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生的故事发生之前,妻子就预感到丈夫身上呼啸的风会刮出来的。妻子是挡不住的。妻子就梦想着出现奇迹。
老金是个创造奇迹的人。老金创造奇迹之前必须生一场病。老金这一辈子都没生过病,连喷嚏都没打过,那场罕见的暴风雪都没把他弄病,跟女人发生故事之前必须病一次,不生病是不可能的。
老婆把大皮袍子晒得那么热,铺在床上,老金吃好喝好老金焐出一身又一身的汗,在热气腾腾的皮袍子里他也没消停过,他跟老婆做男人的事情做得细致认真做得踏踏实实,妻子再也听不到他身体里呼啸的大风了,风终于息了,妻子放心了。丈夫打喷嚏的时候妻子也没多想。妻子给丈夫弄姜汤喝,妻子还劝丈夫把喷嚏全打出来,身体里呼啸的大风没有了,小风也不能有一丁点,妻子希望丈夫密不透风。妻子的梦想差不多要实现了,丈夫老金穿着衬衫跑到院子里,女儿要爸爸看她的兔子,老金就蹲在院子看女儿逗兔子玩。大峡谷每天都要升起一股凉气,鹰都被冲斜了,鹰翅膀上的羽毛全都散开了,鹰捕抓猎物的时候羽毛也没有散开过。大峡谷的凉气吹过来,老榆树和白杨树哗哗响起来,老金的白衬衫高高扬起,凉气全吹进去了,老金感到说不出的惬意,老金站起来让凉气全方位地吹。
老金这回可没有打喷嚏,老金半夜开始发烧,从来没有生过病的老金可怜兮兮地任凭病魔驰骋。
天亮医生就来了。女医生实际上是女知青,从内地大城市来的知识青年,大多当农工,当教师,当赤脚医生的都是条件好的。这个漂亮的女知青就属于条件好的,就当了连里的赤脚医生,打个针开个药,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经常穿着白大褂。给农工看病,也给哈萨克人蒙古人看病,人缘很好。
老金打了三天针,可以下床活动了。老金不想打针了,按医生的要求,还得打一个礼拜,打六天。妻子坚决不答应,医生也不答应。妻子把打针当成一种高级享受,丈夫躺在床上跟个孩子一样,喂饭喂药;穿白大褂的香气袭人的女医生给大黑熊丈夫量体温量血压,在屁股上扎针,在炉子上煮针头煮针管子,小箱子散出一股酒精味儿和药水味儿。妻子也曾有过当乡村女教师的梦,当中国的瓦尔瓦拉·瓦里亚耶夫娜。1973年的阿尔泰,处在苏联坦克和核弹的阴影下,这并不影响那个俄罗斯女教师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她知道这个女医生是个高中毕业生,她就问人家为什么不在连队小学当教师?
“当医生不好吗?”
女医生把针扎进老金的屁股,另一只手在针头不远的地方轻轻地挠啊挠。老金根本感觉不到针头的存在,老金只感觉到屁股上一只软软的蛹在蠕动,针头拔出来了,老金都不知道。妻子提醒老金:“针打完啦,提上裤子。”老金觉得那只手还在屁股上,老金说:“医生你不用来了,我去医务室,在医务室打吧。”女医生说:“你不怕麻烦你就来吧。”
老金就自己去连部医务室打针。老金多壮一条汉子,让人家医生挎着药箱子跑那么远的路,不合适呀。老金的想法就这么简单。打三天针就全好了。医生还要给他打,不在屁股上打,在手上打,让他躺在小铁床上,拿来的药瓶子那么大,老金都叫起来了。
“不是好了吗,还要打这么大的针,跟炸弹一样?”
“这是吊针,老金同志。”
“我是不是得了绝症,还要吊起来打?”
“病好啦,给你加点能量,加葡萄糖。”
老金很快就感觉到葡萄糖的力量,身上热乎乎的。
刚开始是医生给老金加能量,后来不知怎么搞的老金把能量加到医生身上了。
据医生后来交代,她闻到老金身上的汗气有点发晕,老金呼出的气更让人受不了,五十多岁的人呼出的气带着一股子树胶的味道,只有在森林里在云杉和红松跟前才能闻到这种味道。医生的交代就到此为止。
1973年的阿尔泰秋天,女医生已经不是个姑娘了,她有男朋友,她跟男朋友有过这种生活。她知道男人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她有了比较的可能。在阿尔泰黄金草原如此辉煌的背景下,随着大峡谷而悄悄流动的清澈的大河,从灰蓝色岩石上起飞的猛禽,雌鹰和雄鹰,红脸膛的哈萨克汉子蒙古汉子和军垦汉子,辽阔谷地里闪动的马群,直直竖起的尾巴和圆浑浑的后臀,这一切足以唤醒女医生身上某种神秘的东西。葡萄糖打到第三瓶时,女医生就拔掉针头,用棉球揉老金手背上的血管,蓝色河流一样粗壮的血管越摁越高,不断地高涨着,女医生忍不住抱起整条胳膊哭起来。事情就这么简单,剩下的是男人的事情了,老金直到现在才明白他身上呼啸的大风要冲出来了。女人的生命彻底地打开了。她的男朋友,垦区有名的篮球中锋,竭尽全力只打开她身体的一道缝,一道很窄的缝,远远没有完成一个女人的生命。老金一下子就把女人给打开了,女人目瞪口呆,那种开天辟地的气势,真正的创世纪,一瞬间就完成了。这就是女知青在阿尔泰高原接受的“再教育”。
几年后知青大返城,大控诉,她返回内地,上了大学,学习很用功,也很成功,从本科生读到研究生,成为国内第一个边疆史女博士。她对边疆对草原群山和森林有一种刻骨铭心的向往,她走遍了大兴安岭到中亚黄金草原的辽阔地带,她沿着乌孙人、匈奴人、蒙古人、东干人的足迹,一直走到蒙兀儿斯坦,走到塔拉斯河畔;她的研究方向一次次转移,从边疆史到民族史到岩画艺术,从阴山贺兰山到天山到阿尔泰山到阿拉套山;她神往的东西越来越清晰,她数次赶赴中亚腹地,她终于在塔拉斯河畔,在古老的撒尔马罕废墟附近碰到了种地的老金。老金站在金光闪闪的葵花地边,遥望着日本三陵越野考察车,车子停在这个黝黑壮实的汉子跟前,女学者跟真正的草原女人一样擦着眼窝子,她这才明白十多年前在遥远的阿尔泰山,在额尔齐斯河畔这个汉子打开的生命世界有多么壮美,有多么辽阔。
1973年的阿尔泰,连队医务室打吊针用的小铁床是很窄的,是个单人床,而且嘎吱嘎吱响。
人们已经注意上这个神秘的小房子了,可人们根本没有想到风暴后的生命是那么平静,人们稍稍抬一下眼皮看看那些草原看看那些森林就会想到这一点的。
激烈的打门声根本不起作用,捉奸的人们眼睁睁看着这对激情男女完成了轰轰烈烈的做爱过程。他们算得很准,一入港就破门而入,可入港后的情景惊心动魄,把大家全给镇住了。一万头黄金的牛群在低沉地喘息;一万匹马在汹涌地奔腾,翻越山冈深入谷地又散开在辽阔的草原上;最后是鹞鹰,平展着翅膀一动不动,在万米高空一动不动,这种飞翔让人目瞪口呆,大脑和本能严重脱节,拍打房门就像在剧场里的鼓掌,把舞台的主角掀上狂欢的高峰。那对赤裸的男女紧紧抱在一起,慢慢地蠕动,相叠、相抱、跪起,这个缓慢而连贯的过程简直就是壮观至极的造山运动,从大地的内部升腾起高原和群山,特别是中亚腹地那些气势磅礴的神山。人们是知道帕米尔高原的,人们是知道昆仑山天山阿尔泰山的,这一切都让这对激情中的男女给固定在大地上,再也消失不了了。他们根本听不见打门声,他们根本听不见愤怒的叫声,他们从容不迫穿上衣服。老金跟大黑熊一样躺着不动,女医生手脚麻利,葡萄糖一直挂在架子上,只需插上针头贴上胶布就可以了,女医生甚至没有忘记调节点滴的大小,然后她去开门。那门也特奇怪,那么多人在打,打了那么久,就是铁房子也都砸开了。1973年的阿尔泰,砖房子不是很多,人们大都住在土房子里,公家办公的地方有那么几排砖房子,医务室在连部最后一排砖房子里,紧靠着庄稼地,几千亩大的葵花地,葵花金光闪闪,一万颗太阳在晃动,在这种背景下要砸开这座砖房子绝非易事,除非人家主动打开。
门还真开了,女医生出来了。人们拥进去,人们看到了可没有抓到,具体地说没抓到床上。整个房间里全是河泥的气息。老金你这王八蛋你把额尔齐斯河都搅浑了,你他妈还好意思打吊针,打葡萄糖,给自个儿加能量。老金跟真正的熊一样一动不动,最好是不动。
那小娘们趁大伙儿发愣的功夫溜回宿舍了。集体宿舍,全是女知青。事情不能这么完了,完不了。
老金不管这些,老金得回家,回到老婆孩子身边去。老金对大家理都不理,从人群中挤过去。老金的眼睛跟老鹰一样,死死地盯着远方,一晃一晃,肩膀撞谁谁大叫一声。你也别在背后上拳头,老金的手狠着呢,老金连看都不看,就把背后下家伙的人抓住了,连身子都不转,手腕子可要转了,很凄惨的一声长嚎,只有在猛兽扒开胸膛的时候才会发出这么一声惨叫,一两声就足够了,你还要怎么着?这个暴风雪里逃生的家伙,在漂亮丫头身上折腾了整整一上午,还没有耗尽他的力气,这就是力气呀!人们这才领教了什么叫力气,身上的力和心里的气合在一起就他妈这么牛逼。
老金穿过几千亩大的葵花地,穿过林带,林带里的水渠哗哗流淌着清澈的额尔齐斯河水。
天黑还早啊,才过晌午啊,老金的女人就在门口等丈夫回家了,阿尔泰的女人都这么等她们的丈夫,看到丈夫她们就放心了。老金的妻子放心了。消息早传开了。妻子不是不知道,妻子操心的是丈夫能不能回来,丈夫回来了她就放心了。
第二天,她还到医务室去了一趟,跟女医生说说笑笑,两个女人跟没事似的。聪明人知道,她们最好不要有事,她们有一丁点事,事情就出来了,就有戏了。老金的女人开点药就走了。
聪明人有点着急,这么下去这事还真就完了,没事了。刚刚发生过的呀,惊天动地呀,转眼就烟消云散,也太虚无主义了。
第三天,女知青的男朋友来了,带了几个哥们,到医务室来跟女朋友聊了一会儿,基本上是鸿门宴,话里有话。篮球中锋四肢发达,大脑也发达,他要考验一下女朋友,办法很简单,他们已经做了好多次了,他们到宿舍里重温一下过去的生活。女朋友不拒绝,而且很主动。篮球中锋还是觉察到女朋友的变化,非常大非常大的变化,篮球场变成足球场了,成大草原了,他妈的大草原,也太辽阔了,辽阔得让人愤怒,又不能对女人发怒。篮球中锋不动声色,只对女朋友说他去办点事,就从葵花地那边走了,他的哥儿们在那边等着。
他们把老金叫出来。其实他们不用来那么多人,一个人足够了,老金根本不还手,怎么打都不还手,也不叫。他们来之前听人家说老金很厉害,跟丫头折腾一上午,还能揍翻两个壮汉,他们就把老金放进了想象的世界。这个黑乎乎的壮汉在地上疼得乱滚,暴打的过程也就缩短了,也只有篮球中锋一个人动手。那个年月,全国知青都好斗,爱打架,能拼命,可他们也讲原则,单挑还是群打,人家老金没叫人,兵团军垦兵也是一帮一帮的,受过专门训练的,不好惹。老金显然不属于任何一帮,“九·二五”的起义兵,很古怪的一个人。再打就没意思了。拍拍手,大家就回去了。
篮球中锋再次找女朋友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打老金的时候也中止了他和女朋友的关系。女朋友连门都没让他进,站在门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了断了。这小娘们变得让人不认识了,这小娘们刚来的时候弱不禁风,处处要人呵护,篮球中锋一直高举着巨大的核保护伞,那些虎视眈眈的团长营长连长们都不敢打她的主意。那年月,要破坏一个女知青的贞操可是太容易了。1973年的阿尔泰高原,篮球中锋的核保护伞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作用,女知青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阿尔泰高原的雄风注入她的生命,也中止了他们的关系。
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一直在私下里进行,打架也好,结束朋友关系也好,都是私人间的事情,而且都结束了,没有好事之徒所期待的轰轰烈烈,没闹起来。一口一口的唾沫咽到肚子里,喉结上下蹿动无数次。事情不能这么完了啊!
有心人该出来了,这么躲着不是个事啊。这个人始终躲在故事的背后,根本点不出他的名。他把几张照片寄到农十师师部办公桌上,照片的画面可以猜得到,是我们可爱的老金同志与漂亮的女医生在小铁床上创造生命的奇观,包照片的信很长,落款是革命群众,最后有一行字又黑又大: 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个眼睛雪亮的革命群众有很高的摄影技术。师政委刚开始以为是艺术摄影,阿尔泰十分偏远但不落后,十九世纪末就与俄罗斯帝国通航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又来了许多苏联专家,师政委在苏联专家那里欣赏过不少画册和摄影作品专集,黑白画面上的老金和女知青很接近俄罗斯艺术家创造出来的诸如《河流》《土地》《大草垛》之类的作品。“革命群众”几个字把师政委欣赏的目光拉回到冷酷的现实生活:这不是俄罗斯人,是地道的中国人,是军垦汉子,姑娘也是中国姑娘,丰满结实的阿尔泰姑娘。由于光线和角度的限制没有拍到那张小铁床,人体占据了整个画面。
师政委还是欣赏这个革命群众的摄影技术。公安处刑侦人员也很吃惊,医务室关上门拉上窗帘,只能从很小的缝隙里看清里边的小铁床,照相机无法拍照,除非利用非常科学的光学原理。1973年阿尔泰不可能有这种专业人才,不过也说不定,这些北京上海武汉来的洋学生很厉害的,能自己组装收音机,制作航模小飞机。这个革命群众很可能就是知青中的某一个,很可能是一个暗恋女知青的人,这个人很关注女知青,在这种心理的驱动下,他的眼睛就很雪亮了,医务室再严密,光线再怎么不好,可以窥视的缝隙再怎么窄小,都不是问题了。
好多年后,女知青成为女学者,在一次次同学聚会中还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那双雪亮的眼睛。她曾经回过阿尔泰,她要考查阿尔泰的原始岩画,她自然而然成为垦区尊贵的客人。垦区公安局当年是把她作为受害人的,受处理的是老金,在这个问题上垦区公安处绝对是秉公办事,也就是说女学者与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政府没有什么过节,彼此关系还是融洽的,这就为下边的事情提供了可能。女学者把她的专著赠给师领导,师领导正好是当年负责刑侦工作的公安处的干事,师领导就把那几张照片交给女学者。老金同志的问题不是什么问题了,留这些材料也没用,革命群众的检举信当场烧了,没让女学者看,照片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属于个人隐私。
女学者回到房间打开信封,她的第一感觉跟师政委是一样的,她根本没认出自己,也没认出老金,以为是人家赠她的艺术品。年代久远的黑白照,青春,生命,不可抑制的激情,她在地老天荒的时光中闪来闪去。尽管我们不喜欢巧合,可有些事情偏偏出在巧合上。她刚刚参加一个同学的摄影展览,这个同学跟她一起在阿尔泰接受过再教育,他的摄影作品全是黑白人体照,他从来不拍自然风光,大家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阿尔泰的群山草原森林那么漠视。所有的原因都在这几张照片上,那双雪亮的眼睛在窥视医务室里的生命奇观以后就再也看不到阿尔泰了,再也看不到那个广漠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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