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生命树 红柯 第2页,共2页

校长走时心里七上八下,农村跟城市不一样,女人不当家。女人不当家不是说女人不重要,在家庭内部女人的作用更大。女人用自己的方式把校长的话演绎一遍,有条有理头头是道。马来新吃惊不小,不停地打量老婆,老婆不像个农村娘儿们,倒像个女干部。老婆知道男人想啥呢,老婆不客气地说:“我可是念过高中的,你把眼睛睁大。”马来新眼睛眯得细细的,一根莫合烟都咂完了,都快要烧到嘴唇了,那双眯眯眼还眯着,马来新从来没有这么长久这么专心这么细致地打量过自己的老婆。

在这样的目光里,老婆慢慢地收拾着屋子,轻手轻脚一点声响都没有,整座房子就像听话的大黄狗,女主人早就把它的毛捋顺了,女主人知道男人眯着眼打量那才是他重视你,他的眼眯得越细他心里那双眼睛就瞪得越大,女主人太了解男人了,都生了一女一儿两个娃娃了嘛,男人呐就跟他们嘴上咬的莫合烟一样,一头大一头小,眼睛小的时候心就大了,心小的时候就瞪牛眼睛。千万别让男人的牛眼睛给吓着了,男人瞪牛眼睛大吼大叫往往是他们最无能最失败的时候,男人眯眼睛那是他自信的表现,他的能量他的光芒全聚在一起了。男人发狠的时候也眯眼睛,那是面对强大的对手,不是对女人,尤其是自己心爱的女人。马来新眯眼打量,打量了又打量,就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就没了,那些凝聚起来的光到了极限一下子就散开了,到脸上去了,就像太阳升起来,万道光芒照耀大地,男人朗声笑啊,开心地笑啊,眼睛里抖出了泪花乐开了花。马来新就给自己的女人笑了这么一阵子,烟头丢地下踩灭,站起来:“你说得不错,我好好地考虑一下。”

马来新大概是村子里第一个见过世面的人,高中毕业,当过兵,去过伊犁乌鲁木齐。老婆记得清清楚楚,马来新复员回乡当牧业组长这些年从来没有眯过眼睛,都是大睁眼睛不假思索当机立断,一看就是当兵出身。这几年搞承包,生产队散伙,大家都以为马来新会吆上大马套上车跑运输,马来新原本就是队上的牧业组长,牛马羊他都有一手,骑上大马赶上畜群威风了那么多年,生产队散伙的时候,马来新却走下马背到土里刨食去了。不是说马来新没有马,仅有的十几匹好马马来新就分了一匹,马来新还弄了辆车。马来新却到地里去了。不是分给他家的那些好地,好地都围在林带里。老婆看见马来新的眼睛眯起来了,马来新坐在屋顶抽着烟,坐在房顶上可以看见远方的沙丘,沙丘上长着芨芨草,再远就是梭梭,再远就是骆驼刺,再远就是厚毡一样的杂草,再远就没有草了,但还是固定的沙丘,跟乌龟一样一身黑甲,剥破甲壳就流出细沙,跟水一样——那已经是大地的心窝窝了……男人眯上眼睛差不多就是一只鹰。女人小时候见过自己父亲这么眯过眼睛。女人也见过那些放牧的哈萨克人、蒙古人这么眯着眼睛,牧民骑着大马寻找草地,逐水草而居,都有一双鹰眼,一年四季眼睛都眯着。种地的汉人在关键时候才眯上眼睛,他的目光要穿过院子穿过村庄面对这个世界了。女人看见自己的丈夫到房顶上去了,女人就不打扰丈夫。院子里静悄悄的,丈夫的目光很远很远,终于从大漠深处收回来了。女人听见丈夫在哼一首曲子,女人就把饭端到房顶上。丈夫的眼睛那么亮,好像清水洗过的一样,女人忍不住问丈夫:“看见啥啦这么高兴?”

“看见牛卵子啦。”当地人都知道地底下卧着一头神牛,牛尾巴一摇就山崩地裂发生大地震,牛眼睛睁开太阳就亮了,牛眼睛闭上月亮就亮了,两只牛犄角就等于两根大梁,整个地球就靠这两根大梁撑着呢,那得多大力气?一年四季就这么撑着,几十年上百年都不动一下,脚都不换一下,实在撑不住就摇一下尾巴,地上的万物就得满地打滚,头破血流。这么壮一头牛,没有卵子。老人们说那是牛太专心了,卵子就是心,心就是卵子。从古传到今,就有这种说法,看见牛卵子就等于把世界都看透了。

丈夫拿定主意承包两百亩荒地,也就是挨着沙漠的那片废地,以前种过葵花,长的葵花还没手片大,就不种了,野草就起来了,也长不了多高,刚到脚腕子。引不来水,种啥都白搭,大家等着看马来新的笑话。谁也没想到马来新能在那里种洋芋。马来新还真折腾出了名堂,洋芋长起来,白色的洋芋花散发的香味让人迷醉,花落了,枝叶也败了,地却撑起来了,大家眼睁睁看着几百亩废地吹气球似的膨胀起来了,吃了酵母似的。

女人们见了马来新的老婆就说:“你老汉的锤子肯定是个蒜锤。”“对着哩对着哩。”“你老汉给你的都是稠嘟嘟的糨糊。”“你说啥就是啥。”“你个挨 你去地里看一看,干板板地都发面似的发起来了,这些年啊你老汉把你给发美了。”“想发让人家发么,人家是我老汉我也没办法么。”一群婆娘把马来新婆娘围在中间,又是捏胳膊又是捏腿,再捏捏狗子,男人豪壮,就能把女人发起来。地里的洋芋长着长着就把地撑破了,都能听见嘭嘭的响声,顺着响声慢慢地传来了绵软厚醇的洋芋的气息,带一点点土腥味。细细闻,还能闻到动物内脏的鲜味。上年纪的人就嚷嚷:“这小子把牛卵子给攥住了。”

马来新还记得收洋芋那天早晨,他把铁锨往地头一插,单腿跪下,手顺着土地裂开的口子伸进去,那道口子就像一张嘴,几百亩地全都张开了嘴,每一棵洋芋的根部都张开了嘴,露出象牙色的洋芋。那些红皮洋芋也露出来了,跟鲜肉一样。马来新摸到的第一颗就是红皮洋芋,马来新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牛卵子,抓到手里停了好半天,都热起来了,他才用力撅出来。

马来新放牧那些年,天天吃洋芋。把畜群赶出去就是半个月,带的粮食大半是洋芋,弄一堆火,把洋芋烤熟,醮着盐吃。吃遍了天下所有的洋芋。准噶尔盆地许许多多的绿洲有各种各样的洋芋,走到哪儿就地换洋芋。马来新总是把剩下的洋芋埋起来。第二年就能碰到长起来的新洋芋。马来新干这营生完全是受战友牛禄喜的影响,当兵三年就交了这么一个铁杆兄弟,捡牛粪接羊羔接牛犊接马驹子,哪是当兵呀,都成佛了。战友们笑牛禄喜和马来新这两个难兄难弟,说他俩是庙里的佛爷。昭苏大草原本来就是信奉喇嘛教的蒙古人的家园。复员回乡的马来新积习难改,吃剩的洋芋属于歪瓜裂枣,随便一扔就行了,马来新一定要埋起来。埋起来的洋芋就有可能复生,就有可能长出一大片。马来新就用心地给这些洋芋找安身的地方,得让它们活下来,长大。有时候会碰上好几年前埋下的洋芋,自生自灭,复生,再蔓延,再与马来新相遇。等到马来新承包那块废地时,他已经相当有经验了,他知道怎么在沙子里让洋芋茁壮成长。

他的洋芋不会在镇上出手。他一车一车拉到县城,连洋芋的名字都改了叫土豆,城里人一愣,知道这家伙不是个简单的农民,农民张口闭口全是洋芋,城里人、吃公家饭的人、下乡知青都叫土豆,那些戴眼镜的知识分子还叫马铃薯。大家相信有一天马来新会把洋芋叫成马铃薯的。目前还不会,刚刚往县城发展嘛。第二年,大家都种了洋芋,都听马来新的,把洋芋拉到城里去卖,一路上还洋芋洋芋地叫着,进了城就马上改口叫土豆。叫土豆就能卖好价钱。一样的东西改个口就不一样了,就他妈怪。不用说马来新的价最高。马来新不小气,把这些重要环节毫不保留全给大家公开了,不服人家马来新不行。

马来新把洋芋弄到乌苏城里,马来新谋算着还要把女儿马燕红弄到城里去。乡中学的校长就急了,就做马来新老婆的工作。马来新把老婆的话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三天,马来新告诉老婆:“我算了一下,县城的几个中学每年都要考上四五十个大学生,县城以外的乡中学考上的都是中专生,最高也是个大专,咱娃要上大学就得去县城上高中。你不要急嘛,你听我说嘛,校长确实是个好人,可这个学校还没有考上一个大学生,想拿咱娃做实验哩,你咋就不明白哩,女娃不像男娃,经不起折腾。”“在县城上学就不算折腾了?”“县城机会多嘛。”“县城我更不放心。”女人再不放心还是放女儿去县城。马来新送女儿去县城时这样安慰老婆:“咱娃考上大学,至少也是个乌鲁木齐,说不定还要去兰州去西安去广州去武汉,再往大处就是去北京上海了,你还不放心呀,你不放心也没办法。”马来新吆上高头大马拉上车往县城奔去。

现在这辆车回来了,走得慢腾腾的。咋给老婆解释呀?离开女儿他就盯着县城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眯得细细的,也只能看见县城的大致轮廓。过了县城他转过身,面朝县城背对着马,由着马跑吧,马认识路,马会把他拉到家的。他还是一动不动眯着眼看这座边陲小城,比伊宁市小多啦,跟乌鲁木齐没法子比,相邻的奎屯石河子都比它大,可它毕竟是县城,让他这个农民琢磨不透,他还记得他送女儿去县中学报到的时候太兴奋了,他把老习惯都丢了,出发前应该坐在房顶上,跟当年承包沙地种洋芋一样眯着眼睛看一看天山脚下那座小小的县城。现在不行,现在急火攻心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眼睛模糊了,脑子里却有了主意。他转过身咳嗽一声,马就扬蹄快跑,一会儿就到村子到家门口。马来新吃饱喝足点一根烟,抽上一口,得给老婆一个交待了。打进门那刻起,老婆忙这忙那,嘴上不说,可他能感觉出来老婆浑身上下都在惦记着女儿。马来新开始编谎,连马来新自己都暗暗吃惊,他这个从不编谎的人编起谎这么不要脸,跟真的一样,连眼睛都不眨,把老婆哄得一愣一愣的。

马来新是这么编的:“咱女子书念得好好的,念到半学期不知咋搞的,跟一个男同学谈起对象了。老师给我介绍情况时说:他们俩跟其他早恋的学生不一样,其他学生都是看电影电视看不健康的小说给看坏了,他们俩都是好学生,不捣蛋也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在认认真真地谈对象,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没心思学习了。你不要紧张,你听我慢慢说。我原以为老师在编谎,我跟那个小伙子接触了几次,跟老师说的一样,是个好娃娃。”

“我女子哩?我女子哩?”老婆连哭带叫就认一个理:我要我女子。马来新继续编谎:“咱娃吓坏了,见了我都发抖哩,就更不敢见你了。”“死女子,都大半年不回家,你还编那么大个谎说娃学习忙,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把女婿都寻下啦就不知道回家看她娘。你现在还在编谎,你就编,看你能编到啥时候?”“咱的女子么,咱了解么,迟早得嫁人,迟早的问题么,还能编出个啥?用得着胡编乱造吗?你这她娘,唉,把人活活地神死了。”

这句话厉害,把老婆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整整两天不说话,第三天,熬不住了,说话了:“我看我女子去呀,我要好好看看我女子,看看她的心咋就这么硬,寻下个啥女婿嘛,大学都不考啦,把她娘都忘了。”老婆很快就看到了女儿和女婿。女儿女婿往她跟前一站,满肚子的怨气就没影儿了。

半年后女儿出嫁。村子里说啥话的都有。嫁人么,费那么大劲进县中学,把考大学的劲都用上啦。这些话说到马来新面上,马来新笑笑不吭声。说到马来新老婆面上,老婆嘴不饶人:“我女子能么,本事大么,我女子喜欢么,我女子又没把谁家的娃娃掐死,说这号屁话给谁听哩,小心老娘拿鞋底扇你的皮嘴,小心老娘给你嘴上抹屎给你皮窝窝里塞辣子面面。”

说这话的女人满脸通红一溜烟跑了。马来新老婆把鞋提手里了,立马就扇皮嘴呀不跑咋办呀,剩下的人不敢吭声。马来新老婆又不走人,转脸一笑,让大家吃瓜子,边吃边骂。马来新老婆嫁到这个村子十多年了,撒泼抖威风的机会不多,大概就两三次吧,大家都淡忘了,马来新老婆就有必要再抖抖威风,让大家伙儿见识一下狼是麻的。不能老让大家看着你绵软和善,隔上十年八年得把大家的皮松一松。这么一松,马来新老婆展畅多了。

马来新还记得女儿结婚一个月后,他带老婆去看望女儿,老婆是第一次去女儿家。老婆一直嚷嚷着要去那个遥远的天山脚下的村子看看,老婆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乌苏县城,在公社中学上学时,学工学农,老师带他们去县城最大的单位自治区第三运输公司参观。再一次就是马来新复员回来那天,她在汽车站等了整整一天。

马来新告诉她过了县城还有一大半路呢。过了县城,过了乌伊公路,三拐两拐又拐到河边了。贴着河边的是一条新疆大地常见的很简陋的沙石大路,几乎是戈壁滩上被车压出来的两道白印子。贴着河的那边长一些杂草和灌木,也都是芨芨草骆驼刺之类,比较茂盛罢了。老婆很快就认出这条河,“这不是四棵树河嘛。”“就是嘛。”“咱村子就在下游嘛。”“就是嘛。”“咱女子嫁到了上游。”“就是嘛。”“上游水清啊。”“就是嘛。”“上游地不好。”老婆念过高中,种过地,老婆对一条河的状况还是了解的,大地上所有的河流都富在下游,有肥沃的冲积平原,他们村子就在四棵树河拐弯的地方,拐出一大片良田,靠近沙漠却不缺少土地。越往上游土地越少,放牧的人越多。马来新就贴着老婆的耳朵小声说:“粮食少了,肉多了,不缺你女子的。”

小两口有三头牛,四五十只羊。大半地种的是洋芋。老婆就有点急:“咋还是洋芋?”“好地种粮食,沙土地不种洋芋种啥呀?”女婿不吭声,女儿马燕红出面对付老婆子,老婆不老,典型的中年妇女大婆娘,女儿有对付老婆的法子,女儿把女婿往后一拨拉,女儿说:“这里人种洋芋顶多种在沙土地里,我家的沙土地往外扩了十几米,沙窝窝里都把洋芋长出来了。”

马来新种洋芋的那几百亩地,是当年知青们的杰作。这些城里来的洋学生豪情万丈组成青年突击队向沙漠进军,要征服沙漠,向沙漠要良田。孩子们先栽树,清一色榆树挡住风沙,在林带后边再开出几百亩地种葵花,朵朵葵花向太阳,他们是公社新社员,社员都是向阳花,向阳花就是葵花。当时上了报纸,许多积极分子火线入党入团,提干的也不少。三年后,葵花成了野草。荒了的葵花地成了村民们放牲口的地方。也只能应个急,没多少草,大牲畜来不了,羊可以啃上一阵子。草皮底下全是沙子,草根上带一点点土。知青返城前这块地就荒了,如果没有那些榆树挡着,就很容易变成沙漠,准噶尔的沙漠就是这么一层黑痂,呆滞僵硬,麻木冷漠,垂头丧气,返城前的知青就这副样子。马来新请他们喝过酒,吃过手抓羊肉,吃过大馅饺子,马来新跟这些知青关系不错,马来新甚至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诉了他们:沙地种不成葵花可以种洋芋。知青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林彪爆炸都两年了,幻想破灭,他们再也没有造反破四旧斗老干部打老师搞大串联的劲头了。他们在想着法子病退,走后门招工,集体请愿胜利大逃亡,他们对土地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别说种洋芋,就是种金子他们也懒得去瞅上一眼。

马来新当过兵见过世面不小气,给他们酒喝给他们肉吃,他们就有必要开导开导这个农民,毛主席不是说了嘛:“重要的是教育农民。”包括像马来新这样有文化的新式农民。知青们告诉马来新:“我们不种土豆,你最好也别种。你就不想想,你种得再好,也就是戴个大红花,发个奖状上上报纸,你们生产队的队长、大队书记、公社书记就有升官的资本了,你给人家当枪使。陈永贵干得再好也是个拿工分的副总理,是新生事物,咱不可能干到人家陈永贵的分上是不是,树立这么一个典型很费劲的,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咱就是把准噶尔盆地全变成良田,种上全国人民都吃不完的土豆,顶多就给咱一个‘新疆陈永贵’,咱还是挣工分你明白吗?”

这几桶冷水泼得马来新蔫了好几天回不过劲。知青们不忍心看着一个地道的农民垂头丧气两眼呆滞神情冷漠,这种状态属于知青不属于农民,知青就有必要再校正一下,知青就告诉马来新:“大哥呀,啥时候土地跟你个人的利益挂钩,你啥时候再露你的秘密武器。”知青们还进一步揭露马来新的秘密武器:“人家都说你是个能人,我们跟踪过你,你在沙漠里种洋芋的一举一动我们都拍下来了,都研究过了,我们不想让葵花地的戏再演第二回了,换句话说我们不想再糟蹋土豆啦,土豆多朴实啊,跟它的创造者印第安人一样朴实可靠,养活了全世界的人。全世界人却要坑他们,创造了土豆玉米西红柿的印第安人过的什么日子嘛。”知青越说越愤怒,快咆哮起来了,马来新就走开了。马来新不想惹麻烦,可马来新觉得知青的话有道理。他守着自己的秘密,也就是他在沙漠里辛辛苦苦锻炼出来的绝活。

“四人帮”粉碎了,新时期了,生产队散伙了,可以承包土地了,马来新分到了良田,马来新又不动声色以最低款额包下了那几百亩葵花地。那块板结的废地,在他手里有了活力。他还记得他带一帮人治理这块沙地的情景,除了他没人对这地抱有希望。他雇人家,人家拿钱干活,老婆和女儿送饭送水。不拖欠工钱,伙食不错,大家干活很卖力,就是不相信这是一块庄稼地。基本上是沙子,沙子扬起来的时候才能看见土,土飘起来了,跟一股白烟一样。大家不敢扬沙子,翻整沙地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前边用洋镐挖,后边用铁锨翻,压上厚厚的一层草木灰,浇上水。大家还是不相信能长洋芋。有人建议栽树,树能扎下根。马来新头都不抬,也不接话。马来新闷头干活,他每天守在地里。

他还记得种上洋芋的日子里,做梦都是洋芋发芽,梦见了雷电和大雨,迅猛异常,猛禽一般扫荡空气里的尘埃,带着泥浆的大雨被当地人称作豪雨,泥浆过后,就是人们盼望的白雨,清爽干净的白雨。那天夜里,马来新梦见所有的洋芋都发芽了,几百亩沙地被嫩芽顶开了。

马来新大清早来到地头就惊呆了。跟他梦见的一模一样,幼芽白嫩白嫩的。几天工夫就长起来了,把沙土遮起来了,在大口大口地痛饮阳光呢。太阳就像一头奶牛,马来新就唱起了《劝奶歌》。

女儿马燕红第一次听父亲唱歌,马来新的歌有声音没词,反复不断就一个奶字,奶既是词也是声音,就这么无边无际地奶下去……洋芋长起来了,开花了,马来新还在奶奶奶地唱啊,无边无际的草原长调,洋芋的茎枯萎了、花朵憔悴了,歪歪扭扭地倒下去了,根部膨胀起来了,撑开了地皮,愣头愣脑地出来了。每一窝洋芋的四周都跟女人的骨盆一样温暖潮润。

女儿马燕红是在收洋芋那天唱起《劝奶歌》的,这种母性十足的曲子还真该女子来唱,悠扬圆润,唱到最后,全是汩汩流淌的奶水了。中亚各民族的古歌里对天堂的描绘就是:流奶淌蜜的地方。女儿马燕红就把自己嫁到那里去了。马来新一板一眼地告诉老婆:“咱女子看上的地方就是天堂。”“你这么想?”“就得这么想,这是咱女子看上的地方。”老婆告诉马来新:“我想明白了,婚姻是缘分,都是缘分。”

几年后的一个晚上,老婆说梦话,所有的心事全都说出来了,老婆啥都知道。见到女儿老婆就知道女儿遭罪了,女人最倒霉的事情让女儿摊上了。马来新下去解手时碰到这一幕,马来新吓坏了,马来新从来没见过人如此滔滔不绝地说梦话。马来新怕老婆发生意外,摇了几下喊了几下,不顶用,因为那梦话太吓人了,跟真的一样,连女儿种洋芋挤牛奶摸牛卵子这些细节都说出来了。更可怕的是老婆在梦快结束的时候唱起了《劝奶歌》,女人那种带着泪带着哭腔的唱法一下子把马来新击垮了,马来新点上烟,烟压根就没到嘴上,就在手上兀自燃烧,把手指都烫了,他都没感觉。他两眼发呆,望着窗外,准噶尔盆地的上空蓝汪汪的,平坦坦的,那是天上的草原啊,月亮又白又大,就像没有妈妈的羊羔,谁见过这么大的羊羔?都到天上去了,还找不到妈妈,找不到奶。老婆在梦中越唱越难受,带着哭腔的草原长调跌宕起伏,每一声奶都奶到了永远,没有尽头的奶奶奶奶奶水一样,从泉到溪到河到海到大洋,到天上,到整个天地相连的地方,还是一个劲地奔腾不断……

有一年秋天,马来新去看女儿。马来新一直寻到地里。离村庄很远,离林带很远,都看不到土了,女儿就在这个地方种洋芋。洋芋长起来,那么大一片,稍一扒拉就胎儿一样圆浑浑粉嘟嘟地出来了……看见洋芋地的时候,就听见女儿的歌声——接近原始状态的《劝奶歌》,怎么会有泪水?马来新凝固在树丛里,树枝一下子弹起来,树丛飞起来,都发出长长的啸音,一只鹰正在飞越天山——那是一只刚刚成熟的雄鹰,竟然听懂了《劝奶歌》,一下子越过天山峰顶,穿过云层,到天上去了……女儿跪在地上高举着双臂,手上的洋芋飞起来,落下去——洋芋肯定要回到地上。

“爸爸你也来一次。”

“爸爸已经不会玩了。”

“我也能在沙地里种出洋芋,长得一点也不比你的差,老鹰在老天爷的供桌上献一献,又还给我了,这些洋芋呀,肯定能卖出好价钱。”

村里人都学马燕红的样子在沙漠里种洋芋,长出的洋芋跟乒乓球那么大,味道不错,粉粉的,甜丝丝的,可以留着自己吃,没法卖呀,也对不起花的力气,更不用说成本了,就没人干这营生了,还是乖乖地往后撤,回到原来的沙土地带,回到熟地里去。

马燕红两口子种洋芋,再把洋芋卖到乌苏城里,还收购大家的洋芋,往城里贩,挣的都是辛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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