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香妹子,你肯定是香妹子。”
“香妹子为什么是香的?”
“喝牛奶吃羊肉,她就是香的。”
“甘肃洋芋蛋呢,妈妈说你是甘肃洋芋蛋。”
母亲一直分不清陕甘口音,老金就糊里糊涂成了甘肃洋芋蛋。
“这就是洋芋蛋。”
大黑熊爸爸跟真正的熊一样拍打着石头。
“这么大的洋芋蛋,爸爸这是你吗?”
“是爸爸呀,臭丫头,是你的爸爸。”
“我是石头的孩子。”
“你是石头的孩子。”
“怪不得你要把我从山上滚下来呢,山下的石头都是你滚的吧。”
“是我滚的。”
“你滚那么多石头干什么?”
“我找我的宝贝女儿呀。”
“滚着滚着我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
“对呀。”
“我成孙悟空了,孙悟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呀。”
“爸爸没骗你吧。”
女儿趴在地上瞧啊瞧啊仔细地瞧啊,阿尔泰的山顶基本上是整块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金黄色的矮草。草太细密了,太矮了,跟塞在石头缝里一样,孩子在石头缝里掏啊瞅啊。太阳落到了山顶上,太阳的血从山顶流下来。跟瀑布一样,爸爸全身是血,女儿全身也是血。
妻子亲手给丈夫穿上羊皮夹夹。丈夫到大峡谷里就脱下来铺在地上。那是压在箱底的雪白雪白的羔羊皮子,是过节时穿的。丈夫躺下去的时候丈夫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丈夫把帽子丢到草丛上。大峡谷里是不需要遮太阳的,太阳进不了大峡谷,太阳旋来旋去就是进不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日子,羊皮夹夹变黑了,黑乎乎的,妻子就不让老金穿羊皮夹夹了。妻子把那件宽大得可以做一床被子的皮袍子拿出来,捆在马鞍子上。
老金牵着马就出去了,马很大的,可大皮袍子把大马遮住了,马的四条腿都看不清楚。
妻子就这么目送着丈夫。阿尔泰的妻子都这么目送他们的丈夫,走出家门,走出村庄,走出河谷,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上。她们的目光还要盘旋很久很久,看到鹰,她们就把目光收回来了。看到白云她们也会收回她们的目光。更多的时候她们什么都看不到,她们就回来了,她们的心就悬在天上,从天上她们才能看到大地上的丈夫。把心操到天上是很累的。
一个礼拜后,丈夫带着大皮袍子回来了。女人整理皮袍子的时候就知道这件皮袍子大到了什么程度,正像古歌里唱的那样,没有皮袍子里装不下的东西,天空和大地都能装在牧人的皮袍子里,皮袍子铺开的地方啊快马是跑不到边的,河流是流不到头的。女人用刷子刷啊刷啊,刷净了皮袍子上的尘土。女人醮着井水刷的,皮革和毛的味道就出来了。
女人把干干净净的皮袍子晾在铁丝上,太阳落到上边,铁丝被压得直晃悠。
晚上,大皮袍子会把床变成大地。女人就盼着天黑。女人身上有了某种羞涩的东西,脸通红。女人在柴房收拾煤块,丈夫就进来了,丈夫看见女人通红的脸丈夫就进来了。丈夫把女人抱起来,靠着墙就做了男人的事情。丈夫又尖又硬,跟牛角一样把女人戳透了把女人钩起来了,女人的血全涌到脸上,血的芳香就散出来了。
“你躺在山上就为这个?”
“我身上有风。”
“你躺在峡谷里就为这个?”
“我身上有风。”
“你把皮袍子都穿出去了。”
“风太大,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风确实太大了,女人贴在丈夫胸口,女人听到了呼啸的大风。暴风雪把老金吹到可可托海,吹到北塔山,吹到外蒙古科布多,又让北亚草原的风刮回来了。女人听得惊心动魄。
丈夫死里逃生还是第一次讲那段经历。
“风太大,嘴张不开。”
暴风雪过去半年多了,丈夫可以轻轻松松讲他在暴风雪中的经历了。女人也轻松下来了。用阿尔泰人的说法丈夫是骑着大风回来的。
骑过马,骑过风,这样的男人,女人是阻挡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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