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从房顶上下来,儿子身上发热,脸蛋和手冰凉。
儿子进厨房,母亲抱着妹妹坐在灶眼跟前,灶眼里的火快熄灭了,母亲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柴,是儿子从森林里拣回的干树枝。儿子叫声妈出啥事啦?母亲把木柴塞进灶眼,火烬太弱,快要被木柴压灭了,母亲用干草救火,很快就把火救活了。妹妹帮着往里边塞柴禾。
“我们吃饭,吃饭要紧。”
母亲手脚麻利,比平时多做了两个菜。母亲也比平时多吃了一大碗,母亲让孩子也多吃,好像要出门,要赶很远的路。儿子说:“我们去找爸爸吗?”
“我要去找他们,不能撂一句话就没事了。”
这是一场阿尔泰罕见的暴风雪,冬窝子那里更厉害,失踪的牧工大都回来了,或者落到别的牧场和村庄。有关父亲老金的说法很多,有人说被风吹到外蒙古科布多去了,有人说被风吹到苏联去了,有人干脆说让狼吃了。这么暴烈的风雪,只有狼可以来去自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连里也很着急,打电话,派人去找,都没有老金的下落。
没必要隐瞒真相了,指导员吭吭巴巴说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女人没什么反应,这个泼悍的湘妹子怕什么呢?她给大家就是这么一个印象,泼悍后来又加上粗犷,跟男人一样坚强。她家住的地方离村庄有一大截子路,隔着两个山坳,就两三户人家,再往北就是千里荒原了。这么坚强的女人,指导员也没打算做细致委婉的思想工作,指导员毫不掩饰地给女人讲了这一切。指导员就出去了。
指导员急着赶路,从老金家往真正的村庄要走好几个钟头呢。站在房顶,彼此能看见烟囱里冒烟,甩开双腿就得几个小时。指导员本来要骑马的,指导员已经到马背上了,又下来了,指导员觉得步行稳妥一些,指导员就一步一步走过来。有一条林带通向大峡谷,林带里有水渠,水渠被风从大雪中吹出来了,指导员顺着水渠过来又顺着水渠回去。
女人把孩子安顿好,女人穿上大皮袍子跟个蒙古女人一样,那是好几张羊皮子做的,顶一床被子呢,穿女人身上女人就成了一个大皮桶,女人只要一动,她的身腰就可以从厚实的皮桶里隐隐地显出来,透过皮袍可以看出女人的身段。老金的女人把自己变成一个大皮桶,老金的女人给儿子叮咛几句就拉上门到连部去了。
女人一肚子的怨气,一肚子的怒气,两股气合在一起,在寒流的刺激下,女人没走到连部就抱住林带里的树号啕大哭。她根本不知道她抱住的树是阿尔泰最壮美的白桦树,那个甘肃小伙子当年就被大家称作穿皮袄的白桦树,那个甘肃小伙子就是在冬天消失掉的。女人一路哭哭泣泣,总算到了连部。女人那模样让大家吃惊,哭哑了嗓子,哭肿了双眼。
五岁的女儿好多年以后还记得那个冬天,她的妈妈哭泣着要她的丈夫,还我的丈夫。刚强了一辈子的女人,没有声音的哭泣,缩在肥大的皮袍子里,被一帮女人抬回家了。五岁的女儿听见母亲的哭声,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哭得那么伤心,那哭声响彻了女儿的一生。好多年后女儿总是回避那个可怕的冬天,女儿总是用金草地来形容故乡阿尔泰,金色的阿尔泰,黄金草原,绿色而温暖的额尔齐斯河,女儿总是用这些字眼来冲淡母亲哀哀的哭声。
母亲躺三天就恢复过来了。母亲又去了连部,没有丈夫的任何消息,连里派出最精壮的汉子四处寻找。大雪封山,再不能外出了,只能等明年春天,阿尔泰的春天一般在五六月之间,整整半年,女人要熬过这半年。
儿子相信爸爸在森林里躲着,爸爸不会出事。儿子骑上大马去抓兔子,儿子在雪地里就把兔子烤熟了。儿子告诉妈妈,爸爸也能抓到兔子。全家人吃了兔子,就相信老金也在吃兔子。儿子为了打消母亲的疑虑,儿子把活兔子都带回来了。妹妹不许哥哥杀兔子,她可以吃烤熟的兔子,她不能看见活兔子死在家里,到底是个孩子,母亲也是个孩子,母亲说:“养着吧,它是一条命。”
“喂不熟的,它会跑掉。”
“跑掉也行啊,它还有个活头。”
野兔就跟家兔待在一起。妹妹每天都喂这些兔子。
野兔还是跑掉了。妹妹喂它玉米豆,它吃个半饱,它就蹦起来了,从院墙上一跃而过,跟一匹快马一样。它高高跃起时两只招风耳显得特别大,简直就是一对翅膀。黄昏的太阳正在地平线上缓缓而行,兔子就朝太阳蹿过去了,太阳就成了一个完美的洞口,太阳是个可以逃生的地方。爸爸会赶着羊群从太阳洞里逃出去的。
儿子肯定听到了那些谣言,说老金让狼给吃了。儿子骑上大马在雪地里跑了一天,拖着一条狼回来了,是用鞭子打死的,鞭子抽在狼的鼻子上。儿子故意把狼拖在地上,雪尘高旋,儿子绕一个大圈子从村子里穿过,在连部门口转一圈,在众目睽睽之下,骏马长叫一声,那狼好像活过来了,蹦起来了,雪尘旋上蓝天,遮住了太阳,把整个村庄连同村庄周围的洼地全都遮住了,雪尘刷刷刷落了两个时辰。人们的脸全湿了,跟吐了唾沫似的。
又是一场大雪,不停地下着雪,从白天下到晚上,阳光照耀,明月高悬,雪是停不下来的。再也没有风暴了,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天快黑的时候,连部又来一个人,交给女人一封信,是从青河独立营得到的消息,老金还活着,老金和他的羊群到几百公里的青河去了,明年开春就能回来。信上有公章。送信的人是老金的朋友,是信得过的人。连部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派这个人最合适。女人就留人家吃了饭,道了谢。那个人就走了。那个人是骑马来的。
女人坐在火墙边,借着熊熊燃烧的炉火,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儿子举着马灯,女儿捧着小小的洋油灯。女人说:“爸爸回来了。”女人安顿好孩子。
女人穿上那个肥大的皮袍子,戴上丈夫用狐狸皮做的皮帽子,围着狐狸尾巴做的大围脖,女人差不多就是一个皮毛裹身的母狼了。女人脸颊通红,眼露神光,牵着大马,提着马灯,消失在夜幕里。
半夜了,母亲还没有回来。那个送信的叔叔回来了,问孩子:“你妈她人呢?”“我爸爸回来了,接我爸爸去了。”叔叔不动声色,让孩子好好待着,“你爸爸要回来了,你们不要乱跑。”
妈妈是第二天回来的,看那样子妈妈是见到了爸爸,妈妈告诉孩子们:“爸爸冻伤了,在医院里。”叔叔两三天要来一次,说是给爸爸捎东西。叔叔一来就跟妈妈待好长时间。哥哥忙着去抓野兔。院子里只有女儿一个人在玩。
女儿一直跟妈妈睡在一起。女儿玩累了就回房子,门是关着的,女儿突然感觉到房子里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女儿太好奇了,女儿就搬来凳子,趴窗户上看,女儿就从凳子上摔下来了,女儿就哭了,女儿的哭叫一直被房子里巨大的声音压着。女儿哭着哭着就没意思了,女儿就去看她的兔子。兔子也在洞里闹得很凶。女儿喂它们玉米豆,它们都停不下来。女儿望望房子,大人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孩子的智力只能停留在游戏的层面上。女儿觉得不好意思,干吗要打扰大人的游戏呢?
大人出来了,妈妈送叔叔到大门口。
妈妈看见女儿蹲在兔子洞的木盖子上逗兔子玩,妈妈说:“你没跟哥哥去?”
“我才不抓兔子呢,我有兔子。”孩子专心致志,头都不抬。女人就蹲在孩子跟前,女人突然抱住女儿亲了又亲,把女儿的汗都亲出来了,“妈妈你这么热,跟火炉子一样。”
“妈妈就要烤你,你冷不冷?”
“热死了,冬天这么热,爸爸一回来你就热。”
“爸爸是我们的太阳。”
“你想爸爸吗?”
“你说呢?”
“我想也是,你肯定想爸爸想疯了。”
妈妈确实想爸爸想疯了。
女儿后来做了妻子,到三十多岁的时候才真正理解了母亲对父亲的感情。也是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她萌发了写母亲的念头。那一年,女儿可以完整地想象出那个风雪之夜,发生在阿尔泰的故事。只有母亲才有这种故事。
那绝不是想象出来的。母亲骑着大马,提着马灯朝森林走去,母亲很快就被冻僵了,要不是马身上的热气她会死掉的。她靠着马,马灯已经灭了,只有马眼炯炯有神,母亲双手捧着马眼睛,把亮光遮给自己。月亮升起来,马眼睛还是那么亮,母亲倒在雪地里,马就伏在地上,马卧在她跟前发出一声声长叫。
叔叔是听到马嘶寻过来的。叔叔把母亲背到避风的地方,点一堆火。叔叔是很有经验的,篝火防野兽,篝火不能烤冻僵的人。叔叔用雪擦母亲的手脚,一点用都没有,两张大皮袍子合在一起,叔叔把母亲脱光了,用白雪擦遍全身。叔叔灌下一瓶酒,喷着酒气,擦啊擦啊,总算把母亲的皮肤擦红了。母亲的身体里有一股子寒气,用雪是擦不出来的。叔叔用嘴巴吸,活动母亲的手和腿,跟摔跤似的。母亲身上终于有血液的流动声,血化开了,母亲全被化开了,已经超出抢救的范围了,木柴在大火里碎裂爆响,叔叔把他的生命送进去了。
女人有了声音。
女儿在这里更愿意把母亲当成一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在这种状态下就应该是一个女人。男人付出的代价就是五十岁无疾而终。这是女儿后来才知道的。
春天就这样来到阿尔泰,额尔齐斯河一夜之间从冰层下翻上来,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一条大鱼上了岸。
父亲老金回来了,父亲老金跟叔叔一起到刚刚长出青草的山坡上喝了一天的酒,两人都喝成了烂泥,光是酒,没有下酒的东西。阿尔泰的男人喝好酒的时候,连花生米都不要。阿尔泰的男人就用这种方式解决他们的问题,一起喝了酒,一起醉如泥,一起醒来,拍拍肩膀分手。
孩子们见到他们的爸爸:“爸爸你在医院住这么久?”父亲老金愣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医生不让走,爸爸得听医生的。”女儿发现了爸爸脸上的冻伤,问爸爸疼不疼,爸爸告诉她:“我是偷着跑回来的。”
“爸爸想我们,爸爸太好了。”
爸爸跟他的孩子说话的时候,爸爸的另一只手一直握在妻子的手里。女儿太闹,不像哥哥,哥哥的肩膀上、后脑勺上不停地落下爸爸的手,哥哥只会嘿嘿笑,哥哥烤的两只野兔和一条狼腿一直挂在厨房里,那是最好的熏肉。妹妹跟猴子似的爬上爬下,妹妹就碰到大人们握在一起的手。他们那么坦然,母亲含着笑,默默地坐在爸爸身边,她只需要爸爸一只手她就满足了。
吃饭的时候,她静静地看着丈夫吃。丈夫大嚼大咽,丈夫咕噜咕噜喝汤,丈夫吃饱喝足,卷一根大炮躺床上有滋有味地抽着。
丈夫很快就恢复了体力。丈夫要干男人的事情了。丈夫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力量。女人已经耗光了。身体不听女人的。正像歌子里唱的:
马儿赶到金草地了,
那一坡好草啊,被别人的马吃掉了。
马儿跑到另一面坡上,
芟镰已经割过了。
马儿呀你跑吧,你总能找到一坡好草。
马儿呀你跑吧,你总能找到一坡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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