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

大河 红柯 第1页,共2页

妹妹一直记着哥哥抓的那只熊仔。动物园给哥哥一笔不少的钱,妈妈收下了钱,妈妈伤心得要命。家里太缺钱了,这种钱也要花掉。妹妹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那一年,妹妹的学习用品是最好的,妹妹还有了一套新衣裳。妹妹喜欢小熊是有道理的。妹妹就鼓励哥哥再抓一只小熊。“妈妈会伤心死的。”哥哥不干。妹妹再逼他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学业。

他已经十六岁了,他是个男子汉了。他不能看着妈妈累死累活地干。他确实不是块上学的料,那个年月学校也不教学生学习,可在垦区,孩子不上学就得去劳动。垦区的母亲们大多都是学生出身,她们对学校有着另一种感情。哥哥没上完高中就回家了,妈妈打他骂他都没用。他还威胁妈妈:“你再逼我,我就抓小熊卖钱,反正咱们家缺钱。”这一手很管用,妈妈妥协了。哥哥扬扬头去地里干活。

日子越来越艰难,哥哥种地的技术比父亲差远了。刚开始人家还照顾他,后来就不照顾了。他那牛脾气也忍受不了别人的照顾。他就到牧业班去了。他天生是放牲畜的。他们搬过六次家,都是逐水草而居。他们跟哈萨克人蒙古人没什么区别了。

哥哥知道妹妹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的,这么好的妹妹会嫁到很远的地方。阿尔泰哥哥就用草原的方式让妹妹记住生她养她的地方。父亲老金让她记住的是森林和庄稼地,大片的玉米和葵花让父亲自豪得不得了。哥哥只能在假期带妹妹去玩。哥哥有哥哥的办法。

那是他们第一次搬家,他们已经离北屯很近了,妹妹已经在北屯小学上四年级了,那是垦区最好的学校。妹妹太喜欢这个学校了。最后的一个假期里,妈妈跟哥哥反复商量,妹妹过来他们就不说话了。哥哥骑着大马接妹妹回家,妹妹并不知道在下一学期里她就不在北屯上学了。妈妈给女儿一个很好的说法:“去跟哥哥度夏,山里空气好。”

妈妈没有成为中国的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妈妈就把她的梦想灌输给女儿,妈妈就把她年轻时看到过的有关苏联的画报和电影讲给女儿听。在妈妈叙述中,人们应该有度夏的地方。哥哥用草原的方式告诉妹妹:“夏牧场是我们的天堂。”哥哥就把妹妹带到了杜土尔秀克,阿尔泰草原真正的天堂之地,跟仙境一样,哥哥要让妹妹相信:“你就是阿尔泰的仙女。”

仙女最初生活在水里。阿尔泰少年把妹妹领到水边。妹妹已经记不清那条河的名字了。他们是沿着克兰河进山的,克兰河消失在森林中,所有的河都会消失的。越往上游,河的分岔越多,一股股溪水从山谷里从山坡的草丛里流出来,甚至一棵红松的树根底下也会流出泉水。泉水跑不了几步就跟众多泉水汇在一起了,就变成了水量可观的溪水;溪水在宽阔的山谷变成河的时候,人们才给它起名字。阿尔泰少年所说的仙女就生活在泉与溪水间。在山脚下,红松和桦树的后边,土很少,几乎全是沙石地带,水质清澈,跟镜子一样。

“托里,托里。”

阿尔泰少年用蒙古语赞美这片清澈明亮的水域,他和妹妹骑着骏马从山崖上瞭望下边明镜似的溪水。溪水是不动的,红松和白桦的根爪密布于水下,水流穿过密林时也是悄无声息的。

“哥哥你说我在那里边。”

“托里,我的好妹妹,你是托里。”

妹妹听懂了古老的蒙古语,托里就是明亮的镜子。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托里,清澈的水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连哥哥也感到吃惊,整个山谷倒映在辽阔的明镜里。

爸爸带我来的时候这里只是一面小镜子。

那时你太小。现在它是大海了。

水太清了。水底的沙石和树根跟鱼一样是游动的,水下还有更大的水,整座山都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宽阔的草地也被看成水域了。鲜花游动在蓝色的大气里。妹妹看到了花儿一样的小红鱼。小红鱼就生活在山林深处,跟玫瑰花一样在清水里游动。真正的玫瑰开遍山谷,但不会靠近水边,玫瑰花生长在干燥通风的台地上,他们从密林出来,必须穿过玫瑰花丛。鼻子已经被花的芳香熏麻木了。还有大片的草地。凉气从草丛里升起,冲淡浓烈的花香。可以感觉到潮润的水汽了,就像冰块在身上滑动。

马太喜欢清水了。两匹马同时挣脱奔到水边,其中一匹马饮水时叼住了小红鱼,马扬起脑袋兴奋得大叫,红鱼就从马嘴里蹦到空中,划一道彩虹,咕咚入水,连浪花都没有,水面就张开一个小圆洞,把鱼吞下去了。栗色马眯着眼睛,一切恍如梦幻,栗色马再也吃不到红鱼了,它可以看水里的鱼,一大群一大群的红鱼,跟水下玫瑰一样。栗色马的长鬃上还染着真正的玫瑰花香,它闻到的鱼也是玫瑰的芳香,栗色马有点闹不明白。另一匹马,雪青马要好一些。雪青马的嘴唇不断地碰到鱼群,鱼是不会游到雪青马嘴里的,雪青马很冷静,一边饮水一边看着鱼游来游去。雪青马该提醒栗色马了,雪青马对着栗色马打吐噜,雪青马鼻腔的气息和水珠子跟雾一样罩住了栗色马,栗色马打起响鼻,跟喷嚏一样打了一串。栗色马开始饮水,嘴唇贴上水皮子晃一下,舌头伸进去,在水里搅,连搅带吸,水一股一股被吸上来,水是往上的,整个山谷的清水全都挺起来,马就像叼住绿绸子一样,马头不断地抬起落下,马喝不了这么多水,马把水叼住是为了痛饮整个河流的凉气。凉气全进去了,从马的鬃毛里散出来了,马罩在大团大团的清雾里。栗色马和雪青马都是这个样子。

栗色马和雪青马腾云驾雾的时候,兄妹俩拣了一堆柴禾,柴禾燃烧起来,火焰在烟雾中跟小虫子一样飞蹿。妹妹被呛得流眼泪,妹妹跑开了,妹妹就看见了水边的两匹马。

“哈,马着火啦,马冒烟啦。”

“你去看看火大不大。”

妹妹跑到马跟前,那巨大的凉气把妹妹逼回来了,妹妹连打两个喷嚏。

让妹妹更受不了的是那些活鱼。哥哥下到水里,跟抓小鸡一样抓住了活鱼,递给妹妹。鱼看上挺老实的,在哥哥手里不动啊,尾巴和鳍翅起来,鱼身子不动。妹妹不知道那是哥哥手劲儿大,鱼动不了,鱼到她手里,她的手连骨头都没了,两只手贴上胸部的一瞬间鱼乒一声跃到空中,划一道弧线,跳下水,水面嗡响一下,鱼在水里直线飞翔几十米。妹妹坐在地上,就是鱼跃起来的时候坐在地上的,她的虎口和胸脯还残留着鱼的力量。哥哥又抓了一条鱼。哥哥站在水里,裤子卷到大腿根,往水里撒馕的碎渣,那是最好的诱饵,玉米面烤的,里边只有盐和小茴香。几粒馕渣就把鱼引来了,鱼啃哥哥的小腿,一大群鱼围在两条腿周围,哥哥的手跟小狗鱼一样又快又猛,连一点响声都没有就从水下把鱼抓上来了。哥哥让小红鱼使尽了力气,到妹妹手里时已经很乖了。妹妹还是有点不放心,把鱼捂在胸口,鱼跟她的心脏一样忽倏忽倏跳。

哥哥的手上长着小狗鱼。妹妹是见过小狗鱼的,那是一种专门捕小鱼的鸟儿,有艳丽的羽毛,有深蓝色和栗棕色的身子,抓起鱼又快又猛。妹妹后来从书上知道了小狗鱼的学名,翠鸟。她的哥哥长着翠鸟一样的手。她的手也很漂亮的,她可以举着活鱼对着太阳看啊看,她的手就像红鱼的大鳍,她的指甲红红的,跟真正的鱼鳞一样。小红鱼的鳞又细又均匀,肚子是黄的,背是紫的,身子是一团火红,还长着几颗细牙。哥哥的小腿上有红鱼的牙印。妹妹的手上也有几颗牙印。

火堆已经没有烟雾了,就像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红铁块,很纯粹的一个红铁块躺在黝黑的土地上。哥哥动作麻利,剖开鱼肚子,洗干净,抹上盐,插上细柳条子,柳条跟鱼一起被烤熟了。妹妹吃烤鱼的时候嚼碎了柳条,鱼油渗进去了,跟脆骨一样。哥哥吃了十条鱼,妹妹吃了六条鱼,他们都打饱嗝了,跟青蛙叫一样。很远的地方有蛙鸣。那里是沼泽地。他们听了一阵子,把刚抓到的两条鱼放了。妹妹放的,妹妹的手被鱼带到水里,妹妹差点掉下去,水边很浅的,妹妹的手撑住了,要是在大河边就麻烦了,常常有人被大河卷走。

大河里的红鱼叫大红鱼,大红鱼从河里升起来的时候,很壮观的,就像山谷里的一道彩虹,那些醉酒的汉子和打水的女人都朝那壮观的彩虹走过去,就被河水卷走了。额尔齐斯河从来不伤孩子。大红鱼也不伤孩子。孩子太小。孩子就到河的上源找小红鱼。小红鱼跟火焰搅在一起,很难分清楚。

妹妹吃了六条小红鱼,妹妹就捧起水来喝,水刚捧到手里,哥哥就叫起来了。

“臭丫头过来!”

哥哥用蒙古刀在白桦树上划一道口子,贴上嘴巴咕噜咕噜吸啊,树液从嘴里溢出来,树液的芳香散开了,山谷的空气抹了一层胶似的。妹妹手里的水跑光了,妹妹在身上擦擦手跑过去。哥哥把最好的一棵白桦树留给妹妹,树上切开的口子是朝上的,正好跟嘴巴合在一起,月牙形,刀锋旋一圈,跟撬瓶塞子一样撬开木屑子,树液和树液的清香就出来了,跟黏糊糊的浓胶一样紧紧粘住妹妹的嘴。

后来她在北屯重点中学上高中,她第二次喝到树液,是白杨树的汁液,是一个哈萨克少年用刀子切开的。他们是同学,周末回家一起过乌伦古河,又累又渴,哈萨克少年就从靴子里拔出刀子走向黄昏中的白杨树,树叶儿跟金鱼一样在蓝天里游动,绕着树巅游啊游啊,蓝天深处跟大海一样,哈萨克少年一刀下去就把天上的水引下来了。

“天上的水,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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