份给她提供了各种可能,她走遍了天山南北,她甚至不要遮阳伞不要防晒霜,晒得跟非洲黑人一样,她却很难从烈日里体验到雨的感觉。直到失去丈夫,办完杜玉浦的丧事,回到乌苏老家,带着儿子杜波去四棵树河下游,去沙漠腹地甘家湖梭梭林,她终于看到了大汗淋漓的太阳在沙浪里缓缓地起伏,那一刻,沙子也是湿漉漉的,沙子跟草叶一样挂满露珠。她可以回答儿子追问过千遍万遍的问题了:妈妈,沙漠里为什么有生命?
孩子,妈妈告诉你,沙子有呼吸,沙子的呼吸就是风,大风起自沙漠,沙漠里的生命都是了不起的生命。
儿子很聪明:爸爸带我来甘家湖,就是为了让我长大。
甘家湖没有湖,甘家湖全是沙漠,全是面粉一样的细沙子,沙子不能再细了,沙子里长出一丛丛梭梭,梭梭没有叶子,直接用枝条吸收阳光,用枝条吸收空气里的水分。甘家湖之行是丈夫生前的安排,儿子理所当然把这一切归功于父亲杜玉浦。奇怪的是杜玉浦为什么对甘家湖了解得这么深。林管站的人介绍最了不起的一种梭梭,根须与枝条都有吸收水分的功能,三伏天,空气都燃烧起来了,梭梭的枝条也成了红的,跟烧红的铁棒一样吱吱叫着从烈日里榨取水分。
“太阳是有水分的。”林管站的人不说太阳雨,说的是科学术语,“太阳的水分”。林管站的人还扒开沙子让梭梭的根露出来,再从梭梭的头摸到脚。“看到没有,根就是枝叶,枝叶就是根,阴阳相通,没有界限。”
杜玉浦就这样复活了。徐莉莉没有眼泪,徐莉莉只是下意识地擦擦眼睛,眼睛出奇的平静,心里湿漉漉的。徐莉莉回想起好几年前在乌苏街头、在人声嘈杂的集市上马燕红跟她讲述太阳雨的那一幕,马燕红告诉她:“太阳雨落到丫头身上,丫头就要嫁人了。”
马燕红湿漉漉地从外边回来了。村里的人都远远地看着这个姑娘。村里人还远远地闻到一股芳香。等马燕红走到大家跟前时,有人闻出来了,这是黄花闺女的女儿香。那些养过孩子的娘儿们、那些上年纪的老婆婆们太熟悉这种气味了。她们的鼻子跟狗鼻子一样。她们还摸了马燕红的脸蛋和胳膊,她们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可马燕红听见了,马燕红听见人家叫她姑娘叫她女子叫她丫头叫她黄花闺女,马燕红心里就哭了,脸上没有哭,马燕红不是小孩子了,马燕红是大姑娘了,马燕红相当懂事了,受委屈也好激动也好,都是在心里哭不在脸上哭,脸上平平静静,心里哭啊哭,就有一种罕见的潮润,就让人觉得她是一朵初开的葵花。
葵花在新疆从来都是大片大片生长的,几百亩几千亩几万亩地连成一片,就像太阳的海洋,人们有理由认为马燕红是从那金色海洋里出来的。乌苏没有那么大的河流,可乌苏的原始含义就是水,是很清很清的水,逐水草而居的蒙古人跑遍了亚欧大陆,在天山北麓找到最好的草地,也找到最清最甜的水源,水清到极至就发黑,就呈现出泥土的底色,泉眼也好,河床也好,都是大地最健康的颜色,水土相连,蒙古人用“库库喀喇乌苏”称呼这块土地。种地的汉人简略为“乌苏”,“乌”在汉语里就是黑的意思,就是清水的意思。不管放牧的还是种地的都崇尚黑色。在黑土地里种出庄稼,葵花是油料作物,是最好的庄稼,人们有理由认为马燕红是从葵花地里出来的。那几乎是人们一个美好的愿望,马燕红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葵花熟透了,秆茎发黄叶子发黑,葵花籽更黑,葵花全都沉甸甸地垂着脑袋,有些葵花已经被收到家里了,装进麻袋准备往榨油厂送。大片大片的葵花地里全是葵花秆。芳香倒是真的。从地头走过去,就能闻到葵花籽的芳香。用当地农民的说法,生长过油料的泥土都是香喷喷的。马燕红从河边回来,必须穿过大片大片的葵花地,薰也薰成一个芳香四溢的大姑娘了。马燕红只想做一个好姑娘,考大学已经不重要了。
马燕红告诉徐莉莉:我做梦都没想到我还能成为一个姑娘。
马燕红告诉徐莉莉:这就是我出嫁的地方。
马燕红把主人家的奶牛赶到小伙子家里。马燕红问人家:这里是不是有个病牛?马燕红来到病人跟前,从手绢里取出洋芋。洋芋已经不烫了,小伙子接到手里,先不急着吃,对着窗户看,家里人推开窗户,让他好好地看。小伙子看着看着就笑了:“对着哩,对着哩,这就是王更发捏碎的洋芋。”家里人说:“王更发捏了一个么,别弄错了。”小伙子说:“洋芋碎了,就不是两个三个,就是无数个。”
小伙子一口气把两个热洋芋咽到肚子里,喝了半缸子水,长长出口气,脸上的颜色正了,可以舒舒服服睡个安稳觉了。家里人告诉马燕红:小伙子可怜得很,在床上躺了几十天,哼哼唧唧,半死不活,这下好了。马燕红还想问那个公牛,就听到公牛在圈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马燕红吆来的母牛早都进去了。公牛给母牛打羔哩。
天黑的时候,马燕红把母牛吆回主人家。马燕红把她的决定告诉女主人。女主人不信,去了小伙子家大半天。男主人王更发在外地贩牲口,接到信,立马回来,没进家门,直接去了小伙子家,去的时候还带了刀子。出来的时候一个劲抽烟。在家里吃了饭,没歇,连夜去给马来新报信。马来新差点爆炸。两个男人往回赶的时候,王更发一直提防着马来新,怕马来新想不开胡来。赶到半路的时候,马来新冷静下来了,马来新叹了口气:“我这女子,太懂事啦,懂事懂得过了头啦。”王更发一个劲地给他点烟,基本上都是半截子烟,咂两口就掐灭。王更发包里装了一条天池烟,那时候能抽上天池烟很不错了。马来新糟蹋了七八盒烟,就不糟蹋了,彻底想明白了。见到女儿时,心里还是抽了几下,呼吸都困难。女儿那么冷静,那么理智,马来新就像跟一个长者在交谈。女儿说完话,还拍拍父亲的背,“想开点啊。”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给老婆得有一个交待。当初是他马来新把女儿送到乌苏县城来念书的。女儿在乡中学念得好好的,是全校的尖子生,校长指望马燕红填补空白呢。乡中学属于“文革”时的新生事物。四棵树河下游方圆几百里开天辟地以来就没学校,连小学都没有,新疆建省是清朝末年的事情,私塾有不少,认认字,不睁眼瞎就可以了,好一点的去做买卖能记个账就是大本事了。解放后,有了小学,中学在县城里,“文化大革命”建起了中学,历史上第一个呀。1977年恢复高考,全校师生齐心协力,几年下来出了几个中专生,就已经了不起了,校长受到老乡的称赞,上级表彰是肯定的,校长心里有本账,一定要出大学生,哪怕一个,只要出了,这块土地就有标志性的人物了。应该说校长是好样的,全校前几名学生校长亲自掌握。
马来新把女儿马燕红送到县中学等于挖了校长的心头肉,校长说不动马来新,就骑自行车到家里来做马来新老婆的工作。先说学校的宏伟计划,再说马燕红有多么优秀,学校多么重视,也暗示老师们的辛苦与培养,最后来一句古老的俗语,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校长就把当时流行的带拉链的人造革黑皮包拉开了,就像飞行员随身带的那种,一本杂志那么大,还有一个袋子,里边详细记录着全校前十名学生的情况:年龄,性别,班级,家庭住址,父母,每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和排名,每个学生后边都有好几个老师专门侍候。校长没空手来,带了一罐那时候十分金贵的铁筒麦乳精。马来新老婆要客气,校长就说:“不是给你的,是给马燕红同学加强营养的,学习费脑子。”女人给感动的,一个劲地说:“当家的回来,我好好给说说。”
作者“红柯”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