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大马的少年缓缓地走在草地上,从长长的斜坡走上悬崖。哥哥到青格勒找他的心上人去了。
那个牧区的姑娘被哥哥的英武打动了,能把骏马骑到悬崖的汉子就是草原和群山的鹰,鹰还要唱许多许多歌子。唱了歌子的汉子胆子是很大的。
送我那亲亲的妹子到多尔布尔津啊,
骑上雪青马来到青格勒。
河边打水的姑娘慢慢起身啊,
茶炊的热气升上了帐篷顶。
花牛的奶被她挤空了啊,
唱歌的汉子唱哑了嗓子。
唱哑了嗓子的哥哥心太急了,容不得姑娘慢慢消解他狂热的歌子,半夜三更哥哥就摸进姑娘的帐篷,情急之中,姑娘用刀子扎伤了哥哥的胳膊,哥哥带着伤离开了青格勒。
伤口很快就愈合了,痂没掉呢哥哥又来到青格勒。哥哥再也不唱什么鸟歌了,要唱让鸟儿去唱吧,林子里的鸟儿比树叶还多,草地上的鸟儿比花还多,山谷里的鸟儿比泉水还多。哥哥再也不唱歌了,哥哥变成了一个阴沉沉的汉子,掉了漆的军用水壶里装着劣质烧酒,哥哥要把冲天的酒气带到草原的每个角落。
牛粪和羊粪的气息很容易跟酒气混在一起,姑娘拣牛粪就拣到哥哥的脑袋。沉睡在旷野的汉子是看不到身体的,肩膀胸脯胳膊和腿被大地吞没了,草丛里只剩下一颗冒着酒气的大脑袋。很新鲜的热烘烘的大脑袋,被太阳烤焦的干牛粪就是这个样子,刚被牛拉到地上,冒着热气呢,太阳就趁着这股子新鲜劲把它烤干了。牛粪不再是牛粪了,牛粪蓄满了阳光,一大堆阳光在草丛里燃烧着,草原上的女人就要拣这种牛粪。姑娘就拣到了蓄满阳光的哥哥的脑袋,姑娘吓坏了,一大筐好牛粪撒落在地上,姑娘转身就跑。
姑娘再也不拣牛粪了,姑娘过了青格勒河,过了山口,到林子里拣柴禾。干树枝总要落下来的。红松底下就有一大堆柴禾,一夜大风吹下来的,不需要拣就能捆一大捆。哥哥的胳膊就捆在里头了,姑娘搬不动,死沉死沉。姑娘是很有力气的,姑娘眼泪都挣出来了,姑娘被大捆的柴禾拉倒了,姑娘学着熊搬石头一样搬柴禾,姑娘就发现了哥哥的胳膊。整个人被姑娘发现了,就躺在柴禾底下,靠着树根呼呼大睡,酒气冲天,森林里本来就是千年万年的枯叶气息,比酒香还要浓烈。姑娘这回不害怕了,踩住哥哥的胸往前一跳,就把胳膊拔出来了,姑娘轻轻松松把柴禾架到牛背上,两大捆柴禾,晃晃悠悠出了林子。
柴禾在炉膛里烧起来,火焰红得像血。姑娘想到森林里醉酒的汉子。姑娘想到熊。姑娘赶着牛回家的时候看见熊在河边饮水,姑娘还记得那个醉汉不停地伸胳膊伸腿,呜呜咽咽唱歌子,他发誓不唱了,可他在梦中唱,人是管不住梦的,这种样子很容易被熊吃掉。姑娘就离开帐篷到森林里去了。
姑娘跌跌撞撞在草原上奔着,摔倒了,旱獭窝常常折断马蹄子,肯定要绊她一下,还有草丛里的泉眼,扑通一下把她吞下去又吐出来,她就这样来到大森林,来到高大的红松树下。熊瞅着醉酒的汉子转来转去,熊让这个呼呼大睡的汉子吓住了,醉汉不停地伸胳膊伸腿,还时不时地大吼一声。熊也是见多识广,熊闹不明白树底下怎么长出这么一个东西?大概是树精了,古老的阿尔泰森林都是上千年的大树,红松冷杉和云杉都会成精的。另一个可怕的树精冲过来了,背起睡着的树精一路狂奔,熊连动都不敢动了。姑娘冲过来的时候,熊还躲了一下。旱獭全都出来了,守着它们的窝,跟航标一样,泉眼一闪一闪,发出嘹亮的咕咚声,跟钟一样。暮色苍茫的草原上,姑娘背着醉酒的汉子健步如飞。
那醉酒的汉子是你的汉子啊,
我背着红松离开了阿尔泰森林。
啊哈嗬依——
那醉酒的汉子是你的汉子啊,
我跟羚羊一样穿过茫茫草原。
啊哈嗬依——
那醉酒的汉子是你的汉子啊,
白毡房在远方升起。
啊哈嗬依——
那醉酒的汉子是你的汉子啊,脱下他的靴子,洗净他的衣裳,洗净他的手脚和身体,让他在软和的毡毯上呼呼大睡吧,白帐篷才是他睡觉的地方。
在他呼呼大睡的几天里,姑娘用九匹初产驼羔的母驼之乳擦洗他胳膊上的刀痕,若那刀痕消失了,这人就是她的丈夫。姑娘用驼乳擦啊洗啊,姑娘抱着毛茸茸的男人的胳膊,涂上鲜乳,用银碗擦磨,三只银碗都被磨穿了,男人胳膊上的黑毛从银碗的底上露出来,就像大地的深处钻出来的紫貂和猞猁,姑娘都看呆了。从那大地深处最后钻出来的是一双黑晶晶的眼睛,男人醒来了,男人的呼吸里再也没有酒气了,男人的呼吸里全是森林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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