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金赶着羊群离开村子,母亲的心就悬在了空中。阿尔泰的天空什么时候都是蓝汪汪的,跟大海一样无边无际,太阳就像一块纯金,没有任何暴风雪的征兆。很平静地过了一个礼拜,母亲就预感到什么,她无法说服自己,她从马棚里牵出唯一的那匹栗色马,她跨上马就出了村子。她一口气跑到山顶,手搭额头朝丈夫放羊的地方看,她什么都没看到,冬窝子都在山坳和谷地里。
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开始修补家园。院子的围墙是小土块垒的,可以挡住牲畜。阿尔泰人的围墙都是这个目的,从草原上归来的牲畜挤满树庄,但牲畜绝不往土墙上挤,它们跟河流一样顺着河床走,走回各自的家。
女人的家在村子的边上,群山、峡谷、森林和河流就在窗户外边,刚搬来的时候女人一眼看中这个地方,丈夫老金就把力气使在这地方。他们盖起了房子,扎了围墙,盖了牲畜棚子,连羊圈也盖好了。他们接着生孩子,在儿子以后,他们一直盼望着有一个美丽的女儿。他们从森林边来到河边,他们就有了一个美丽的女儿。
丈夫太不要脸了,那一段时间无论是种地回来还是放牧归来,总是荤话连篇。她知道丈夫要变成公牛了。她不理他。他胡闹一阵子就规矩了。
从夏天开始丈夫就给母羊戴上布兜,生命的奇观就出现了。阿尔泰人的规矩,丈夫把牲畜赶进家门,剩下的就是女人的事情了。女人去解那些布兜。女人总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走进羊圈。白天就把公羊母羊分开了。女人来到一大群母羊中间,在月光的照射下,母羊静悄悄的,羊眼睛让整个夜晚处于澄明之中。女人跪下给母羊解布兜。羊脑袋顶她一下。被解下布兜的母羊发抖,它们在喜悦中发抖。它们在夏牧场吃了整整三个月的好草,草原最好的草长在夏牧场,丈夫肯定让它们在晚上吃。白天天太热,羊们眼花缭乱,无法选择就耽误了吃草。晚上它们挨着吃,闻着花香就一路吃过去了,鲜花在月光里是没有颜色的。吃夜草长膘。母羊的膘更厚。整个夏天,牧人连奶都不多挤的。母羊的奶太胀,就挤掉一点。母羊基本上保持了营养。
解掉布兜的母羊喜悦而羞涩,那种美好的神态让女人不敢看得太久。女人去打开羊圈的另一道门,把公羊放出来。母羊的门虚掩着,公羊龙腾虎跃拥进去了,那么多膘肥体壮的长着尖角的公羊雄赳赳拥进去了,女人站在月光地里看着公羊从她跟前拥过去。女人被月光淹没了。
“妈妈你在想什么?”
“妈妈没想什么。”
“妈妈老发呆。”
“妈妈在想她的乖女儿。”
“你在想我是怎么生下来的对不对?”
母亲愣在那里。
女儿又来了一句:“妈妈又想生孩子了。”
孩子都是一些鬼精灵,没等母亲发作,女儿就跑到哥哥那里去了。哥哥搬一块大石头,哥哥已经搬了许多大石头了,哥哥把石头堆在围墙外边,堆了一圈,里边一圈外边一圈,不要说暴风雪,就是坦克也能挡住。
女儿在母亲跟前很调皮,在哥哥跟前乖得跟猫似的。哥哥给她抓松鼠、兔子,哥哥还养了灰鸽子。妈妈有什么呀,妈妈就是衣服就是饭。这个疯丫头,从来没有挨过饿受过冻,对衣食的感情一点也比不上那些小玩意,哥哥可以让她开心呀。大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母亲指挥着孩子用羊皮钉窗户。
儿子已经不是孩子了,儿子处处表现出大人的做派,干什么都离母亲远远的,母亲让他干这,他偏干那。他只跟妹妹玩,不怎么搭理母亲,却在暗中帮母亲,他在照顾母亲。父亲不在家的日子,他就是这个家的男子汉。母亲与妹妹往窗户上钉羊皮,他就把一张干牛皮钉在牲口棚上,用铁丝扎牢。他修补后的牲口棚跟碉堡一样。他给羊圈压上石板。他在干草垛的四周压上圆木,没有刮皮的红松,左右两根,高出草垛一大截,干树皮也是红的,铁锈红,很醒目。
干草是灰绿色的,带着麻丝丝的甜味,干草跟虫子一样叫个不停。
妹妹好奇地望着高高的草垛,她很想长篇大论地说话,可她只会三言两语,她浑身充满了声音。哥哥说:“你上来。”妹妹爬上去,哥哥让她上得更高,哥哥把她放在草垛的顶上,她果然叫了起来,草垛忽倏忽倏上下颠荡跟一匹奔跑的骆驼一样。
“啊呀,它跑了,它跑了。”
哥哥不吭声。他就喜欢小丫头的吱哇乱叫。他用皮绳扎紧草垛四个角,草垛要跑就让草垛跑吧,他是相信那四根圆木的,跟天空伸下来的四条腿一样,滚圆结实毛楞楞,什么样的大牲畜也长不出这么好的腿脚,他相信这是苍天的腿脚。他抱住其中一根哧溜滑到地上,圆木的脚死死地踏在地上,大头在下,小头在上,他拍拍圆木,他慢腾腾走过去。
他把母亲扎过的窗户重新扎了一遍,他真的找出了毛病,他稍稍用点力就拉开了羊皮的一个角,大风刮过来羊皮就会成为风筝。
暴风雪到来之前母亲就陷入被动。母亲没有意识这种危险。母亲还把儿子当孩子。
母亲给马喂料的时候,发现马很忧伤地看着她,马眼睛很俊的,她很喜欢马的目光,她就迎着马的目光,停下手里的活,她拢一下头发,她连衣服都抻直了,她连灰尘都拍掉了,她闻到马身上燥烘烘的气息,那是很干燥的沙漠里的气息。马的双眼就跟沙漠里的清泉一样。马看到了她心中柔软的东西。
鹰在天空飘来飘去,高空的风太紧,鹰跟旋风里的纸片一样是斜着的。
女儿就大叫:“老鹰,老鹰你下来,到我们家躲一躲。”
老鹰不理这个臭丫头,老鹰肯定是听到丫头的瞎嚷嚷了,老鹰飞得更高了,更高的地方风更紧,老鹰斜得更厉害,老鹰常常会停在天空。
这个臭丫头就嚷嚷:“老鹰要掉下来了,老鹰要掉下来了。”
老鹰没有掉下来,老鹰被风吹直了。
风太大了,风把高空扫荡干净,风一下子冲到群山上空,发出鬼一般的尖叫,森林响起来了,山谷响起来了。树桩和帐篷都在洼地和背风的坡后边,风暂时还到不了那里。小丫头还能咋唬一阵子。林涛和山谷呜呜的怪叫吓不住这个疯丫头。她竟然问哥哥什么时候带她到森林里去。
哥哥说:“没听见森林发怒了?”
“我又没惹它生气,是风在惹它。”
“疯丫头能惹它。”
“我不会惹它,我会让它很开心的。”
“以后再说吧,现在不行了。”
“我明白了,你是个胆小鬼。”
“臭丫头,你说什么?”
“你是胆小鬼。”
哥哥怎么受得了这种话?哥哥在腰里扎一根绳子,刚走两步,风就从天而降,冲到院子里,哥哥打个趔趄差点栽倒。妹妹的头发哗一下散开,像被人用手揪住了,小丫头的嘴再也不硬了,带着哭腔大声叫哥哥。哥哥抱住妹妹,跟跑过来的母亲一起费很大劲才进了房子,顶上门。小丫头痴呆呆的,挂着两滴泪。
哥哥说:“嘴还硬不硬?”
“你就是胆小鬼嘛。”
“你这臭丫头,气死我了。”哥哥气得乱跳。母亲不能让儿子这么跳下去。母亲说:“不要气你哥哥了,咱们的男子汉气坏了怎么办。”
“我才不气呢,臭丫头。”
开始吃饭了。风在外边吼叫。墙壁和屋梁铮一下,一层土落到顶棚上。他们早就习惯了风暴。还有夏天的雷电,蓝色的闪电在天空划几道弯曲的弧线,雷声就沿着闪电的方向过来了,好像世界末日到了,地球被天空的怒气击成碎片,在雷电的袭击下,村庄的屋舍彼此变得非常遥远,变成了一座座孤岛。房子要不停地加固,为了减小目标,房子小到了极限,差不多是天地突起的一个个土丘。这种结构,可以抵挡任何灾害。夏秋的雷电之后,就是冬天的暴风雪了。
天就这样黑了,母亲没点羊油灯,母亲点燃了马灯。
风突然停了,母亲趁这个空当,提上马灯,到马棚里去,给马盖上被子,在槽里拌了料,水是很清洁的。
母亲打开羊圈的门,丈夫老金把羊赶到山里去了,牧场的一大群羊全让老金赶到山里找好草去了,老金要让他的羊吃到雪下的残草。
母亲从空荡荡的羊圈里出来,母亲就感觉到一股子寒气跟磨盘一样压在她的背上,寒气总是从背上发动袭击。寒气比风更可怕。马灯响了一下,玻璃罩子好像破裂了,有铁丝护着,母亲看清楚了,马灯的四周闪过一道道白影子,跟草原上传说的白狼一样,一千只褐色狼中才有一只奇特的白狼,母亲的脚下已经全是白狼了。白狼带着大雪一下子出现在母亲跟前,大雪已经到了母亲的膝盖上,母亲推开门,母亲还是放进了一堆雪和一团寒气。
关上门,那团寒气就开始发白,让火墙吸过去了,化掉了。雪很滋润,儿子用雪扫地,雪让尘土吸干了,地上有雪的清香。小丫头在地上追着雪的湿印子。小丫头就嚷嚷着还要雪。门打不开了,雪已经爬到房顶上了。母亲就哄女儿,雪睡着了,雪从那么远的天上赶几天几夜雪太累了。“让它进来呀。”女儿厉害着呢。母亲很吃力地周旋着:“雪喜欢睡在外边,雪睡着了就不喜欢人打搅它,你听雪打呼噜呢。”小丫头蹲在门后边,她果然听到了雪的咯吱声,雪太胖,雪在梦中翻身呢。
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母亲睡不着。丈夫每年都要到冬窝子去的,往年赶的是马群不是羊群。丈夫是第一次赶羊群进冬窝子。女人操心的就是这个。谁都知道夏牧场是天堂。夏牧场也能遇到风暴,但跟冬天的暴风雪是没法比的。马灯早就灭了,女人犯困,可女人还是睡不着,女人的眼睛在困倦中就跟玻璃罩里的火苗一样,哪怕是这么一点光亮,都能让她安静一会儿。
天亮了,天好像是马灯点亮的,女人竟然不困,女人打开门,门外的雪让风吹开了。雪把房子埋住,风吹开,又埋住,最后一股风吹到天亮,雪全被吹到房子后边,房子就像一个大雪堆。围墙也成了大雪堆。总算没堵住门,女人从雪堆里带着一股热气出来了。女人在炉子上化开雪水,女人去做饭。
指导员带着不幸的消息进门时,女人还没做好饭呢。指导员呀、连长呀很少到他们家来。指导员进来的时候,这家人都忙着呢,五岁的女儿把雪球滚到屋子里,她滚第二个雪球时,一个大胡子叔叔进来了,雪球就停在她手里。
儿子在房顶上铲雪,每家都有专门铲雪的木锨,实际上是往外边推,雪已经高过房顶了,儿子常常走过头,扑咚陷进雪里,他抓住房沿又爬上来。他们家就像住在雪堆里,家家户户都成了大雪堆,唯一的标识是烟囱,青狗向着天空呼呼吼,有些烟囱被风吹倒了,主人就临时支两块石板,锅灶里面的浓烟还是一条凶猛的狗,吼叫着从两边奔出来,扑向天空。儿子最后清理烟囱周围的积雪,烟囱的吼声太大了,他看见指导员进他们家,他又看见指导员匆匆离开。烟囱里的青烟好像被人领跑了,再也听不到青狗的吼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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