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萨克少年切开的刀口跟马槽一样,树液翻滚着涌出来,她的半个脸都被弄湿了,她的鼻子都被呛住了。她只有一条手绢,手绢全湿了,她用袖子擦,哈萨克少年也用袖子擦。他们在山口分了手。她问过哈萨克少年:
“你考哪个大学?”
“我嘛,上到高中就可以了。”
哈萨克少年高中毕业回布尔津了。他们的故事就结束了。当时班上已经有人议论他们的关系。高中两年他们总是周末一起回家。哈萨克少年有时会骑着马送她,到了山口他们就分手。有好几次她感觉到哈萨克少年异样的神情,她的神情肯定也是异样的,当时她不知道罢了。她的成绩越来越好,连阿尔泰的石头都知道她能上大学,而且是口里的重点大学。他们的故事也只能到山口为止。
从北屯到阿尔泰的路不近也不远,山口的那边是克兰河峡谷茂密的森林,山口就显得很空旷。白杨树上翻滚过树液的刀口第二年就长好了,竟然没有留下疤痕。她离开阿尔泰的时候,在山口的白杨树下站了很久,树液跟河流一样把一切都冲走了,冲到天上去了。她再也喝不到甘美的树液了。白杨树和白桦树的都喝不到了。
1974年的阿尔泰山腹地,哥哥带着她,她爱怎么喝就怎么喝。白桦树紧紧地叼住小丫头的嘴巴,不是她喝树液,是树在喝她,她好不容易挣脱了,她大口地喘气,哥哥咧着大嘴笑。
“你吃了鱼,树就得吃你。”
“你也会被吃掉的。”
“我是男人,树不吃男人,树专门吃小丫头。”
小丫头打个激灵。
哥哥继续逗她:“你害怕啦?”
“我才不怕呢,这么好的树,它要吃就让它吃吧。”
小丫头让树迷住了。阿尔泰的女孩子长成少女时真心喜欢一棵树的。按草原人的说法,喜悦之情充满胸中的时候少女就成仙女了。妹妹还没有成为少女之前就喜欢上学校。妹妹是从树开始的。妹妹用孩子的心理理解母亲和哥哥。母亲和哥哥带着她不停地转学,从布尔津转到青河转到富蕴转到哈巴河。到了清河哥哥就告诉她,这是青格勒,是优美的河。到了富蕴,哥哥就告诉她这是可可托海,是绿色的丛林。到了哈巴河,哥哥就告诉她这是哈尔巴,是葫芦片鱼出生的地方。到了布尔津,哥哥就告诉她这是放公驼的人,布尔津是一个人,骑着公驼横越大漠和草原的人。她并不知道几年以后她会在北屯中学碰到那个来自布尔津的哈萨克少年,哥哥也不知道。哥哥凭的是草原汉子的直觉,草原汉子到了布尔津地方就会成为那个放公驼的人,也就是可以向女人显示雄性力量的人。到过布尔津的人都会唱这首古老的歌子。
用背水的壶盛酒啊,
恰似没有公驼的驼群,
没有公牛的牛群,
没有儿马的马群,
没有羯羊的羊群……
哥哥用优美的蒙古语和突厥语称呼那些美妙的地方,那地方的树和鱼就成为她童年时代最清晰的记忆。
她可以抓鱼了。她在哈尔巴地方第一次抓到葫芦片鱼,跟翠玉似的,对着太阳看一会儿,就放掉了。在布尔津河里,她抓到了棒花鱼。鱼长着一双大眼睛,在山麓清澈的激流中翻滚,通体金黄,大团的树叶落到水里,树叶儿跟鱼群很难分清楚,她抓鱼的时候总是跟树叶儿一起抓上来,树叶儿又是颤又是抖,树叶儿厚厚的,有耀眼的颜色,真正的鱼早就溜了,棒花鱼是抓不到的。哥哥说:“算了,反正它到你手里来了一回。”她也就算了,从石头上跨过激流时,哥哥又说:“棒花鱼是从北冰洋来的。”她就愣住了,她就蹲在激流中的石头上,死死地看着翻滚的浪花和浪花里的棒花鱼,她总算分清楚树叶儿和鱼了,它们都是去北冰洋的。树叶儿和鱼是回不来了。后来她认识了五道黑、十道黑,它们生活在额尔齐斯河里,它们都是从北冰洋来的。她再也不吃鱼了。
有一次哥哥抓到一条五道黑,连鳞都没有刮就剖开肚子,在水里冲一冲,鱼还在动,哥哥就把鱼生吃了。她差点把哥哥推到水里。哥哥气坏了,好几天不理她。哥哥天天抓鱼回来。第六天,哥哥当着妈妈的面说:“臭丫头,去凫水,妈妈都会凫水,你这个旱鸭子。”妈妈看着女儿,女儿说:“凫水有什么好?”妈妈说:“人到水里就跟鱼一样了。”
凫水是很好学的,跟着妈妈很快就学会了,跟鱼游到一起,吃鱼的时候她不再感到害怕,她吃得心安理得。
她可以跟哥哥看血腥的屠宰场面,羊被一群一群杀掉,剥皮跟脱衣服一样,青草长起来的时候,羊群又充满了山谷。跟着太阳从森林里出来的是大群的鹿,太阳没有九杈角,太阳就是挂在树上,树杈成了太阳的角。
她碰到了熊,熊在河边饮水,她跟在熊后边,熊的脚印很大,跟水坑一样,身上的水全流到脚印里了,山风很快就凝固了熊的脚印,跟泥火山一样,风把草籽吹进去,接着是畜群,马、牛、羊一群一群走过去,踏平了熊的脚印。她知道这里要发生一些事情。第二年春天,冰雪消融,熊的脚印就重返大地,接着是一团一团绿草,草丛里有花。熊是不知道的。
她到北屯去上中学,哥哥让她见识了阿尔泰最漂亮的虹鳟鱼。
那已经是1980年秋天了,额尔齐斯河里出现了新的鱼种,它绝对与众不同,它的体侧沿线中部有一条宽而鲜艳的紫红彩虹带,就像游动的红宝石,喜逆流,它就从遥远的大洋来到阿尔泰,它跟骏马一样逆流而上,河水很汹涌漫上河岸,牛轭湖暴涨,芦苇大片大片消失,苇穗漂浮在水面。虹鳟鱼会飞起来的,它果然飞起来了,它高高跃入空中,身体弯成拱形,它就成了真正的彩虹。黑色的鹰猛冲过去,鱼鹰交于峡谷之上,惊呆了两岸所有的生命,牲畜鸟兽和人,还有森林牧草鲜花,还有大片的芦苇,还有一个丫头。
丫头瞪大眼睛看着额尔齐斯河,哥哥喊她她都听不见,她眼睁睁看着棕褐色的苇穗跟马鬃一样高高扬起来——虹鳟鱼跃出水面的时候,芦苇跟森林一样黑沉沉出现在岸边,小丫头眨眼间成了美丽的少女。
“哥哥你回去吧。”
少女搭上去北屯的顺车,很快就从山谷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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