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成为女学者最珍贵的收藏,也激活了她的记忆。她不相信老金会死。她去过老金的墓地,她站在墓堆前时老金一下子活过来了,她情不自禁跪下去摸那堆黑钙土。从大兴安岭到阿尔泰山到天山到塔拉斯河畔的黄金草原,被一条神奇的纽带连在一起,紧紧连在一起。她还记得她第一次到西天山到伊塞克湖畔到塔拉斯河边的辽阔草原上,她恍惚看到一个遥远而亲切的生命,她仿佛回到了故土,从燃烧的坟墓到大漠的热风,她毫不怀疑这个坚韧而鲜活的生命,这个人他会把庄稼种到大地的尽头。
她萌发了第二次去塔拉斯河的念头。她一下子原谅了那个有着雪亮眼睛的老同学,同时也失去了再理睬他的任何兴趣。她给老金的女儿,那个雄心勃勃要写黄金草原要写额尔齐斯河的青年作家讲叙这段经历时,她也没有透露这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出现在任何文字中都是十分可笑的。
“孩子你写吧,写你该写的,忘掉你该忘掉的。”
这是她对女作家的忠告。说完她就把那个人忘了。那个人作为这部书的组成部分不可能有名有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1973年的秋天,新疆建设兵团农十师的政委同志,同样也不想让这个眼睛雪亮的革命群众立功受奖。这显然是一封匿名信,要不是有照片的话政委同志会随手扔掉的,即使真有其事,事情很大,人家不愿署名就没必要公开信的内容,也没必要让人家出来亮相。检举信和照片就这样移交给公安处。
人们重新谈起这桩桃色事件。面对照片,当事者供认不讳,纯属通奸行为,女方还在交代中强调她非常非常主动,用了他妈两个主动。男方老金也不含糊,把责任全揽自己身上,他一个人顶着。非常简单的一个案子,女方正常工作,男方老金先回家再说,不能随便外出,实际上是监控起来,等候处理。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到了1973年变得非常复杂非常严峻,农村和农场的广大革命群众对女知青太感兴趣了,太想破坏她们的贞操了,特别是小有权力的基层干部,一个小队长小班长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搞大女知青的肚子。中央非处理不可了,破坏上山下乡是个很严重的犯罪行为必须严惩,重者要枪毙的。
抓捕行动开始的那天,老金去了一趟森林。老金带着儿子和女儿去拣柴,女儿好像第一次到森林里来,好奇得不得了,没完没了地问。
“树上为什么掉树枝?”
“树枝是树的羽毛。”
“树在飞吗?”
“树先长着,长几千年树就长出翅膀了。”
“它们往哪里飞啊?”
“它们往河里飞。”
“它们变成鱼吗?”
“它们变成木筏子,变成船。”
“它们还回来吗?”
“船可以回来,木筏子就回不来了。”
“木筏子为什么不回来?”
“木筏子变成了大地上的房子,房子是不动的。”
六岁的女儿出神地看着树,孩子看得太出神,每一棵树都被看出了神。孩子对红松说:“你变成船吧,不要变成木筏子。”孩子对云杉说:“你变成船吧,不要变成木筏子。”孩子对冷杉说:“你变成船吧,不要变成木筏子。”多好的树啊,它们全答应了孩子的请求。
父亲老金坐在山坡的大石头上抽烟呢,一口烟在老金的肚子里九曲十八弯又从鼻孔徐徐而出,需要很长时间,老金可以安静地想一些问题。老金很投入很专注,老金望着远方发呆,这种出神的样子让孩子感到吃惊。
六岁的孩子当时已经看出来了,父亲老金完全是一棵长了千年万年的树,阿尔泰森林的树都是长在石头上的,树梢摸到白云的时候它们就不能再长了,它们必须到额尔齐斯河去,变成船和木筏子。
回家的路上,十五岁的哥哥唱了一首蒙古歌《万箭穿心》,古歌里唱的是一个蒙古老兵,参加过蒙古人所有的远征,大汗死后又跟着拔都汗去远征。老兵六十岁了,要离开阿尔泰草原了。
阿尔泰森林的红松树啊,
我要带你去那遥远的地方,
我要把你搭在弓上让你在风中飞翔,
我要让你穿过我的心脏。
我要让你穿过我的心脏,
心脏里的血啊,
跟额尔齐斯河一样。
穿过我那辽阔的心脏,
回到金色的阿尔泰故乡。
已经很少有人唱《万箭穿心》这样的歌了,它不是长调也不是短调,很复杂的一首蒙古歌子,不对天地也不对人,只对着树,给树唱,树全听明白了。
吃过饭,父亲老金被带走了。孩子们不知道,孩子们被母亲支开了。一起带走的还有大皮袍子。母亲这几天天天晾大皮袍子,跟传家宝似的让父亲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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