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泰最早是用丰饶的黑钙土来改造这个女人的。女人刚刚闻到黑钙土的气味时绝望、伤感、沮丧,那个甘肃小伙子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相当长一段时间,女人沉浸在甜蜜的回忆里,桦树皮本子,燃着羊油灯的地窝子,小伙子身上淡淡的香皂味,说话时可以闻到口齿间清凉的牙膏味,牙齿又白又亮,出现在男人身上太让人着迷了。他的衬衫永远是那么干净,两眼有神,走起路来两脚生风。女人们梦想中的男人就是这个样子,干净、整洁、温和。黑钙土气味的男人让女人感到震撼,随之而来的是冲天而起的汗臭,仿佛一股怒气从大地深处直扑女人而来,把女人固有的对男人的想象打个稀巴烂,女人伤心得呜呜大哭。
山洞里的那一段隐秘的生活,她从不露一字。女儿长大后一直寻找母亲生命的种种奥秘。其实她没有什么秘密,她在森林里过了一个冬天,怀上了孩子,嫁给了一个老兵。老兵身上的黑钙土气味和汗臭再次征服了梦中的情人。命运就这么残酷。山洞里的那个男人多少有点梦幻色彩,老金可是很真实的。
老金不想毁坏她什么,老金处处呵护着她,一点一点从她的记忆中抹掉了情人的气息,甘肃小伙子只剩下一个影子,一张年代久远锈迹斑斑的老相片。她猛地一个激灵,一股青烟消失在草原的远方。她记得清清楚楚,老金并不是做鸡蛋汤打黄羊打动她的,老金从大森林里采蘑菇回来,带一身浓浓的黑钙土气息,她以为又回到冬天的森林里。老金平常很少跟她说话,老金去一趟森林好像得到了什么暗示,老金走到她跟前神采飞扬,趣话连篇。人们吃惊地看着这个狗日的老金,隐藏得多深啊,跟特务似的,突然把大家甩后边去了,女人的眼神把一切都告诉大家了。
平和谦逊的老金让全团几千条汉子感到绝望。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老金又不是有意到大森林里去的,那里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蘑菇,那里也正好是女人与白熊相遇的地方。老金带着黑钙土和森林的气息出现在女人跟前,女人就接纳了老金。就这么简单。
这个要命的老金不会停留在黑钙土上,他到河那边去了,他带来了河泥的气息。那条河叫克兰河,穿越森林和草地,流入额尔齐斯河。
女人在克兰河里洗衣服洗菜。夏天她跟阿尔泰女人一样到河湾里洗澡,水太清了,人就像装在玻璃罩里一样,她到有水草的地方去。她太没经验了,她只图痛快,柔软的水草缠住她她也没觉察到危险,直到水草死死地摁住她的双腿,她才失声尖叫。她被一个陌生男人捞上来,那个黑红脸盘的男人劲很大,跟捞一条白鱼一样把赤条条的女人拖到岸边,托住她的屁股跟投球一样把她投到草地上,男人咳嗽两声,低头走开了。
女人在草地上愣半天,才想起穿裤子。身上的肉突突直跳,好像装满了水。
这一回她选择了一个离水草远一点的小河湾,差不多像个大池塘,苇子把河湾与大河隔开了。她也太不幸了,她听见水面有嘶嘶的声音,她转过身,她再也喊不出任何声音了,一条水蛇乘风破浪而来。其实没有风也没有浪,水蛇划开的波浪很浅,在女人放大的瞳孔里这一切就大到天了。她的反应够快的,这要归功于她跟白熊打交道的经验,她逃回来的地方几乎是一道墙壁。
这回救她的是个哈萨克女人,听见哗哗的水声就打马过来,一鞭子打在蛇脑袋上,又一鞭子轻轻落下来,她抓住鞭梢爬上岸。哈萨克女人告诉她:“这个地方嘛不行。”哈萨克女人扬鞭一指:“到那个地方去嘛,大一点的地方,盆子大的地方能洗澡吗?”哈萨克女人很调皮地拨她的乳头。
“生孩子了吗?”
“生了,巴郎子。”
“巴郎子生了,还是一颗新鲜的草莓嘛。”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次历险带来的后果,老金那么粗心的人都感觉到女人出了什么事。老金没吭声,老金的心细起来啦,受惊吓后的女人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女人身上很原始的东西全都出来了,女人自己不知道,女人只是奇怪老金今天怎么细致起来了,从女人的头到脚指尖,老金跟一个高明的工匠一样仔细地打磨着,小心翼翼又大胆放肆。眨眼间天就亮了,一夜几乎没合眼,也不觉着困,两人都精神得不得了。直到第二次历险以后,老金的细致引起女人的警觉,女人才感觉到自己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老金的每个动作都会引起强烈的反应,女人的大胆几乎让老金招架不住,老金再也不那么小心翼翼了,老金最尽情的时候让女人联想到那条大河,老金让大河缓慢而汹涌地流着。阿尔泰的河流总是静悄悄的,它们悄无声息地挟带着整个山脉和峡谷奔向遥远的大洋。女人在老金胳膊上抓一下,抓出一道白印子。
“你在河里洗过了?”
“洗过了。”
“没洗净?”
“洗不净了。”
“你不想净。”
“青泥是干净的。”
“我知道。”
“我把青泥带回来。”
“你带回来吧。”
“变成青蛙怎么办。”
“我喜欢青蛙。”
“你会变成小蝌蚪的。”
“蝌蚪是青蛙的妈妈,我喜欢蝌蚪。”
“你喜欢蝌蚪,你喜欢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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