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

大河 红柯 第1页,共2页

阿尔泰的儿子娃娃是在马背上诞生的,父亲老金告诉儿子,儿子娃娃有许多诞生的机会,一次也不能错过。父亲老金跟当年移交养鸡场一样把森林般的玉米地移交给别人,父亲快五十岁了,跟小伙子一样去那个又苦又累又冒险的牧业班当班长。

儿子根本没注意到母亲的变化,母亲不但不劝父亲,母亲给丈夫备鞍子喂马的时候双目生辉满脸通红,母亲差点要抱丈夫上马了。母亲怀里抱着吃奶的女儿呢,丈夫老金跟熊一样毛棱棱的脑袋在妻子的怀里吐噜噜乱扎一气,妻子的奶水喷了他一脸一胡子。抱着另一只乳头吃奶的女儿以为有野兽来抢她的粮食,哇哇大哭,不要脸的爸爸哈哈大笑,一个鹞子翻身腾空而起咚一声落在马鞍上。马晃了几下差点跪下,马的四条细长的腿脚曲了曲,跟弹簧一样从地上反弹起来,父亲老金要的就是这股子力气。

老金挟着马的这股子神力跟箭一样蹿出去,在平缓辽阔的丘陵地带猛跑一阵,马的邪劲快耗完了,父亲老金开始收缰绳。儿子没有收缰绳,儿子蹿到父亲前边,父亲就让儿子再蹿一阵子。

儿子远远地把父亲抛在后边,儿子有股子狠劲,儿子手里的鞭子快成刀子了,马屁股真要叫他打烂了。父亲老金赶过去,赶到儿子前边,父亲老金攥鞭子的手跟柳条一样垂在马屁股上,鞭子也跟柳条一样贴在马屁股上突突地颤。儿子太熟悉绵软的柳条了。额尔齐斯河上的柳条就这样子突突颤动,河静悄悄的河一动不动,儿子好几次差点被河卷走,儿子跟鱼一样跃出水面抓住绵软的柳条,儿子就变成了草原上的狼,猛扑到河柳的根上,抱住树根乱抖。他的半拉身子还在水里呢,他可不能哭出声来,他抱住树根跟抱他爹的腿一样。他总算喘过气来,他总算把半拉身子从河里拔出来了。他的鞭子怎么才能抖成绵柳呢?他的鞭子刚垂下,马就慢下来了,他都气疯了,他要折鞭子了。父亲老金知道他要干什么,父亲老金连头都不回。

“没有鞭子还算放马人吗,儿子?”

那天,父亲老金让儿子见识了鞭子的威力。父亲老金追上一头西伯利亚老狼,一鞭子下去就把狼打瘫在地上。这就是牧人的鞭子。父亲给狼补一鞭子狼咽气了。父亲告诉儿子:“折刀子折弓箭不折鞭子,记住了。”

鞭柄是羊腿骨做的折不断的,儿子私下里试过。规矩就是规矩,规矩是铁打的。

冬天的时候,儿子让手里的马鞭子出了一口气。儿子在雪地追一头狼,雪在飞扬,骏马与老狼,展开赛跑。小骑手一只手垂在后边,一只手抖着缰绳,马鞭子轻轻晃着,马鞭子成了额尔齐斯河上的绵柳,马尾巴跟喷射的火花一样,马臀燃烧起来了。那只狡猾的西伯利亚老狼凭着马蹄的声音,判断出骑手与马已经到了身后,老狼甚至判断出骑手已经从马背上挺直了身子,老狼突然转身,扑向马背上的骑手。小骑手手中的鞭子再也不是绵柳了,鞭子变成了铁棒,狠狠地击在老狼的鼻梁上,狼的铁脑袋被打扁了,脑浆崩到骑手的手背上,太烫,骑手在马腹上抹了抹,从地上捞起汗气腾腾的老狼夹在马鞍上。小骑手穿过蒙古人的冬窝子穿过哈萨克人的阿吾勒过了克兰河,走进村庄,一路全是钦佩的目光。

父亲老金也用这种目光看儿子,父亲老金把刀塞儿子手里。儿子帮父亲杀过羊,剥过羊皮,父亲告诉儿子:“剥狼皮比羊皮容易。”儿子就用刀尖挑开狼的肚皮一直挑到狼的喉咙,儿子跟真正的猎手一样,把刀子往嘴上一叼,双手往下一扒,膝盖顶着狼屁股,嗞啦一下,狼就被脱光了,破膛就跟打开锅炉一样,热气把人都吞了。狼从奔跑到挨鞭子挨刀子到锅里,一直是热气腾腾的。

他还给妹妹取出狼拐,跟玉石一般光滑的狼拐,骨头的凹槽是红的,血把里边全渗透了,磨光以后也是红得跟宝石一样。妹妹有了一副漂亮的狼拐。别的女孩子玩羊拐妹妹玩狼拐,狼拐跟人家的羊拐搅在一起就发出金属般的嘹亮的声音。妹妹总赢人家,妹妹从来没输过,妹妹睡觉都攥着狼拐,狼拐还在响着。狼压根就没死。狼怎么能死呢?

老金让儿子多吃狼肉,狼身上的好肉全让儿子吃了,儿子蹿个儿呢,儿子毫不客气吃掉了狼身上最好的肉。

儿子有一个梦想,向往着有一天能骑上骏马奔到蓝天上去,千百年来草原的孩子都有这个梦想。无论多么糟糕的马到孩子手里都会变成一匹神骏。骏马知道小主人的心思,吃春天的青草喝夏天的山泉,到了金黄的秋天,马的身段跟草原一样辉煌,马就蹄子发出悠扬的嘶叫,鼓动小主人去实现那蓝色的草原之梦。

父亲老金知道这个梦想,父亲老金告诉儿子,咱们的马都不是劣马,你好好喂马吧,狼都没有亏待你,你喂养的马就更不能亏待你了。

儿子天生是个好牧工,儿子上学就头疼。母亲,那个梦想当中国的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的湖南女兵,女中学生,完全可以当连队小学的教师,完全可以教这个儿子。自从发生了白熊的故事以后,女兵和老金带着儿子到了大河的上游,最终放弃了小学教师的工作,成了种地的农工。她的儿子也是森林的儿子,对课本一点兴趣都没有,母亲暗自流过泪,莫非这孩子真的沾上了熊的笨劲?

丈夫老金很乐观,念不了书就不活人啦?我来教他,我是他天经地义的老子。

草原上古老的养马经儿子一学就会。马歇息的时候,那是马在反刍,好马毁于虻蝇,沼泽地上放牧的牲畜会患口蹄疫,吃了沼泽地的嫩草,要马上把牲畜赶到山冈上,透透风,晒晒太阳,不要让马守在一个地方,要驱赶马群四处流动。牲口棚里要垫上干粪渣。寒冷的冬夜,马身上要盖上被子。马的眼睛就亮起了神光。

儿子知道飞上蓝天的时候到了。儿子让马慢腾腾走出院子,走出村子,过了克兰河,上了斜坡。牧草越来越高。马越来越快,马蹄子伸到天上,落到地上,大地大片大片被抛到后边,大地飞起来,在马蹄子底下飞起来,马蹄子不停地扒啊扒啊,大片大片的大地消失了,永远消失了,再也没有了。儿子在那一天才意识到那永远不再出现的东西,被马找到了,又转瞬即逝。他听到了古老的歌谣,是从屯垦村落里传出来的。

马儿哟,你慢些跑,慢些跑,

你慢些带我过草原,

你慢些带我过天山,

我来到了阿尔泰草原,

马儿哟,你慢一些慢一些……

孩子是放纵的,他的马儿越跑越快,他的大地越消失越辽阔。无边无际的大地,转眼间到了天边,天一下子被马冲破了,又到了新天地,孩子的好奇心一次次膨胀,跟潮水一样,不断地涨啊涨,马背的波涛是永远落不下去的,你见过长蹄子的波涛吗?儿子很得意地问大地,大地无语;儿子很得意地问苍天,苍天无语。那就让骏马的波涛吞掉这个世界吧!马一下子跳起来,马处于真正的飞翔状态。马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才落下来,那地方无法迎接一匹骏马,那地方就无限地深下去,纵深下去。大地深处在不断地打开,打开。马挺起胸部,大地不断地与马的胸部相撞,相撞的一瞬间大地哗一下就洞开了,马一跃而过,马跳起,高高跳起,又直直地跃过去,儿子终于悟到了什么。儿子躺在草浪上。蓝天全落下来了,辽阔草原的蓝天呀全落到儿子的眼睛里了,再也不是大片大片的了,再也不是转瞬即逝的了。苍穹是无法分割的,浑然一体的苍穹全都落到儿子的眼睛里,马儿和骑手跟鱼一样在牧草的海洋里蹿动。

辽阔的芨芨草过去了。

辽阔的针茅过去了。

辽阔的羊茅过去了。

草地看麦娘过去了。

无芒雀麦过去了。

大穗雀麦过去了。

老芒麦过去了。

滨草过去了。


作者“红柯”的其他小说

生命树》《乌尔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