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

大河 红柯 第1页,共2页

老金赶回来的那群羊多生了五十只羊羔,这是肯定无疑的。老金总有办法让母羊长膘,让公羊养精蓄锐,到了秋天,公羊就开始给母羊打羔,几乎百发百中。冬天那场风暴,老金差点丢了命,羊群安全地过了冬,吃了积雪下的残草,到了春天,母羊后腿一撩,羊羔一个接一个全出来了。据接羔的人讲,跟滚出来的一样,明晃晃的一个肉蛋蛋热烘烘地滚出来,全都活了。

老金种地就更没说的了,河湾森林般的玉米已经蔓延到整个阿尔泰。老金种的麦子常常越过田埂跑到草丛里去,把疯长的野草都压住了。有人就怀疑老金把种子撒错了,老金撒出去的种子顺风飞扬,飞到野地里去了。老金从不辩解。老金撒多少种子老金自己清楚。

领导考虑还是让他去放牧,最好是放马。多生几匹好马那可了不得。老金不搭理领导,老金也不解释。老金本来话少,拣一条命回来老金话就更少了。

人们常常看见老金躺在草坡上抽烟,牲畜吃草,他抽烟。放牧的汉人都要在草地上铺件衣服,最好是羊皮夹夹,隔潮气。哈萨克人和蒙古人可以随便躺,只要不躺在泥里,他们随便一躺,帽子扣在脸上可以呼呼大睡。汉人不行的。汉人老金就跟老哈萨克一样躺在草地上。领导让他放一大群马,到山里去放。他对马群失去了兴趣,种种地,在村子外边的山坡上放几匹马几头牛他就满足了。他连羊皮夹夹都不带,就那么一躺,一口一口地抽劣质莫合烟。

领导再也不为难他了,一个在暴风雪中把羊群领回来的人再让他去养一大群马,他会成什么样子?他不牛逼到天上去?骑在马背上的人总是目空一切。

另一个说法更切合实际,老金五十多岁的人了,火气旺得跟小伙子一样,他敢在草地躺那是他火气太旺。

这都是瞎猜,死里逃生总会让人改变一些什么。

女儿六岁了,女儿能缠父亲的脚,妈妈把饭盒递给女儿。老兵都是一个刷着绿漆的饭盒,女儿喜欢爸爸的饭盒,女儿一直把它当玩具,女儿喜欢大胡子爸爸把嘴巴凑到饭盒上呼噜噜大嚼大咽。“熊瞎子,熊瞎子开饭喽。”女儿喜欢熊瞎子爸爸。妈妈就把饭盒递给女儿。

女儿跟小狗一样出了村子,上了山坡,女儿看见呼呼大睡的父亲。父亲躺在草丛里,跟一头真正的黑熊一样,整个山坡都在呼呼响。女儿用草棒搅黑熊的耳朵,黑熊很难受,摇晃着身体,喉咙里克啷啷好像往下灌石子,呼噜声全咽下去了,黑熊气乎乎地滚起来,黑熊正要发作,看见宝贝女儿,黑熊就成了父亲。

父亲饿坏了,父亲在梦中抓到一只小野猪,烤都没烤就生吃了。熊都是吃生的。父亲老金睡眼蒙眬,除过宝贝女儿,他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他捧着饭盒,嘴里嚷嚷:“你别乱动,你是大爷我的一顿饭了。”他在饭盒上嚼了一下,牙齿都要崩了。

“揭开盖子,爸爸你真睡糊涂了,你这大黑熊。”

“爸爸是大黑熊,大黑熊睡糊涂喽。”

大黑熊真能睡啊,压倒了一大片高草,压得平平展展,跟擀出的羊毛毡一样,阿尔泰的细羊毛全擀在这了,光溜得跟绸子一样。

女儿在大黑熊爸爸躺过的地方打十几个滚,足足有好几丈,小家伙吭哧半天才滚到边上,还热乎着呐。

“大黑熊爸爸,还热着呢。”

“地是热的孩子。”

“大黑熊爸爸,地是你睡热的,你偏说地是热的,你以为我是傻瓜啊,我都六岁了,我什么不懂啊。”

大黑熊爸爸呼呼吃起来。大黑熊爸爸眼睛都湿了。饭盒空了,他还让饭盒扣在脸上跟瞧望远镜一样瞧了那么长时间。

“又馋又笨的大黑熊,妈妈做的饭太好吃了,是不是?”

大黑熊点点头。

“饭盒太小了,下次把锅给你端来。”

“牲畜在锅里吃饭,爸爸成牲畜啦。”

“你是大黑熊呀。”

“大黑熊跟牲畜是不一样的。”

“牲畜睡在棚子里,大黑熊睡在野地里,那是大黑熊太壮了,大黑熊爸爸呀你多壮啊。”

女儿抱大黑熊爸爸的腰,根本抱不住,女儿还嘿嘿使劲,大黑熊爸爸就把女儿举起来,扛在肩上,又宽又厚的肩膀就像卧了一只灰鸽子。

“我才不是灰鸽子呢,我是老鹰,我要抓兔子。”

童年的阿尔泰还能见到肩扛猎鹰的老人,女儿嚷嚷的就是凶猛漂亮的猎鹰。大黑熊爸爸扛着雏鹰一晃一晃往山顶上走。

“大黑熊爸爸,你真是个大黑熊呀,你到山顶上去滚石头吗?”

“把臭丫头滚到山下去。”

“那你快点呀,不要一晃一晃的。”

大石头越来越多,在石头缝里穿来穿去,到了山顶,石头全敞开了,没有缝了。

孩子站在马鞍一样华美的山顶上,孩子看到了山坡草丛里的兔子,孩子看到大群大群的牲畜,孩子看到蓝色大河里的红鱼,孩子叫起来:“大黑熊爸爸,我的眼睛把什么都看到了,我是一只鹰吗?”

“你是一只雏鹰。”

“雏鹰能看多远?”

“雏鹰想到哪就能看到哪。”

“我看到妈妈上学的地方,香(湘)妹子的孩子,香妹子的孩子怎么是臭丫头呢?”

“等你长大了你就不臭了。”

“我能长成香妹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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