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长大了，已经成为草原上的巴图鲁，白夫人告诉托海，不能再这么生活下去了：“看看我们的孩子，成大小伙子了，他们不能一辈子过流浪的生活。”
“巴图鲁就是草原上的风，吹到哪儿算哪儿。”
黑夫人告诉丈夫，草原上的英雄是米尔罕不是托海啊，米尔罕已经被歌手们编成曲子，一唱就是十天半个月。
1947年杀人魔王托海带着他的人马赶赴北塔山。入侵者的飞机坦克正跟国军激战，北塔山要是失守，迪化就保不住了，国军拼死抵抗，举国震动，当时被称为西北“九·一八”。托海的人马在北塔山大峡谷堵住另一路入侵者，草原上的人都来助战，六千多入侵者全部葬身大峡谷。托海也几乎全军覆没，两个儿子战死，黑夫人为掩护丈夫中弹身亡，白夫人向边境突围，下落不明。那是托海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最伤心的日子，他赢得了荣誉却失去了亲人，他身边只剩下火焰神驹。火焰驹驮着他在堆满尸体的峡谷里跑来跑去，愤怒的托海给那些受伤惨叫的入侵者补枪，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山，战场上再也听不到惨叫声了，大地突然静下来，坠落的太阳在北塔山的山顶上破裂了，太阳的血跟瀑布一样飘落。北塔山上，国军官兵欢呼胜利。胜利离他太遥远了。他和他的火焰驹冲向黑夜，在辽阔的戈壁上他一个人流下眼泪。
他很快又拉起一杆人马。他太了解他的部下了，他们是打不完的，再残酷的战斗，他们都能想办法突围，只要他振臂一呼，他们又会聚到他身边。火焰驹的叫声就是信号。这匹神马总能激起托海的勇气。
托海又恢复了他的土匪本性，继续流窜，抢劫。让后人不理解的是他的祁连山之行。1957年，大大小小的土匪差不多被剿灭完了，边境地带的荒山野岭还可以落脚，托海完全可以逃到国外，他手下许多人都逃出去了。据说王震将军派人跟他谈判，劝他回到人民的怀抱，王震的信中有这么一句：“北塔山一战，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托海在回信中说：“我跟宋希濂巴图鲁喝过酒，我们成了好朋友，我也要跟王震巴图鲁喝酒。”王震在乌鲁木齐等着托海来喝酒。据说托海跟宋希濂一见如故，宋希濂是湖南人，国民党时代的新疆警备司令，能喝酒，能骑马，能打仗。托海就说湖南人嘛，古时候从新疆过去的。湖南还真有一支新疆人。
托海收拾停当，回到阿尔泰，他的人马在阿尔泰全散伙了。有人看见托海在暴风雪之夜走失，以为他被冻死了，暴风雪之夜冻死人是很容易的。三个月后，手下的人找到托海。托海全变了，托海心灰意冷，托海贴着火焰神驹的耳朵呜哩呜噜说了好一阵子，火焰驹就扬长而去，到大戈壁去了，它本来就是戈壁滩上的野马。托海只跟大家说这么一句话：“回家吧，都回家吧。”弟兄们以为听错了，也有人以为黑白两夫人死的死、亡的亡，挫了托海的锐气，这些人就喊：“坐白毡的托海，你还会有女人的，草原上有的是好女人。”
“女人，好女人，是托海的。”托海喃喃自语，“我的女人我去找，你们，你们大家回家吧，回去，回去！”大家怎么忍心这么分手呢，打家劫舍的日子多么让人难忘啊，大家看着托海走进密林。托海上年纪了，可托海身板好着呢，喜欢托海的女人有呢。跟着托海从密林里出来的是一只漂亮的梅花鹿。再也没人劝托海了。托海朝东方走去，大家看得清清楚楚，鹿在前人在后，是梅花鹿把托海领走的。
那条通往甘肃青海的古老的牧道，从二三十年代就有大批大批的哈萨克人蒙古人从中亚大草原，从俄罗斯从阿尔泰往祁连山迁徙，托海跟着梅花鹿也到那遥远的地方去了。几天后，托海手下的几个弟兄，带着家人赶着牲畜追赶梅花鹿去了。这就为老金的女儿提供了线索，好多年后老金的女儿顺着这条线索，摸清了托海在祁连山下的情况。
据说梅花鹿在祁连山与苍狼相遇。苍狼在这里等待梅花鹿有好几千年了，据说大月氏人、乌孙人匈奴人的祖先都是苍狼和鹿所生，在祁连山下繁衍成一个民族后就到大草原去了。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古老的西州回鹘人又回到苍狼和鹿的故乡，蒙古人也从遥远的高加索回来了。最后是哈萨克人厄鲁特人。最后是托海。
托海是梅花鹿带来的，托海跟一只迷途的羔羊一样，寸步不离美丽的梅花鹿。梅花鹿与苍狼会合，他也没有离开；梅花鹿与苍狼结为夫妻，他也没有离开。他不感到意外，好像这一幕正是他所期待的。那正是辉煌的落日时分，山下的黄河弯弯曲曲，山顶的苍狼与鹿长吟长歌，黄河就像从苍狼与鹿身上涌出的生命，宽阔雄伟……托海就朝那古老的大河走去。托海的样子太庄重太严肃了，行人问他：
“异乡人你去干什么？”
“我不是异乡人，我去找我的女人。”
大家觉得这个人太不可思议了，在那古老的传说里，只有成吉思汗的女人在这伟大的河流里。托海就更相信这条伟大的河了。
“你说详细一点嘛。”
上年纪的牧马人就很详细地告诉他哈屯郭勒的故事。
成吉思汗的大军兵临黄河，灭西夏，并娶了西夏王的妃子。从主上以至普土大国，无不惊叹她的美丽。美丽的妃子说：“我的容颜已为您的兵尘污染，先前较此，更为绚丽，现在若能在水中沐浴一番，就会更加俊秀了。”主上信以为真，打发她去水里沐浴，这位妃子行至水边，书写密信于兰雀之尾：“我将死于此水，我的尸体，不要顺流相寻，要逆流去找。”这样通知其父后，她就投水自尽了。这条大河就被称之为哈屯郭勒，就是后妃河，母后河的意思。
托海听完这个故事，托海说：“我去做她的丈夫吧。”托海就跳进河里。
后来在故乡阿尔泰，老金的女儿见到了托海的白夫人，白夫人是一个老猎手从额尔齐斯河救上来的，白夫人就做了老猎手的老婆，给他生了一群孩子，把他们抚养成人。老金的女儿没有惊动那位老人，她把领路的人打发走，她在远处看一会儿，她就到额尔齐斯河边去了。她看见大群大群逆流而上的鲟鱼和大红鱼，她突然想起无论是父亲还是哥哥都没有让她吃过大红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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