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从孩子期待的眼神里感觉到什么,老金把炊事班长的工作辞了,把养鸡场的活也交给别人,这都是肥差。老金不需要肥差,老金知道他需要什么。老金相信那个故事是真的,孩子有个熊爸爸,即使不是熊的孩子,孩子也会有这种愿望。好爸爸不会让孩子失望的。老金把孩子举起来,轻轻放地上,老金就做出决定。女人没吭声,女人的眼睛充满喜悦。老金就到地里去了。
老金看中的地在河那边,很大的一块荒地。长满苇子,土很肥,蚊子多得要命。老金特制了一把大号坎土镘,老金就到河对岸去了。
千百年来,庄稼地一直在河的右岸,河那边是古老的森林。紧挨着森林的是草地和苇子地,苇子高大茂密,发出暴雨般的哗哗声。阿尔泰的丘陵辽阔而平缓,山峰披挂着森林在很远的地方,在大峡谷里。苇子地夹在森林和大河之间。无数的溪水从森林里流出来,在洼地里长出苇子。地窝子的拱顶就是苇把子覆盖的。
老金用芟镰割掉苇子。用坎土镘翻开黑钙土。地势高的地方风紧,蚊子飞不过去。洼地里的蚊子用手可以抓一大把。老金点一堆火,下边架木柴,上边架艾蒿,连臭蒿子都用上了,冒起很大的烟雾,蚊子还是飞过来了。老金用牛皮纸折一个大帽子扣在脑袋上,只露出两只眼睛,跟怪兽一样抡着坎土镘,纸帽子哗啦哗啦乱响。牛皮纸很结实,搞不坏的。汗水会渗坏纸帽子。老金把毛巾扎在头上,可以保护纸帽子了。老金解手也要借着烟雾的熏烤,鸡巴都被熏出味来了。脖子和手背让蚊子叮咬得伤痕累累。老金过河的时候收起纸帽子。
老金常常忘记吃饭的时间,女人就让孩子送饭过去。儿子发现了那奇怪的纸帽子。小家伙以为爸爸逗他玩呢,小家伙就躲在苇子地里悄悄地看他的爸爸。他的爸爸除过眼睛以外,其他部分就是假的,那么大一个脑袋,四四方方,里边塞了干草,跟偶像一样,一个真正的偶像,拿那么大一把坎土镘,一路抡过去,大地就裂开一道道口子,翻出的泥土黑油油的。孩子也跟大人做起游戏。孩子用柳条扎一匹马,把盛饭的篮子挂在马脖子上,让马站在地头。孩子受不了蚊子的叮咬,孩子悄悄撤回去。
老金很快就发现地头的柳条马。老金知道这是孩子的游戏,老金在烟雾中大口大口地吃啊喝啊。老金干活的时候就想起这个淘气的小家伙。老金手里的坎土镘就成了一个玩具。老金头上的纸帽子也成了玩具。老金就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逛庙会看折子戏,戏台上的人物都化了装,老金很羡慕那些演戏的人。老金长大以后成了庄稼汉,农闲的时候,凑热闹耍社火,戴了面具,化了装,在乡亲们面前走来走去,马上就成了另一个人。跟做梦一样。
老金曾经在妻子身上见过这种景象,那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阿尔泰的春天,人们忙着翻地播种,忙着接羔;女人更忙,女人还要做饭、照顾孩子,照看刚生的牛犊子、羊羔子、马驹子。
老金从地里回来,老远看见厨房里热气腾腾。
妻子在蒸馍馍,蒸笼刚离锅,还要捂一阵子,白花花的热气就把厨房罩住了。年轻的妻子脸庞红扑扑的,跟鹿一样灵巧,蹦蹦跳跳,一会儿锅台,一会儿案板,一会儿拍拍地上爬滚的娃娃,一会儿喂几口咩咩叫的羊羔,牛犊、马驹全都拥到厨房寻找年轻女人的照顾。它们都是年轻女人接生的,它们就寻着那母性十足的气味过来了。它们的亲生母亲在生下它们之后会不认它们的,女主人要费很大劲来唤起母畜的母亲意识,女主人常常把自己的乳头塞进羊羔牛犊马驹的嘴里,当着母畜的面喂它们,趁着母畜大受感动的时候,赶快把幼崽抱过去,让幼崽噙住妈妈的乳头,妈妈们就不好再拒绝自己的孩子了。年轻的妻子是这方面的高手。她周旋在畜群中间。她跟鹿一样在厨房里蹦蹦跳跳,面孔潮红,娇艳无比。丈夫是不能插手的。
丈夫从外边回来的时候总是弄一捆柴禾,丈夫一边卸柴禾,一边往厨房里看,丈夫脊背上都长眼睛哩,丈夫身上全是眼睛,那些密集的眼睛眯得细细的,仔仔细细地看着女人。女人就吱吱唔唔唱起来了,人在手忙脚乱喘不过气的时候就会唱起来。男人们在田间地头在大草原上就是这么大声吼叫的。女人声音小小的,词儿却是清晰的热切的。
打开你乌黑的长发啊,安代。
柳树长在哪里,
就在那里生枝扎根;
你结婚嫁到什么地方,
就该在那里安息灵魂。
打开你乌黑的长发啊,安代。
种子播在哪里,
就在那里萌生扎根;
你结发婚配到什么地方,
就该在那里依托终身。
打开你乌黑的长发啊,安代,揭开笼盖。
女人揭开笼盖,抓一个馍馍,在手里掂来掂去,噗儿噗儿吹着,给了最小的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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